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崖山残阳
第12章沉木与夺船
【史载】「海中乏水,军士多渴死。……世杰收聚残兵,与秀夫奉二王走南澳。」——化用自《宋史·张世杰传》
底舱的水,已经漫过了膝盖。
腥臭发黑的底舱水面上,漂浮着死老鼠、烂木屑和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的秽物。“靖波号”在飓风中被暗礁撕开的裂口太大,单凭几十个幸存者拿着木桶和破瓦罐向外泼水,根本无济于事。
“快点!不想死就给老子拼命舀!”
通往底舱的木梯口,一名穿着皮甲的宋军都头挥舞着带血的鞭子,恶狠狠地往下抽打。
郑大牛光着膀子,浑身浸泡在冰冷刺骨的脏水里,双手抱着一个硕大的木盆,机械地将涌入的海水舀起,再由上面的人接力泼出舱外。他的双手已经被粗糙的木盆边缘磨得鲜血淋漓,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全靠着一股活命的本能在死撑。
“都头……漏水的地方太大了,堵不住啊!”一个老兵绝望地哭喊,“船头已经在往下沉了!”
都头面色铁青,他感觉到脚下的甲板正在发生极其危险的倾斜。
“靖波号”保不住了。
都头猛地转过头,看向甲板另一侧。那里,几艘救生的小舢板已经被放了下去,陆秀夫等几名大员正在亲兵的护卫下,准备弃船,转移向一里外那艘完好无损的益王座舰“凌云号”。
救生舢板的数量极少,根本装不下这满船的残兵败将。
都头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凶狠的毒光。他拔出腰间的佩刀,对守在舱口的几个心腹士兵使了个眼色。
“把舱盖拉上!钉死!”
此言一出,底舱里正在拼命淘水的几十个汉子全都僵住了。
“都头!你干什么!我们还在下面啊!”
“放我们上去!水要淹死我们了!”
郑大牛扔掉木盆,疯了一般向着木梯冲去,却被上面刺下来的一杆长枪逼退。枪尖划破了他的肩膀,鲜血直流。
“底舱进水太快,不把这舱盖封死,整艘船一炷香内就会沉!”都头面容扭曲地嘶吼道,“你们在下面用身体堵着裂口,船沉得慢些,老子们才有时间上舢板!要怪就怪你们命贱!”
厚重的橡木舱盖被几个士兵合力抬起,重重地合上。
“砰!”
底舱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黑暗。只剩下几十个绝望的苦力在冰冷的水中发出凄厉的惨叫和徒劳的砸门声。
甲板上,两名士兵举起沉重的铁锤和长钉,准备将舱门彻底钉死。
“当——!”
第一锤刚落下,那名举锤的士兵突然浑身一震,双眼猛地凸出。他手里的铁锤当啷落地,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咽喉,却怎么也堵不住像喷泉般激射而出的鲜血。
一把已经卷刃、沾满暗红色血块的裁纸匕首,极其精准地从他的后颈刺入,切断了气管,又被一只枯瘦的手干脆利落地拔出。
都头猛地回头,瞳孔瞬间缩紧。
站在他面前的,是那个半边身子缠着血绷带的八品文官。
李峥的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右腿不自然地拖在甲板上。他的胸膛微微起伏,那双如同古井般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死物般的冰冷。
“林……林编修……”都头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色厉内荏地大喝,“你疯了吗!你在杀大宋的军卒!我封死舱门是为了争取时间救陆相公!”
李峥没有废话,也没有任何表情。
他拖着残腿,一步步向都头逼近。匕首上的血珠顺着刀槽,一滴一滴地砸在甲板上。
“把他拿下!”都头被这股犹如实质般的煞气逼得步步后退,大吼着命令剩下的三名士兵。
三柄长枪同时刺来。
李峥根本没有躲避。他左臂废了,右腿残了,但他还有一具在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躯壳。
他猛地侧身,任由一杆长枪擦着他的肋骨刺破皮肉,右手如毒蛇出洞,一把死死抓住了枪杆,借着对方前刺的力道猛地向自己怀里一拽!
那名持枪的士兵失去平衡,向前栽倒。李峥迎着他的面门,一记极狠的头槌砸了上去。
“喀啦!”
士兵的鼻梁骨瞬间粉碎,惨叫着捂着脸倒地。
与此同时,李峥借着撞击的反作用力,身体极其诡异地向下一矮,右手匕首反握,贴着甲板一个横扫,极其狠辣地切断了另一名士兵的脚筋。
电光石火间,废了两人。
剩下的那名士兵吓得肝胆俱裂,扔下长枪转身就跑。
都头眼见不妙,咬了咬牙,举起厚背战刀,朝着李峥的头颅兜头劈下!
“当啷!”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不是匕首挡住了战刀。
李峥的左臂根本抬不起来,他极其疯狂地用右手直接抓住了劈下的刀刃!锋利的刀锋切入他的掌心,深可见骨,鲜血瞬间染红了刀身。
但他硬生生地抗住了这一刀的下劈之势。
都头大惊失色,想要抽刀,却发现那只枯瘦的血手就像铁钳一样死死卡住了刀刃。
就在都头愣神的这千分之一秒。
李峥猛地抬起头,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死死盯住他,右脚猛地踹在都头的膝盖窝上。
都头单膝跪地。
李峥松开握刀的血手,右手顺势向下,将那把卷刃的裁纸匕首,从都头下颌没有皮甲保护的柔软处,极其冷酷地倒插了进去。
“哧——”
刀尖刺破上颚,贯入大脑。
都头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两下,眼珠死死地盯着李峥,随即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舱盖上。
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海风吹过断桅的呜咽声。
远处,刚刚坐上舢板的陆秀夫看到了这一幕,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李峥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他将匕首在都头的皮甲上蹭干血迹,然后走到厚重的橡木舱盖前,用那只鲜血淋漓的右手,拼尽全力将舱盖掀开。
“上来。”
李峥的声音低沉沙哑。
底舱里,已经淹没到胸口的郑大牛等人,看着舱口射进来的光,犹如看到了神佛。
郑大牛第一个爬了上来。当他看到满地尸体和浑身是血的李峥时,这个质朴的汉子愣住了。
“相公……你……”
“去搬木板。把所有能漂的东西全扔下海。船要沉了。”李峥捂着流血的右手,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几十个浑身恶臭的底层士兵和难民从鬼门关里爬了出来。他们没有欢呼,只是用一种看修罗般的敬畏目光看着李峥,然后疯狂地执行他的命令。
“轰隆——”
“靖波号”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船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海水深处扎去。
李峥背着那个包得严严实实的牛皮包裹,拖着残腿,走到甲板边缘。下方,是波澜不惊却深不见底的深渊。
陆秀夫所在的舢板已经划出去了十几丈。
“林编修!跳下来!”陆秀夫在舢板上焦急地大喊。
李峥没有犹豫,纵身一跃,带着一串血花,砸进了冰冷的海水中。
郑大牛等人也抱着碎木板、空水桶,像下饺子一样纷纷跳海。
半炷香后。
庞大的“靖波号”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船尾高高翘起,带着满船的尸体和残骸,无声无息地滑入了七洲洋漆黑的海底。
海面上,漂浮着几十个死里逃生的人。
李峥被陆秀夫的亲兵拉上了舢板。他像一条脱水的鱼,瘫在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右手的刀伤深可见骨,被海水一泡,皮肉泛白翻卷,疼得令人发麻。
但他没有哼一声,只是死死地抱着那个牛皮包裹。
“你这是何苦……”陆秀夫看着李峥惨不忍睹的模样,声音苦涩,“为了几十个苦役,杀军官,断自己的手。你本该舒舒服服地跟我坐船的。”
李峥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着陆秀夫。
“陆相公。我若不杀他,大宋就真的只剩下一艘空壳子了。”
李峥的目光越过舢板,看向海面上那些抱着碎木板、拼命跟着舢板游动的底层兵卒。郑大牛就在其中,他水性极好,一边游一边还帮着托起一个体力不支的老兵。
“他们不是苦役。他们,是将来大宋重铸山河的骨血。”
陆秀夫沉默了。他转过头,不再看李峥,而是望向了前方。
那里,一艘犹如水上堡垒般庞大无匹的巨舰,正静静地停泊在海面上。那是流亡朝廷的核心,益王赵昰的座舰——“凌云号”。
……
半个时辰后。
舢板靠上了“凌云号”巨大的船身。
粗大的缆绳垂下。当陆秀夫和李峥被拉上宽阔的甲板时,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
没有血腥味,没有底舱的恶臭。
甲板被擦洗得干干净净。数百名身披重甲的精锐殿前司禁军,手持长戈,如林般肃立。船桅上飘扬着绣着金龙的黄龙大旗。
虽然刚刚经历了风暴,但这艘皇家旗舰依然竭力维持着天朝上国的最后威严。
“礼部侍郎陆秀夫,参见太傅、枢密使张大人!”陆秀夫一上船,便对着甲板中央站立的一名老将深施一礼。
那老将一身极其华丽的虎头吞金铠,须发皆白,面容刚毅,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透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张世杰。
南宋末年苦苦支撑残局的最高军事统帅。
张世杰没有还礼,他的目光直接越过陆秀夫,落在了半死不活的李峥身上,以及李峥死死抱在怀里的牛皮包裹。
“这就是那个从临安带出海道针经的小编修?”张世杰的声音如洪钟般在甲板上回荡。
“正是林瑾。”陆秀夫答道。
张世杰大步走到李峥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交出来吧。”张世杰伸出戴着铁手套的右手,“本帅代大宋朝廷,记你首功。”
李峥没有动。
他拖着残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比张世杰矮了半个头,浑身脏污,在这金光闪闪的统帅面前,活像个随时会咽气的乞丐。
但他没有交出包裹。
“张太傅。”李峥的嗓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图纸可以给你。但我有个条件。”
此言一出,周围的禁军将领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八品小官,敢跟执掌天下兵马的枢密使谈条件?
张世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杀机:“大胆狂徒。你敢要挟本帅?”
李峥毫无惧色地迎上张世杰的目光。
“我的条件不是要官。”李峥转过身,用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指着船舷下方。
海面上,郑大牛等几十个刚刚从“靖波号”上逃生出来的底层兵卒,正泡在冰冷的海水里,死死扒着“凌云号”的船底木板,眼巴巴地望着上方。
“让他们上船。”
李峥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异常冷酷。
“张太傅,这海里泡着的,是大宋最后肯为你卖命的卒子。只要你下令放下缆绳拉他们上来,这大宋的针经、火器图,我双手奉上。”
张世杰顺着李峥的手指看了一眼下方,冷哼了一声。
“一派胡言!凌云号乃是圣驾所在,岂容这些不知底细的溃兵泥腿子上船?若是惊了圣驾,谁担当得起!本帅念你护宝有功,饶你不死,速速将图纸交出!”
又是这套规矩。
又是这种高高在上的腐朽气味。
李峥突然笑了。笑得极其凄厉,甚至有些神经质。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裁纸匕首,“唰”地一声,抵在了牛皮包裹的中心位置。只要他一用力,锋利的刀刃就会瞬间划破油布,将里面脆弱的羊皮图纸搅个粉碎。
“林瑾!你敢!”张世杰勃然大怒,手按剑柄,周围的禁军立刻端起强弩,死死瞄准了李峥。
“我连死都不怕,我有什么不敢的?!”
李峥毫不退缩,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独狼,冲着张世杰咆哮。
“张世杰!你睁开眼睛看看这天下吧!临安破了,太后降了!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相公们,带着皇帝像丧家犬一样在这海上飘着,你真以为这破船上的黄龙旗还能保你们的命吗!”
“没有图纸,你们走不出这片死海!没有这些你看不上的泥腿子,明天蒙古人杀过来的时候,谁去替你挡刀!是你?还是那个坐在龙椅上吓得尿裤子的五岁小孩?!”
“放肆!!!”
大逆不道!这是彻底的大逆不道!
张世杰气得浑身发抖,拔出佩剑,剑尖直指李峥的咽喉。
“杀了他!图纸就算毁了,大宋也容不下这等狂徒!”张世杰怒吼。
“且慢!”
陆秀夫猛地冲上前,不顾一切地挡在李峥面前,用自己的胸膛顶住了张世杰的剑尖。
“张太傅!不能杀!大宋的血,流得够多了!”
陆秀夫老泪纵横,他转身死死地盯着李峥,又看着下方海水中那些快要冻僵的兵卒。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张世杰单膝跪下。
“太傅!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让这些兵卒上船!若有变故,臣万死以谢天下!但图纸,绝不能有失啊!”
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
张世杰看着跪在地上的陆秀夫,又看着如同疯狗般死握着匕首的李峥。他那双久经沙场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良久,张世杰缓缓收回了佩剑。
“放下网兜。拉他们上来。”张世杰冷冷地扔下这句话,转身向内舱走去,背影显得极其僵硬。
当粗大的绳网抛下海面,将郑大牛等人一个个像捞鱼一样拉上甲板时,李峥紧绷的神经终于断裂。
匕首脱手,他重重地倒在冰冷的甲板上。
恍惚间,他看到郑大牛浑身湿淋淋地扑过来,焦急地喊着什么。他看到那枚秦半两在郑大牛的胸前晃荡。
而在这艘庞大旗舰的最高处,一面残破的宋字大旗,正在阴郁的天空下无力地翻滚。
这大宋,还能救吗?
李峥闭上了眼睛。
……
与此同时,七洲洋边缘。
蒙古旗舰的船尾。
陈默负手而立,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些属于前锋舰队的碎木板,表情没有丝毫波澜。
“元帅,宋军借着风暴和暗礁,把我们甩开了。他们似乎对这片海域了如指掌。”一名千户低声禀报。
张弘范走到陈默身边,眉头紧锁:“参军,大鱼溜了。现在怎么办?”
陈默微微侧头,看着南方。
“溜不掉的。”
陈默的声音极其平静,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宇宙的真理。
“那艘破船上,塞满了自私的灵魂和腐朽的规矩。林瑾以为他能凭一己之力唤醒一具僵尸。但他很快就会发现,在这个绝望的流亡朝廷里,他不仅要对抗我们的刀剑,还要对抗他们自己人永无止境的猜忌与内斗。”
陈默伸出手指,在面前的空气中轻轻一划。
“传令大军,休整船只。派快船南下,搜寻他们的踪迹。”
“他们逃不出这片海,最终的目的地,只剩下一个地方。”
“崖山。我们在那里,收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