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风起上郡(一)
凌晨时分,夜色尚沉,犹在睡梦之中的曹整整,便被连夜从长安城外策马赶回的吕玲绮轻声唤醒。
吕玲绮俏脸染着策马奔波的绯红,一身贴身软甲勾勒出飒爽婀娜的身段。长发紧束成高马尾,垂落至纤细腰际,风姿利落,夺目非常。一想到出动大批人马,竟还是让审配逃出生天,
这位吕布之女心底便满是愤懑不甘。
她径直走到曹整整对面,一屁股落座,随手端起案前水杯便仰头灌了一大口
全然不在意这水杯早已被曹整整用过。
放下水杯,吕玲绮蹙眉不甘道:“公子,寒梢羽郎已被尽数剿灭,可我们搜遍周遭山野,始终寻不到审配的尸首。”
曹整整体色平静,缓缓开口:“老师怎么说?”
此番围剿,贾诩竟刻意将自己排除在外,此事本就让曹整整心生疑虑。审配纵使脚力再快,也绝难跑过吕玲绮麾下的西凉铁骑,更何况西凉军还驯养着专司追猎逃犯的猎犬。
若只是单纯剿杀审配,根本无需惊动长安王氏与各路江湖势力倾力相助。
一个念头在他心底悄然浮现:贾诩从一开始,便没打算真的取审配性命。可若目标本就不是诛杀审配,那这场声势浩大的郊外围剿,究竟意在何处?
见曹整整神色沉静,眼底似已看破几分端倪,吕玲绮心头微动,俏脸掠过一丝古怪迟疑,沉吟着开口:“老师只说了一句,必会让那一百万钱花得物有所值。我实在想不通,
仅凭我们西凉军便可办妥的事,何苦平白多耗百万钱财,还要牵扯旁人?”
“你在疑心老师?”
曹整整眉头微蹙,旋即忽而失笑:“我信老师自有筹谋。他既不愿此刻明说,我们再多揣测也是无用。待老师归来,当面一问便知。你奔波大半夜,早些回去歇息吧,明日老师回城,怕是还有不少要事要托付你。”
吕玲绮应声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
书房内重归寂静,曹整整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暗夜笼罩下的长安街巷,一簇簇篝火次第明灭,一排排房屋店铺已然初具规模。长安重建这般迅速,不止是官府雇工给足工钱,更因府衙早早告示流民:
早日修葺好屋舍,便能安稳躲避冬日风雪;若是自身拖沓延误,挨冻受饿乃至冻毙,皆是自作自受
重赏加压之下,流民们个个全力以赴,甚至自发昼夜赶工,
夜地里点点篝火,便是各处工地连夜劳作的景象。
曹整整望着窗外,眸色深沉。人一旦被繁重劳作耗尽多余精力,便再无闲暇滋生异心。十余万长安流民之中,从不缺心怀异心的刺头。昔日司隶未乱之时,不少流亡至此的地方豪强,
本就是一方土皇帝,割据乡里,威势滔天。后被乌桓铁骑一路击溃,沦为流民,却依旧放不下往日骄横,暗中收拢部众,隐隐自成势力。
这些豪强凭借多年乡土积攒的威望,在流民中颇有号召力,隐隐自成一方头领。
可长安府委派专职工头入驻工地后,这些豪强的依仗便瞬间崩塌。
府衙定下规矩,工地营建只认官方在册工头,其余乡绅豪强一概不予承认。
仅此一条,便让官府任命的工头迅速在流民中树立起无上权威,声势很快盖过旧日豪强。流民见这些昔日乡绅再也无法庇护自身,便纷纷背弃旧主,转而依附官府工头麾下。
豪强们心生怨怼,暗中不乏挑拨离间、蓄意破坏之举。
可随着长安府对流民户籍造册登记全面铺开,所有人行踪皆在官府眼底,再无藏匿躲闪之机。
府衙更是立下严规:旧日地方豪强每日须至长安府签到报备,
逾期未到者,直接以私通乌桓论处,司隶全境画图通缉。
雷霆手段之下,往日让司隶朝堂束手无策、政令难达乡野的顽疾,竟一朝消解。
再桀骜的地方豪强,在官府名望与铁血政令的双重打压下,再也不敢与长安府公然抗衡。
自此,长安府在整个司隶的权威彻底扎根,政令畅通无阻,直达乡野村落。按贾诩最初的盘算,想要彻底肃清司隶盘踞百年的豪强势力,必经一场腥风血雨的清洗,少则一两年,多则三四年,方能稳住局面。
可如今不过短短一冬,便兵不血刃完成权力更迭。
这般雷霆施压又润物无声的驭民之术,连素来善谋的贾诩,都暗自惊叹不已。
只要安稳熬过接下来两月,自己便能拿下长安营建的系统任务奖励。只是曹整整心中清楚,眼下平静只是表象,风雨暗流早已在暗处涌动,绝难长久安宁。
“玲绮来找过你了?”
一道深沉平缓的嗓音骤然从身后响起。曹整整连忙回身,只见贾诩微胖的身形缓步踏入书房长廊,连忙拱手应答:“老师。玲绮心中疑惑,不解您为何刻意放走审配。”
吕玲绮虽未曾直言,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再明显不过。
贾诩嘴角噙着一抹淡笑:“这丫头跟着你久了,倒也愈发通透了。当真应了那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曹整整面色微窘,这话听着,反倒不似夸赞。
贾诩见状轻笑一声,收敛笑意正色道:“没错,审配能顺利脱身,本就是我有意为之。你不必担忧,我早已让王氏族人暗中出手,刺伤其肩头。他仓皇奔逃,根本无暇驻足疗伤。”
“我命人在兵刃上涂了慢性毒药,初时毫无异样,可连夜狂奔,气血翻涌之下,毒气侵入经脉,已然回天乏术。”
“毒药?”
曹整整满脸错愕,一时猜不透贾诩这般布局的深意。
贾诩目光微沉,语气带着几分深意:“审配、伏完之流,皆可死,却绝不能死在长安境内。我斥资百万托付王氏,只为保他一路无恙,撑到渡过渭水、踏入并州地界之前,绝不能毒发身亡。”
他深深看了曹整整一眼,继续缓缓道:“我知晓你真心将长安视作根基大本营,一心爱惜民力,只想休养生息,恢复司隶人口与农桑生计。可你要明白,在天下诸侯眼中,司隶不过是一块人人觊觎的肥肉。”
“此前司隶易主太过仓促,各方诸侯一时未曾反应过来,才暂且按兵不动。
如今众人已然回过神,长安仅有你我二人,其余文武官职尽皆空缺,这般偌大富庶之地,谁人不想来分一杯羹?”
“如今他们尚且忌惮我的谋划,不敢贸然起兵,可这份隐忍,撑不了多久。”
贾诩话音稍顿,唇角掠过一丝苦涩:“还有伏完,身为保皇派核心人物,竟能以朝廷特使身份前来长安,连你父亲都默许应允,你还看不透其中关节吗?”
曹整整体内气息一滞,沉沉开口:“老师之意,伏完赴长安,实则是父亲暗中给我的警示朝堂汉室与我曹氏内部,皆有人暗中算计你我,欲对长安下手?”
“正是。”贾诩轻叹一声,“我也是方才才彻底想通,为何伏完能堂而皇之以特使身份入境。纵使你父亲权倾朝野,也终究做不到一手遮天。眼下他急于整合力量筹备北上战事,不得不各方妥协周旋。
他能默许此事,实则已是暗中提点你,背后暗箭,远比沙场刀兵更为凶险。”
“不过眼下,这份隐患已然不足为惧。”
贾诩话锋一转,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沉声说道:“审配身中慢性奇毒,一路仓皇奔逃,自以为择荒山野道而行,避开官道村落,便能躲开王氏眼线。殊不知王氏商队早已在司隶所有山地要道布下暗哨,一举一动皆在掌控之中。”
“方才接到王家传讯,审配已然渡过渭水,踏入袁绍治下的并州上郡。待到天明时分,便会毒发身亡,毙命于上郡境内。”
“并州上郡……守将是高览!莫非老师意在……”曹整整体躯一震,眼中骤然亮起精光,似瞬间看破全盘布局。
“呵呵,看来你也想到了。”
贾诩连日眉宇间的阴霾一扫而空,神色颇为自得。此刻曹整整已然彻悟贾诩的连环算计,心底只剩满心震撼。司隶往北,便是并州黑山古道,古道尽头直通上郡,
此地正是昔日战国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军的上党旧地。
而镇守上郡的守将,正是袁绍麾下大将高览。
高览性情刚正耿直,昔日曾受过袁绍麾下谋士田丰恩惠,素来敬重忠直之士。
当初田丰力谏袁绍暂缓南下伐曹,却被袁绍囚于邺城大牢。官渡大败后,袁绍羞于面对田丰,又逢逢纪暗中进谗,污蔑田丰听闻兵败拍手嘲讽,直言预言应验。袁绍怒极之下,竟下令斩杀田丰。
张郃兵败投曹后,高览已是袁绍麾下仅存的顶尖大将。
他素来不齿审配、逢纪等世家文臣推诿战败罪责、构陷忠良的行径,为此与文官派系矛盾彻底激化。
官渡惨败后袁绍大病卧床,军务大权尽数落入世家文臣手中。袁绍本就对麾下武将心存猜忌,经逢纪等人挑拨,更是日渐疏远旧将,索性将刚正不阿的高览贬至并州上郡这等偏远苦寒之地镇守边疆。
这便是贾诩布局最狠辣之处,审配身为袁绍麾下文官派系核心重臣,一旦莫名毙命于高览辖下的上郡地界,纵使高览有百口,也难自证清白。
曹整整仍有几分疑虑,深吸一口气开口:“高览毕竟是袁绍麾下老牌大将,纵然被贬,威望仍在。仅凭审配死于上郡一事,便能逼得他走投无路,转而投奔我方?”
贾诩缓缓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过身来,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笑意:“我昨日已安排张郃,乔装随王家商队潜入并州上郡。待到天明,叛将张郃悄然现身上郡的消息,便会由王氏商队传遍并州。”
此言入耳,曹整整心头骤然骇然。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贾诩心机深沉,手段狠绝,转瞬之间,便将审配的死局,化作撬动并州格局、拉拢大将的绝佳棋子。
审配毙命辖区,叛将张郃又恰好悄然现身上郡,
两大巧合叠加,高览瞬间便被逼入绝境,只剩两条路可选。
其一,即刻返回邺城自证清白。可袁绍本就偏信文臣派系,又对旧将心存芥蒂,回去便是自投罗网,十成性命难保全。其二,索性背弃袁绍,归降长安依附曹公,借我方势力自保。除此之外,再无生路。
要知上郡守军不过两三千人,兵力微薄。官渡一战袁绍折损大半精锐,并州原有三万兵马损耗殆尽;
袁谭又抽调一部分兵力,只剩余八千精锐尽数驻守雁门,防备北方游牧胡人,根本无力驰援上郡。袁绍虽经官渡大败,依旧能调集两三万大军出征平叛。一旦震怒之下发兵围剿,
上郡区区两三千守军,根本抵挡不住,唯有死路一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