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灯火,破落古观只有些许自空窗照进来的月光。
里头,有一双洁净的眼睛,借着月光,看着大门外。
直到月亮隐去,观内失去最后一点光亮,剩下漆黑一片,才有些失望的收回。
麻衣女子察觉到自己的失望,轻呵一声,无事般摇头。在她去拿出草席铺开,准备就此枕眠时,却又顿了下,然后大方的去取来茅草,细细的盖在身上。
闭上眼没过多久,雨声中又多了一种声音,细听,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远远的,渐近。
侧身,睁眼,一伞灯笼光亮驱散黑暗,映入眸中。
麻衣女子看清,立刻要合上眼,可灯笼光亮下,那双眼睛却看了过来,与她对视。
“天下第一,方才你有喊我?”
“......是啊。”麻衣女子挪开视线,“你出门不久本女侠就喊了,还喊了好几声呢,这不没听到。”
“唉,没想到天下第一你真的想要来,雨声大,没听太清,还以为听错了,想到你没伞,准备回来接你,中途又遇事了......”戏初一叹气,在门前抖去伞上的雨水。
“......不用解释,本女侠与你又没什么,江湖儿女没那么矫情,遇事没能回来也好,省的本女侠再欠你一个人情。”
女子话语爽朗。
青年却稍作沉默,笑道:“那可惜了,这居然都能获得女侠的人情,早知道在下处理完事情,先赶回来接女侠,之后再去说书。”
“......本女侠的人情才没有那么便宜!”
女子翻身侧了过去,对着墙,问道:“这是说完书回来了?好像也没过多久呀。”
“在下只在月下说书,有属于在下的一套规矩,月亮出门,在下出门说书,月亮回家,不管故事述说进度如何,在下也会停下来。”
“月下说书......你这,真怪。”女子悄悄撇嘴。
“是啊,幸好女侠没来,在下一个故事都没说完,也省得女侠挨一次雨跑一趟。”
“你真的是去说书啊?”女子没忍住,身子又侧了回来。
“嗯,真的是去说书,不过不止说书,也简单变变戏法。”
“......下雨天,真有人来?”女子好奇。
戏初一见此笑道:“不少,比往日都多。”
“......那你这一个故事都没讲完,能有赏钱?”
戏初一把盆子侧过去,提起灯笼照亮,让女子看清里头的银钱。
看到灯笼光亮照亮的碎银,与一堆铜钱,女子诧异。
“嘶,真有冤大头给赏钱啊,有这么好挣吗,这都差不多二两银子了。”
戏初一认真摇头:“没有,今晚是特殊的,不然在下也不会在此地与女侠相遇。”
“......见你这么好挣,本女侠还想着让你带带我呢!这么说那算了。”
沉默许久,女子念叨一句。
又把身子侧了回去:“假把戏,歇了。”
“那......我便不打扰天下第一你歇息了。”
见女子侧了回来,合着眼睛,一脸安详。
戏初一收起伞,放轻脚步,回到了观内。
一夜无话。
雨过晴天,天空碧蓝如洗,太阳光晕荡漾。
戏初一与麻衣女子先后出了门。
道路上人比较多,多是挑着木柴、蔬菜等农产品的人家,许是让雨拦了一天的缘故,今天都挤在了一起。
路边茶摊也很热闹,小二忙个不停,连见到戏初一,也只是稍稍询问需求,点点头,又再次忙碌了起来。
看向茶摊内,里头的老说书人竟然没有在说书,而是与一些客人围在一靠边的茶桌,茶桌旁正放着两捆柴,一挎着柴刀的粗布汉子坐在中央,正绘声绘色的述说着故事。
本想只打量一眼,戏初一却从汉子那粗糙的腔调中听到熟悉的字眼。
南福山...
戏初一目光闪烁,接过小二递来的饼子让到不远,听着。
故事不长,很快,那汉子又从头说起了,越讲越细致。
“嗐,真没有骗你们!事情就发生在前天早上,我去南福山打猎砍柴,让一五彩山鸡迷了眼,忘了口口相传的教训,一追,就追到了大山深处......”
没听多久,清洗过脸的麻衣女子也来到了旁边。
“假把戏,听故事呢?说啥的。”
“一个上山打猎砍柴的人家,说他前天追着猎物,碰见了山里精怪开宴会的故事。”戏初一总结。
“切,没新意,这种故事本女侠都不知道听了多少回多少个,九成九是拿来糊弄说书人混口茶水和几个钱的。”
女子不感兴趣,走向忙碌的小二。
述说着的汉子也已经编不出新的来,再次重复。
“南福山......或许吧。”
见出现在视线的一老五小六顶虎皮帽沿着道路靠近,戏初一看了看手中的三张饼子,放弃等待麻衣女子的打算,只打了个招呼,先行往城内走去。
见戏初一真不等,麻衣女子略带不悦,朝忙碌的小二催促。
好不容易接到两张热气腾腾的饼子,女子轻吹,啃一口,转头也要往城内走去。
不想,鼓着腮帮子,刚转过身,就见五个顶着虎皮帽子的精致娃娃眼定定的盯着她。
女子一愣,腮帮子轻动。
五个娃娃齐齐咽了口唾沫。
女子看了看手上的两张饼子,这才知晓,原来他们不是在盯着她,而是在盯着她手上的饼子。
往前一步。
五个娃娃整整齐齐的挪动视线,动作整齐划一。
再往前一步。
五个娃娃还是视线不移,整齐划一,明明是五个,看着却像是一个人。
女子停住,指着手上两个饼子:“你们......想要饼子?”
五个娃娃眼睛一亮,用力的点点头。
女子看着五个娃娃的虎帽和衣着,又对比自身的粗布麻衣,脸色为难,但见他们嫩白的脸蛋,可爱的样子,眸子全是渴望、确实很想要,思考了下,眸子一亮,认真严肃说道:“本女侠可以给饼子你们......”
五个娃娃立刻靠前,齐齐伸出小手。
女子将饼子举高:
“不过,你们要让我捏一下脸!”
麻衣女子话音刚落,就见五个娃娃中有四个犹豫,最小的那个虽然没有露出犹豫之色,也朝大的四个看去,于是叹道:
“既然连捏一下脸都不肯,那算了。”
女子啃一口饼子,腮帮子轻动,故意念叨一声‘真香’,转身欲走。
最小的娃娃连忙跑着靠了过去,主动侧脸:“嘤呜~”
“这就对了~”
女子高兴的轻捏了捏娃娃的脸,将没动过的那张饼子裹好递了过去:“给。”
“嘤呜~”
十十高兴的接过饼子,跑了回去。
其他四个见此也不再犹豫,齐齐跑了过去,也学着主动将脸侧过去。
麻衣女子一人捏了一下,举起手上那张已经啃了一口的饼子,在他们的目光下,又啃了一口。
四个娃娃嘴一瘪。
女子见此连忙道:“唉唉唉,别急,这个本女侠已经吃过,可不能给你们,本女侠说话算话,这就去给你们买新的。”
朝忙碌的小二喊道:
“小二,再来四张饼子,分开包,快!”
“好嘞!”
一会儿后,麻衣女子将饼子递给他们。
三个娃娃满心欢喜的嘤嘤道谢。
“真的是欠你们的,早知道不搭理你们了。
“嗯......再让我捏一下脸。
“这就对了。你们......你们五个可不要瞎跑,在这等你家大人,这外边人多可比不了你们家里安全。
“走了!”
又让女子分别捏一下脸,目送着女子离去,五个娃娃才想起什么,连忙左看右看,见到不远处,站在人群中围着别人述说故事的老狐狸,走过去,轻拽了下衣角。
“嘤呜~”
“别急,别急,再让太爷听听,听完再给你们买......”
老狐狸回头瞧见小狐狸们手上的饼子,话半而止,疑惑警惕:“你们哪里来的饼子?”
“嘤呜嘤呜~”
顺着小狐狸的指示,瞧见远去的女子背影,又问了问忙碌的小二,老狐狸才松口气,故作生气道:
“以后不许再和陌生人搭话,也不许让别人碰,更不许随便接别人的东西!”
五个娃娃委屈,低头不语。
老狐狸严肃:“没和你们开玩笑!不然往后都不带你们出来了!”
“嘤呜!”
见五个娃娃分别应声,老狐狸这才满意,又看向人群散开的桌子。
“真是喝酒误事,居然让人给透过幻术,瞧见了山宴,好在没多少人信......”
老狐狸心里唏嘘,准备带着小狐狸们离开这人多之处,避免出意外。
这时,茶摊的老说书人说起了故事。
“有个妖怪......青面獠牙,背插双翅,手持一把三股叉......”
在说福君?应该只是巧合,福君只是背插双翅......
“抓人喝血......
“割肉......”
福君只喝猪血,不喝人血,也不吃人!
“召集小妖们开宴会......吃人......”
开宴会......吃人......开宴会,开宴会!
带着小狐狸往外走着,走着,说书人的声音渐渐变小,老狐狸却渐行渐慢,最后停住,带着啃着饼子的小狐狸们又转了回来。
它倒要看看谁在它们妖怪造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