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山谷薄雾时，掌凡金已经站在石屋外。

　　他用一块灰褐色的粗布裹住头脸，只露出眼睛，又换上了储物袋里最破旧的一件麻布短褐——那是原身做庶子时干粗活穿的，袖口磨得发白，肘部还有两个不太显眼的补丁。灵方梅站在他身后，同样用布巾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

　　“我一个人去。”掌凡金转身，声音透过布巾有些发闷，“你留在谷里，守着退路。”

　　灵方梅的眉头微微蹙起。

　　“两个人目标太大。”他解释道，“而且，万一坊市里有青锋门的眼线，我们同时出现，风险翻倍。你在这里，如果我有事，至少还有接应。”

　　灵方梅沉默片刻，点头：“小心。”

　　掌凡金从怀里掏出那节竹哨，递给她：“这个你拿着。如果山谷有异动，吹响它，我会立刻赶回。”

　　灵方梅接过竹哨，冰凉的竹管在她掌心停留了一瞬。

　　掌凡金检查了一遍储物袋——二十三块下品灵石在最底层，用油纸仔细包好；七株止血草、五株凝露草幼苗、三朵月光菇分开放置，避免药性混杂；还有那颗自制的合格辟谷丹和两颗劣质品，用不同的布包区分。

　　最后，他将那柄制式长剑留在石屋里。

　　“带剑太显眼。”他说，“散修里用剑的不多，青锋门又是剑修宗门，容易惹人注意。”

　　灵方梅看着他空荡荡的腰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早去早回。”

　　掌凡金点头，转身走向谷口。

　　***

　　山路崎岖。

　　五十里山路，对炼气三层的修士来说不算远，但掌凡金走得很慢。他刻意避开明显的路径，选择从林木较密处穿行，每走一段就停下来，倾听周围的动静。

　　山林里很安静，只有鸟鸣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偶尔有小型妖兽从灌木丛中窜过，带起一阵窸窣，但都只是些未开灵智的野兽，感受到修士的气息便远远躲开。

　　掌凡金一边走，一边在脑海里复习王五和李六提供的信息。

　　黑山坊市位于两座黑褐色山岩之间的坳地，因山得名。没有固定的管理者，只有几个势力在此盘踞——四海帮控制着坊市入口和部分摊位，收取“入场费”和“保护费”；百草阁在此设有分铺，背景深厚，只认灵石不认人；刘氏丹坊是本地修真家族刘家的产业，垄断了低阶丹药市场；还有天机楼的联络点，藏在坊市深处，情报买卖价格高昂。

　　此外，青锋门的悬赏令已经传开：活捉一男一女两名被逐修士，赏五十下品灵石。

　　五十块。

　　掌凡金摸了摸储物袋里那二十三块灵石。这笔钱对散修来说，足够买好几瓶辅助修炼的丹药，或者一件不错的低阶法器。诱惑太大了。

　　他必须更加小心。

　　***

　　午时前后，掌凡金看到了那两座黑褐色山岩。

　　山岩高耸陡峭，表面布满风蚀的沟壑，在阳光下泛着铁锈般的光泽。两山之间，一道狭窄的坳口向内延伸，隐约能听到嘈杂的人声从里面传来。

　　掌凡金没有立刻靠近。

　　他躲在一棵老树后，观察了约莫一刻钟。

　　坳口处站着两个穿着短打、腰佩短刀的汉子，身材粗壮，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色。每个要进入坊市的人，都要先递上一块下品灵石，然后才能通过。偶尔有人试图讨价还价，立刻就会被推搡出来，引来一阵哄笑。

　　那是四海帮的人。

　　掌凡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头巾，确保脸被遮得严实，然后从树后走出，朝着坳口走去。

　　走近了，嘈杂声更清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争执声、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空气里飘着各种气味：药材的苦香、兽皮的腥臊、汗水的酸臭、还有某种劣质熏香的味道。

　　“入场费，一块灵石。”

　　一个四海帮的汉子拦住掌凡金，粗声粗气地说。他脸上有道疤，从左眉斜到右嘴角，说话时疤痕微微抽动。

　　掌凡金默默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下品灵石，递过去。

　　汉子接过灵石，在手里掂了掂，又上下打量了掌凡金几眼——破旧的麻布短褐，裹得严实的头脸，空荡荡的腰间。典型的落魄散修。

　　“进去吧。”汉子挥挥手，让开了路。

　　掌凡金低头，快步走进坳口。

　　***

　　眼前豁然开朗。

　　坳地比想象中要大，约莫有半个足球场大小。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坑洼处积着前几日的雨水，泛着浑浊的黄色。两侧山岩的崖壁上，凿出了几十个大小不一的洞窟，有些挂着布帘，有些敞开着，里面摆着货物。

　　更多的摊位直接摆在地上——一块破布铺开，上面摆着零零碎碎的东西：几株蔫巴巴的灵草、几块颜色斑驳的矿石、几件锈迹斑斑的旧法器、甚至还有几本纸张发黄、字迹模糊的功法残卷。

　　人群在摊位间挤来挤去，衣着各异，但大多都是粗布麻衣，脸上带着散修特有的警惕和疲惫。偶尔能看到一两个衣着稍好、气息稍强的，身边会空出一点距离——那是炼气中期以上的修士，在散修里已经算“高手”了。

　　掌凡金放慢脚步，目光扫过四周。

　　他看到了百草阁的铺子——那是坳地东侧一个较大的洞窟，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用朱砂写着“百草阁”三个字，字体工整，与周围潦草的招牌形成鲜明对比。洞窟里光线明亮，隐约能看到货架上整齐摆放的玉瓶和木盒，两个穿着青色短衫的伙计站在门口，神情倨傲。

　　他也看到了四海帮的喽啰在收“保护费”——三个汉子围住一个卖兽皮的老散修，为首的那个一脚踩在摊位上，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老人脸上。

　　“这个月的份子钱，三块灵石，赶紧的！”

　　老散修佝偻着背，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两块下品灵石，又掏出一把零碎的灵砂：“大、大爷，就这些了……”

　　“妈的，不够！”汉子一把抢过灵石和灵砂，又踢翻了摊位上的兽皮，“剩下的下个月补上，连本带利五块！”

　　老散修嘴唇哆嗦着，不敢说话。

　　周围的人群默默绕开，没人敢管。

　　掌凡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

　　他在一个卖农具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汉，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几把锈迹斑斑的锄头、镰刀，还有几个破旧的竹筐。角落里，放着一把木柄已经开裂的药锄，锄头是生铁的，边缘磨得有些薄了，但整体还算完整。

　　“这把药锄怎么卖？”掌凡金蹲下身，压低声音问。

　　老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两块下品灵石。”

　　“太贵了。”掌凡金摇头，“这锄头柄都裂了，锄头也快磨穿了。一块灵石。”

　　“一块五。”老汉讨价还价，“这可是我从一个老药农那儿收来的，用了十几年，顺手得很。”

　　掌凡金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露出里面两颗灰褐色的丹丸——那是他炼制的劣质辟谷丹，成色一般，但至少能吃。

　　“我用这个换。”他说，“两颗辟谷丹，换你的药锄，再加一小袋灵谷种子。”

　　老汉的眼睛亮了一下。

　　辟谷丹是散修的硬通货——能省去吃饭的时间，专心修炼或赶路。虽然这两颗成色看起来不怎么样，但总比没有强。

　　“成。”老汉从摊位底下摸出一个小布袋，又拿起那把药锄，一起递给掌凡金，“种子是‘青玉禾’，低阶灵谷，种好了三个月一熟，就是产量不高。”

　　掌凡金接过，检查了一下。

　　布袋里是几十粒青绿色的谷种，颗粒饱满，带着淡淡的灵气。药锄确实旧，但锄头还算锋利，木柄的裂痕用麻绳缠紧了，不影响使用。

　　他递过两颗辟谷丹。

　　交易完成。

　　***

　　掌凡金没有立刻离开。

　　他提着药锄和种子，在坊市里慢慢转悠，耳朵竖起来，捕捉着周围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青锋门那悬赏又涨了。”一个卖矿石的汉子对旁边的摊主说，“现在活捉那俩人，给六十块灵石了。”

　　“真的假的？”旁边的摊主是个胖修士，正啃着一块干粮，“那俩人什么来头，值这么多？”

　　“据说是从哪个修真家族逃出来的，身上带着好东西。”汉子压低声音，“青锋门的人这几天在附近转悠，见到可疑的就盘问。昨天西边山沟里，两个散修因为长得像，被扣下了，到现在还没放出来。”

　　掌凡金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若无其事地蹲下身，假装看摊位上的矿石，耳朵却继续听着。

　　“要我说，那刘氏丹坊的辟谷丹才是真坑人。”胖修士抱怨道，“一块灵石一颗，效果还不如我自己做的粗粮饼。上个月我买了三颗，吃了一颗拉了两天肚子。”

　　“谁让你贪便宜？”汉子嗤笑，“百草阁的辟谷丹好，两块灵石一颗，你买得起吗？”

　　“百草阁那是宰人！”胖修士愤愤不平，“一样的辟谷丹，他们凭什么卖那么贵？不就是仗着背后有人吗？”

　　“那你别买啊。”汉子耸肩，“反正散修就这命，要么挨宰，要么自己想办法。”

　　掌凡金默默记下了这些话。

　　刘氏丹坊的辟谷丹质次价高，散修怨声载道。百草阁的丹药质量好，但价格昂贵，普通散修消费不起。

　　这中间，有空间。

　　***

　　他又转了几个摊位，用一株止血草换了几张粗糙的黄纸和一小盒朱砂——这是画符的基本材料，虽然品质低劣，但至少能用。

　　交易时，他故意和摊主多聊了几句。

　　“最近坊市里，有没有什么生面孔？”掌凡金一边检查朱砂的成色，一边状似随意地问。

　　摊主是个中年女修，脸上有雀斑，正在缝补一件旧衣服。她抬头看了掌凡金一眼：“生面孔天天有，死面孔也不少。怎么，你找人？”

　　“不是。”掌凡金摇头，“就是听说青锋门在搜人，怕惹麻烦。”

　　“那你小心点。”女修压低声音，“青锋门的人这几天来得勤，看到独行的、遮着脸的，都要多问几句。昨天还有个戴斗笠的，被他们拦下来盘问了半天，差点打起来。”

　　“戴斗笠的？”掌凡金心中一动。

　　“嗯，一身黑袍，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女修说，“气息阴冷冷的，不像善茬。青锋门的人也没敢真动手，问了几句就放他走了。”

　　掌凡金点点头，递过止血草，接过黄纸和朱砂。

　　他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

　　太阳开始西斜时，掌凡金决定回去了。

　　他已经得到了足够的信息——青锋门的悬赏金额、搜查力度、刘氏丹坊的市场口碑、还有那个神秘的戴斗笠者。

　　是时候离开了。

　　他朝着坳口走去，脚步不疾不徐，尽量不引起注意。

　　经过一个卖旧法器的摊位时，他眼角余光瞥到了一个身影。

　　那是在坊市最西侧的角落里，一个戴着宽檐斗笠、身穿黑袍的人，正靠在山岩的阴影里。斗笠压得很低，只能看到下半张脸——嘴唇很薄，肤色苍白，下巴线条冷硬。

　　那人似乎也在看他。

　　虽然隔着几十步距离，虽然那人没有转头，但掌凡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冰冷的针，刺在他的背上。

　　他心中一凛，立刻收回视线，加快脚步。

　　不能慌。

　　他告诉自己，继续往前走，但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灵力在经脉里缓缓流转，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走到坳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戴斗笠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

　　离开坊市，走进山林，掌凡金才稍微松了口气。

　　但他没有放松警惕。

　　那道目光太冷了，冷得不带一丝温度，不像普通散修的好奇或贪婪，更像是一种……审视。就像猎人在观察猎物，评估着从哪里下刀最合适。

　　掌凡金加快了脚步。

　　山林里的光线渐渐暗下来，树影拉长，像无数扭曲的手臂。风吹过林间，发出呜呜的声响，偶尔有夜鸟惊起，扑棱棱地飞向天空。

　　他一路疾行，不敢停留。

　　直到看见隐灵谷的轮廓，看见石屋窗口透出的微弱火光，他才真正放下心来。

　　灵方梅站在谷口等他。

　　她手里的竹哨握得很紧，指节微微发白。看到掌凡金的身影，她紧绷的肩膀才松了下来。

　　“没事吧？”她问。

　　掌凡金摇头，扯下头巾，深吸了一口山谷里清冷的空气。

　　“先回去。”他说，“有话要说。”

　　两人回到石屋，掌凡金关上门，将药锄和灵谷种子放在地上，又掏出换来的黄纸和朱砂。

　　然后，他坐在干草铺上，开始讲述今天的见闻。

　　青锋门的悬赏涨到了六十块灵石，搜查力度加大，散修人人自危。刘氏丹坊的辟谷丹口碑极差，但散修别无选择。百草阁的丹药质量好但价格昂贵。还有那个戴斗笠的神秘人……

　　“他注意到我了。”掌凡金说，“虽然只是一瞥，但那种感觉……很危险。”

　　灵方梅的眉头蹙起：“是青锋门的人？”

　　“不像。”掌凡金摇头，“青锋门的人穿着统一，气息也多是剑修的锐利。那个人……气息很阴冷，像蛇。”

　　“黑袍，斗笠。”灵方梅低声重复，“王五说的那个人。”

　　掌凡金点头。

　　如果真是同一个人，那问题就更严重了——一个至少炼气后期、出手大方、目的不明的神秘修士，在附近活动，还注意到了他。

　　“我们得加快速度了。”掌凡金说，“明天开始，尝试炼制更多的辟谷丹。刘氏丹坊的丹药质量差，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灵方梅看着他：“你有计划了？”

　　掌凡金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石壁前，看着自己之前画的那张简陋地图，目光落在代表黑山坊市的位置上。

　　混乱，危险，但也充满机会。

　　而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