第三卷崖山残阳
第13章龙涎香与死局
【史载】「二王走海上,百官稍集,朝仪如故。然外阻强敌,内乏资粮,上下凛凛,皆有忧色。」——化用自《宋史》及宋末野史
黏腻的甜香。
李峥被这股味道熏醒时,喉咙深处泛起一阵作呕的冲动。那是上等龙涎香混合着沉香木燃烧时的味道,在太平盛世的临安城,这是达官显贵们用来熏烤官服的雅物。
但在一条刚刚穿过死亡风暴、外壳被海浪拍得千疮百孔的逃亡海船上,这股香味只让人觉得荒谬,像是在一具生了蛆的尸体上厚厚地扑了一层水粉。
他睁开眼。
身下是一张铺着蜀锦的软榻。左臂的烧伤和右大腿的箭创都已经被重新处理过,裹上了洁白细腻的细布,甚至还敷上了极其珍贵的清凉拔毒膏药。
他摸了摸胸口。秦半两还在。那个装满大宋绝密档案的牛皮包裹,就放在软榻旁的紫檀木小几上。
“林相公醒了?”
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端着铜盆走近,声音尖细,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讨好,“太傅有令,相公若醒了,便请移步正舱议事。奴婢伺候相公更衣。”
内侍抖开一件崭新的青色八品文官官服。
李峥没有接。他掀开蜀锦薄被,用没受伤的右手撑着床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穿那件散发着熏香味的新官服,而是捡起地上那件满是破洞、沾满泥污和发黑血迹的破旧中衣,套在身上。内侍张了张嘴,却被李峥那毫无温度的余光一扫,吓得把劝阻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李峥单手提着牛皮包裹,一瘸一拐地推开舱门。
“凌云号”的正舱,大得令人咋舌。
为了彰显皇家威仪,这艘船的内部被硬生生改造成了朝堂的模样。六根合抱粗的桅柱上雕刻着张牙舞爪的金龙,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绒毯。
最里侧的九级木阶上,摆着一张缩小的龙椅。一个穿着明黄龙袍、不过六七岁的孩童正缩在椅子里,脸色煞白,眼神惊恐地看着随着海浪起伏而嘎吱作响的舱顶。那是刚刚被拥立为天下兵马大元帅的益王,赵昰。
龙椅后方垂着一道厚重的珍珠帘幕,隐约可见一个盛装妇人的身影。那是杨太妃。
木阶下,文武百官分列两厢。张世杰一身吞金铠,立于武将之首。陆秀夫则站在文臣前列。
李峥拖着残腿走进正舱时,金碧辉煌的朝堂内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
他身上的血腥气、海水的咸臭味,与这里的龙涎香格格不入。像是一块从屠宰场里带出来的烂肉,硬生生砸进了精致的瓷盘里。
“臣,枢密院编修林瑾,叩见殿下。”
李峥没有跪。他只是微微欠身,左臂僵硬地垂着。大宋律例,面君不跪是大不敬,但此时此刻,连那些最迂腐的言官,看着他身上那些层层叠叠的血绷带,都没敢出声指责。
“林……林爱卿平身。”小皇帝赵昰的声音细若游丝,甚至带着一丝哭腔。
“林编修。”张世杰跨出一步,沉重的铁甲叶子哗啦作响。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李峥手里的包裹,“你历经万死带出的针经和海图,可是真的?”
李峥没有答话,他拖着腿走到大舱中央的一张宽大长案前。
“解开。”李峥对旁边的一个书办冷冷说道。
书办看了张世杰一眼,见太傅没有制止,连忙上前解开牛皮包裹的绳结。
《海道针经》、《突火枪秘录》、《京湖堪舆图》……一卷卷沾着泥水与血污的羊皮卷和竹简,在奢华的绒毯上摊开。
陆秀夫快步上前,抓起那卷《海道针经》,颤抖着手展开。
“是真的……这是宝庆年间水师绝密勘测的原图!”陆秀夫眼眶通红,猛地转身面向珠帘,“太妃!殿下!天不亡我大宋!有了此图,我军水师在这南海之上,便不再是瞎子聋子了!”
舱内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与窃窃私语。官员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这半个月来罕见的喜色。
“林爱卿护宝有功。”珠帘后传来杨太妃强作镇定的声音,“拟旨,擢升林瑾为兵部职方司郎中,赏金百两,赐穿绯袍。”
从八品编修,一跃成为正五品郎中,连升数级。
“臣,谢恩。”李峥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听别人的事。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百官,直直看向张世杰,“张太傅,图既然验过了,接下来,舰队准备驶向何处?”
张世杰眉头微皱,似乎对李峥这种越级的质问感到不悦。但他还是走到海图前,粗壮的手指重重地按在羊皮卷上的一个标记处。
“泉州。”
张世杰的声音掷地有声:“我们去泉州!泉州市舶司提举蒲寿庚,手握大宋最精良的海船和数万水军,且富甲一方。本帅已派人送去密旨,只要舰队抵达泉州,与蒲寿庚兵合一处,便可据险而守,徐图恢复!”
泉州。蒲寿庚。
听到这两个名字,李峥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胸口深处的伤疤仿佛被一根烙铁狠狠戳中。
作为来自后世的穿越者,他太清楚“蒲寿庚”这三个字在南宋末年意味着什么样的血海深仇。
那是南宋皇族和流亡军民的催命符。
历史上的张世杰,正是带着小皇帝逃到了泉州,结果被那个唯利是图的阿拉伯裔海商蒲寿庚拒之门外。不仅如此,蒲寿庚为了向蒙古人邀功,在泉州城内大肆屠杀南宋宗室,连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放过,数千赵氏子孙被斩尽杀绝。
“不能去泉州。”
李峥的声音突然在舱内响起,干脆,冷硬,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舱内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放肆!”一名御史跳了出来,指着李峥的鼻子骂道,“国家大计,自有太傅与诸位相公定夺。你一个区区新晋郎中,安敢在此大放厥词!”
李峥连看都没看那御史一眼,他的双眼死死锁住张世杰:“蒲寿庚是个商人,他的眼里只有市舶司的利润,没有大宋的江山。蒙古人铁骑压境,他怎么可能拿自己的身家性命来陪朝廷殉葬?去泉州,就是把殿下的项上人头,白白送给蒲寿庚当投名状!”
“危言耸听!”
张世杰怒喝一声,手按剑柄,快步逼近李峥,“蒲寿庚受大宋厚恩,世代提举市舶,朝廷待他不薄。如今国难当头,他岂敢有二心?你莫非是受了蒙古人的蛊惑,在此乱我军心!”
“厚恩?”李峥冷笑出声,这笑声在奢华的船舱里显得极其刺耳。
他拖着残腿,绕过长案,一步一步走到张世杰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半尺。
“临安城里的满朝文武,受的恩不厚吗?留梦炎受的恩不厚吗?他们还不是在伯颜的马蹄下跪得比谁都快!”
李峥的手指狠狠点在《突火枪秘录》上,“太傅!大宋的刀,必须握在自己手里!我们有这火器图谱,有《海道针经》。我们应该一路向南,直奔雷州半岛,或者去崖山!在那里建立军工作坊,利用南海的水道地形与蒙古人周旋,而不是去寄人篱下,把全军十万人的命交到一个商人的手里!”
“住口!”
张世杰彻底被激怒了。他执掌军权以来,一言九鼎,何曾被一个底层文官如此劈头盖脸地教训过。
“崖山偏远,雷州荒蛮,大军十万张嘴,去了那里吃什么?拿什么造船?本帅决意已定,舰队休整两日,直扑泉州!林瑾,念你献图有功,本帅今日不杀你。若再敢动摇军心,军法无情!”
“送林郎中回舱歇息!”张世杰一挥手,两名如狼似虎的禁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李峥的胳膊。
陆秀夫站在一旁,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还是一声长叹,低下了头。他虽然隐隐觉得李峥的话有些道理,但他骨子里的儒家正统观念,让他无法去相信一个受尽皇恩的封疆大吏会无耻到屠杀宗室的地步。
李峥没有反抗。
他任由禁军架着自己向舱门走去。在踏出正舱门槛的那一刻,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张太傅。”
李峥没有回头,沙哑的声音在走廊的风声中飘荡进来。
“我这半条命,是替泥滩上那些死去的百姓活的。如果泉州真的是死路……”
他微微侧过头,那只露出的独眼闪烁着冰冷到极点的杀意。
“这笔十万人的血债,我保证,你会一滴一滴地还回来。”
……
舱门重重关上,隔绝了里面名贵的龙涎香。
李峥挣脱了禁军的钳制。他没有回那个铺着蜀锦的软榻舱室,而是拖着右腿,扶着船舷,一步一步地向着战舰最底层的杂役舱走去。
越往下走,空气越发浑浊。汗酸味、屎尿味、发霉的木头味混合在一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这才是真实的流亡底色。
底舱的一角,挤着几十个衣衫褴褛的汉子。他们是昨天刚从海里被捞上来的底层兵卒。
郑大牛蜷缩在一个破木桶旁,手里捏着半块发黑的糠麸饼子,正小心翼翼地掰下一小块,塞进旁边一个发着高烧的老兵嘴里。
听到有木梯的脚步声,底舱里的兵卒们如同受惊的老鼠,纷纷向阴影里缩去。
当他们看清来人是那个在“靖波号”上杀军官、逼太傅的八品相公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峥走到郑大牛面前,缓缓蹲下身子。残废的右腿因为弯折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他面色惨白,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他从怀里掏出两个还带着温热的白面馒头。这是他刚才在正舱退出来时,顺手从旁边长案的食盒里抓的。
在那些相公眼里,这是大不敬的粗鄙之举。
李峥把馒头扔在郑大牛的面前。
白净的面皮在昏暗恶臭的底舱里,散发着致命的诱惑。周围黑暗中瞬间亮起了几十双饿狼般的眼睛,伴随着极其响亮的吞咽口水声。但碍于李峥那如杀神般的恶名,没人敢动。
郑大牛愣愣地看着地上的馒头,又抬头看了看李峥。
“相公……这……”
“吃。”李峥的声音低沉而短促。
郑大牛咽了口唾沫,一把抓起馒头,极其凶狠地咬了一大口。他甚至没有咀嚼,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噎得直翻白眼。他掰下半个,塞给旁边的老兵。
李峥静静地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目光扫过这满舱的烂命。
“想活命吗?”李峥突然开口。
底舱里的咀嚼声停了。所有人都用一种惊惧而茫然的眼神看着他。
“上头的那些相公们,指望不上。他们今天能把你们关在底舱等死,明天就能把你们当肉盾扔给蒙古人。”
李峥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没有半点文官的腔调,全是刀口舔血的粗砺。
“朝廷要去泉州。那是条绝路。蒙古人的刀很快就会砍到脖子上。”
李峥盯着郑大牛胸前露出的那半截红绳。
“靠他们,存不了大宋的理。这理,得靠咱们自己手里的刀砍出来。”
李峥站起身,剧烈的摇晃让他不得不伸手扶住舱壁的横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底舱微弱的透气孔光线下,亮得吓人。
“这船上,有五百个和你们一样没活路的底层军卒。大牛。”
李峥叫出了那个名字。
郑大牛猛地抬起头,嘴角的馒头渣还在往下掉。
“去把他们串联起来。别惹事,但要让大家知道,谁在给他们活路。如果有一天,这艘船要翻了……”
李峥的右手按在腰间的匕首柄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刀格。
“我要你们听我的。夺船,杀官,无论什么代价。能做到吗?”
空气彻底凝固了。
一个大宋的朝廷命官,在皇家旗舰的底舱里,公然教唆底层军卒哗变。
郑大牛死死地盯着李峥的眼睛,那个粗糙的汉子,突然感觉到胸前那枚祖传的铜钱正在发烫。他不懂什么家国天下,但他知道,眼前这个像鬼一样的相公,是唯一给过他白面馒头、也是唯一把他们当人看的人。
郑大牛抹了一把嘴,极其用力地点了点头。
“俺听相公的。俺们烂命一条,相公指哪,俺们就砍哪。”
李峥转过身,拖着那条残腿,一步一步向木梯上走去。
陈默。
你有一张网,我有一把刀。这艘名为大宋的破船既然烂透了,那我就亲手把这层腐肉剐干净,把骨头一寸一寸地接起来。
泉州,咱们走着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