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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风起上郡(二)

  并州的寒风,远比司隶凛冽数分。关中有巍峨秦岭横亘隆起,足以拦阻北来寒流;并州却无此天险,漠北朔风毫无遮挡横穿全境,将燕山余脉的苍茫层峦,与北地无垠荒原搅作一片混沌苍茫。

  刺骨寒风卷着碎雪,审配踉跄驻足,猛地剧烈咳喘,猩红血沫溅落皑皑雪地,刺目惊心。

  “此地……是何处?”

  审配心头骤沉,骤然醒悟。

  那日易水畔被寒芒刺穿肩胛,对方剑尖之上,定然淬了阴毒!乃是一种阴诡慢毒,潜伏期极长,待到身形违和、气血紊乱之时,早已沉疴入体,无药可救。

  “大人……我等已入并州上郡地界,再往前,便是上郡城外。”

  一名亲卫嗓音嘶哑,嘴唇冻得发紫,不住瑟瑟颤抖。连日昼伏夜出遁行荒山野岭,早已耗尽心神气力,若非一股极强求生之志强撑,此刻怕是连抬手之力都无。

  “并州上郡……”

  审配微微失神,肩间伤口麻痛阵阵蔓延,连神智反应都迟钝了几分。

  亲卫咬牙强撑,低声劝道:“大人再坚持片刻,高览将军驻军就在前方三十里,只要抵达营中,我等便安全了。”

  “高览?”

  听到这二字,审配面色骤变,猛地僵立原地。毒性已然侵体,周身持续高热焚身,堪比现代体温逾四十五度。若非并州天寒酷冷压着内火,他的神智早已被高烧烧得浑浊昏聩,这般燥热缠体,更是令他思绪迟滞、反应大缓。

  “并州高览……高览……”

  审配低声喃喃,耳畔风声呼啸,眼前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不好……中计了!速速撤离此地,快……快走……”

  他想抬手拔剑撑住身形,臂膀却早已麻木僵硬,连剑柄都无力握紧。寒冽外风与体内阴毒交织翻涌,如万千蚁虫啃噬五脏六腑。双腿一软,径直跪倒在茫茫雪原之中,意识飞速麻痹涣散,微弱的语声细若蚊蚋,几不可闻。

  “快……走……”

  审配嗓音干涩沙哑,如烈火灼烧过一般。亲卫闻言皆大惊失色,连忙上前将他搀扶而起,却见他嘴角不断溢出黑血,双目圆睁,血丝密布的瞳孔渐渐失了神采,生命之火转瞬凋零。

  袁绍麾下心腹重臣、老牌谋士审配,终究殒命于并州漫天风雪之中。

  朔风卷地,吹得上郡城议事厅门前两尊火盆噼啪作响,火星四溅,随风飘散。

  厅内,高览正与麾下校尉筹议军备防务,忽见副将鞠义一身玄棕战甲,面色沉郁难看,大步疾行而入。

  高览抬眼,淡声笑道:“鞠义来得正好,我正欲问你司隶探查之事。听闻长安聚拢十几万流民,贾诩接手司隶,此刻怕是早已焦头烂额,分身乏术了吧?”

  鞠义面色铁青,径直落座,深吸一口寒气:“大人想错了。长安风平浪静,十几万流民安分守己,未曾生乱。倒是我们这边,已是祸事临头。”

  高览愕然蹙眉:“此话怎讲?乌桓铁骑肆虐司隶,几近将州境劫掠一空。曹操虽占司隶,单凭十几万流民的安置之困,便足以让他头疼许久,短期内绝无余力北犯上郡。莫非是我们境内出了变故?”

  鞠义嘴角勾起一抹冷峭,默然不语,神色间已然分明——祸不在曹营,祸起邺城自家!

  高览心领神会,对着厅内几名校尉抬手沉声:“你等暂且退下。”

  “是,将军。”众校尉齐齐拱手躬身,转身退出议事厅。

  偌大厅堂只剩高览、鞠义二人。

  高览前倾身子:“此刻但说无妨。”

  鞠义侧目扫过厅外,确认无人窥听,才压低语声:“大人怕是还蒙在鼓里。为阻曹操北进,逢纪那谄媚奸贼竟撺掇主君下令,将仓亭囤积的粮草物资全数抽空,刻意留一座空城以待曹军;同时强驱仓亭周边两县六万余流民,尽数赶往兖豫曹境,妄图以海量流民耗空曹操北征粮储。”

  他语声渐厉,满含愤懑:“他全然不顾,仓亭百姓,大半都是我先登营将士的父老妻儿!”

  “你说什么?此消息从何而来?”

  高览闻声震骇,手中木简脱手坠地,摔得四分五裂。

  仓亭乃河北重镇,更是曹操北进首当其冲的要塞。官渡战前,此地本就是高览、鞠义镇守,高览麾下战功赫赫的先登营,便是在仓亭就地招募、操练成型。

  那里是他高览宗亲家眷聚居之地,是三千先登营将士老小的安身之所。逢纪竟敢狠心抽空仓亭粮秣,值此风雪酷寒之际,置一众老弱妇孺于绝境!

  更要强行驱六万百姓入曹辖之地,分明是借天灾人祸斩尽杀绝!曹操如今本就粮草匮乏、境内饥民遍野,正因缺粮才暂缓北进,哪里有余力安置数万流民?这六万百姓,终究只会冻饿流离,死无葬身之地!

  “消息是长公子袁谭遣心腹密送而来,千真万确。”

  鞠义面色冷冽,淡淡续道:“长公子还传口信,主君病情日渐沉重,恐怕熬不过这个寒冬,希望我二人届时能鼎力相援,助他稳住大局。”

  高览神色沉凝,缓缓颔首:“逢纪这般不择手段,不惜彻底得罪你我军方旧部,借仓亭为棋子拖延曹操,无非是料定主君薨逝之后,便可一手掌控邺城朝堂,顺势扶持袁尚上位。

  也难怪一向与我等疏离的长公子,会暗中派人通风报信。”

  鞠义稍作停顿,压低声音凑近几分:“长公子还有密报,审配那老贼,亲率一队寒梢羽郎隐秘奔赴长安,意欲刺杀长安太守贾诩。”

  “如今司隶虽名义上归入曹营,内里却是暗流汹涌,士族、流民、旧部盘根错节,没有三五年根本无法彻底安定。”

  “逢纪打的算盘极精:贾诩一死,司隶必再起内乱,曹操北进之路便再多一重牵制;

  若是刺杀败露失败,贾诩何等深沉老辣,当年能将二十万西凉铁骑困死长安,上月又于渭水斩杀五万乌桓精锐,一旦震怒兴兵伐袁,我上郡首当其冲,

  正好借曹操之手,除了你我二人这眼中钉!”

  “逢纪此贼,简直欺人太甚!”

  高览勃然色变,双拳紧握,指节深陷掌心,刺骨生疼。“你我本不愿卷入袁家子嗣夺嫡内斗,主动避居上郡,他竟还不肯放过!”

  官渡惨败,看似袁绍折损过半兵力、乌巢粮草尽焚,实则河北四州根基未损,只需休养生息数年,便可慢慢恢复元气。

  真正致命的,是此战动摇了河北世家对袁绍的拥戴之心。

  十五万袁军对阵五万曹军,三倍有余的兵力压制,本是稳操胜券。即便乌巢粮草被焚,以绝对兵力硬推曹营,亦可逆转战局。

  整整四个时辰血战,尸山血海,人血漫过脚踝。前线兵卒六次被击溃,六次重整阵列死战冲锋,袁曹双方皆杀红了眼,死扛不退。

  可谁也未曾料到,十几万将士在前线浴血拼杀、舍生忘死之时,身为三军统帅的袁绍,竟率先弃军而逃。

  那一刻崩塌的,不只是眼见胜利在望却骤然溃败的袁军军心,更是河北世家心中对袁绍的最后一丝期许。各家私兵投入此战五万,一战战死三万有余,世家子弟近千人埋骨官渡。战后河北户户挂白,哀声遍野。

  有的世家仅折损部分子侄,尚可苟安;更有甚者两代男丁尽数战死,直接断了香火传承。

  为安抚世家怨气,袁绍愈发倚重逢纪、审配为首的文臣世家派系。昔日威震河北的四庭柱,颜良、文丑早已战死白马,张郃已然阵前投曹,如今只剩高览一人。

  而高览境遇更是难堪。

  袁绍重病缠身之后,竟刻意回避自己临阵脱逃的罪责,反倒迁怒麾下将领,归咎诸将各怀私心、作战不力,才致官渡大败。心境愈发偏执多疑,对昔日旧部老臣全然失去信任。

  更在逢纪、审配等人日日撺掇之下,赐死忠臣田丰,寒尽一众老臣之心。诸多旧部纷纷远离邺城权力漩涡,转而投靠袁谭、袁熙。只因逢纪、审配一心扶持的,乃是三公子袁尚。

  袁绍麾下老臣派与新贵派系,已然彻底对立,再无转圜余地。

  高览身为军方仅存重臣,本以为避居偏远上郡,便能躲开袁家兄弟夺嫡的祸乱旋涡。不曾想逢纪心机深沉、赶尽杀绝,先是将他排挤出邺城中枢,放逐边郡;

  再动他苦心经营数年的仓亭根基;

  如今更借审配刺杀贾诩布下死局,蓄意引曹军兵锋直指上郡,分明是要将他彻底置于死地。

  逢纪当真以为,凭一己党羽,便可一手遮天不成!

  正心绪翻涌间,一名校尉神色仓皇奔入议事厅,在门外躬身禀报:“将军,审配麾下亲卫求见。”

  “审配……他竟还敢派人前来?真当我高览不敢动他不成!”

  积压已久的怒火瞬间冲破克制,高览愤然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案上文卷簌簌作响。

  校尉面露难色,苦笑拱手:“将军误会了。那亲卫言说,审配大人刺杀贾诩败露,遭长安王家渭水燕一路追杀,一路奔逃至上郡境内,最终毒发身亡。”

  “什么?”

  高览骤然一怔,错愕良久,随即厉声下令:“立刻封锁消息!将审配尸身妥善收敛安葬,半点风声不得外泄!”

  “将军,此事怕是难以遮掩。”校尉面色凝重,欲言又止,“审配的尸身已被亲卫背入城中,不少军民已然认出,根本瞒不住。而且……还有一桩流言,已在上郡城中传开。”

  高览稍稍平复心绪,沉声道:“既已人尽皆知,反倒省事,足以证明审配之死与我上郡无干。还有何事,直说便是。”

  校尉瞥了一眼旁侧的鞠义,才低声道:“城中有人传言,亲眼见叛将张郃从将军府邸离去。如今满城皆议,张郃是秘密潜来上郡,私下求见将军。”

  “张郃?!”

  高览双目骤睁,指节攥得发白,只觉头脑轰然发胀。

  自己整日坐镇议事厅,从未见过张郃半分身影。纵然昔日同袍交好,自官渡战后便早已断了往来,何来密会一说?

  瞬息之间,他猛然惊觉

  这是有人故意布的局啊。

  审配兵败身死,有亲卫佐证是刺杀贾诩失败、遭追杀毒发,即便邺城追问,也牵扯不到上郡分毫。

  可偏偏这时,叛将张郃莫名被传潜至上郡、私会自己。

  立即就让审配的死,变得疑点重重,

  线索一环扣一环,层层交织

  审配刺杀贾诩败露,必有内奸通风报信;上郡距长安最近,

  审配逃死于此地;投曹的张郃又悄然现身上郡

  所有蛛丝马迹,皆隐隐将矛头直指自己。

  更何况,他本就是被逢纪、审配派系排挤外放的边郡守将,本就惹人猜忌。

  任谁来看,都会笃定认定:是他高览暗中勾结贾诩,

  先泄了审配刺杀之计,再借机除掉审配

  暗通曹营这一件,在当前疑神疑鬼的袁绍那里,就是必死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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