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方梅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空荡荡的剑鞘位置,掌凡金的声音还在石屋里回荡。她点头,目光落在那些削尖的竹签和藤蔓绳上,月光在竹签尖端凝成一点寒芒。
“二十息。”她重复道,“按右肩伤口,皱眉。”
“对。”掌凡金蹲下身,开始整理那些竹签,“我会在乱石后埋伏,距离谷口三十步。这个距离,足够我观察,也足够你退回石屋。竹哨声一响,无论发生什么,立刻退。”
灵方梅没有问“如果竹哨没响怎么办”。她知道答案——那意味着掌凡金已经无法发出信号,意味着埋伏失败,意味着她必须独自面对。
她只是说:“好。”
掌凡金抬起头,月光下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眼神却异常清晰:“明天,我们不只是要抓他们,更要问出话。所以,不能下死手,但必须让他们失去反抗能力。”
“明白。”
两人不再说话。石屋里只剩下竹签摩擦藤蔓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山谷里夜风的呜咽。
***
天光微亮时,掌凡金已经起身。
他检查了昨晚削好的竹签——十二根,每根都有一尺长,尖端用石块磨得锋利,在晨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泽。藤蔓绳搓了三股,每股都有拇指粗细,足够坚韧。
灵方梅盘坐在石屋角落,闭目调息。她的呼吸很轻,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左肩处的绷带下,伤口已经结痂,但内里的经络损伤还需要时间。
掌凡金没有打扰她,提着竹签和藤蔓绳走出石屋。
清晨的山谷笼罩着一层薄雾,草叶上挂着露珠,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某种野花的淡香。掌凡金走到谷口,那片乱石堆就在东侧二十步外——几块半人高的巨石散落在灌木丛中,形成天然的掩体。
他蹲下身,开始布置。
第一道绊绳设在谷口外五步处,藤蔓绳离地三寸,两端系在两侧的灌木根部,表面撒上薄土和落叶。第二道设在谷口内三步,同样隐蔽。竹签陷阱设在乱石堆前——他挖了三个浅坑,将竹签尖端朝上斜插在坑底,再用细藤蔓编成网格盖住坑口,撒上落叶。
做完这些,掌凡金退到乱石堆后,蹲下身,透过石缝向外观察。
视野很好。
谷口外的山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几棵老树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枯瘦的手。地面上的落叶很厚,如果有人踩过,会留下明显的痕迹。
掌凡金从怀里掏出竹哨——那是昨晚用一节细竹管削成的,吹起来声音尖锐刺耳,在山谷里能传得很远。他将竹哨含在口中试了试,没有吹响。
然后,他等待。
***
辰时末刻,灵方梅走出石屋。
她换了一身相对干净的粗布衣——那是从储物袋里翻出来的备用衣物,虽然朴素,但至少没有血迹。左肩的绷带被她刻意调整过,让伤口的位置更加显眼。她的头发简单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看起来有几分憔悴。
她走到泉眼边,蹲下身,用陶罐取水。
这个动作很慢,很仔细。她背对着谷口,弯腰时,左手按了一下右肩——那个位置其实没有伤,但她皱起了眉,嘴唇抿紧,像是强忍着疼痛。
掌凡金在乱石后盯着。
二十息。
灵方梅维持着弯腰取水的姿势,陶罐里的水已经满了,但她没有立刻起身。她的呼吸很平稳,但掌凡金能看到她后背的肌肉微微绷紧——那是随时准备爆发的状态。
二十五息。
谷口外的山林里,传来一声轻微的枯枝断裂声。
很轻,但在寂静的清晨里,清晰得刺耳。
灵方梅没有回头,继续取水。她的右手按在陶罐边缘,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三十息。
掌凡金看到了。
两个人影,从谷口外的灌木丛里钻了出来。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一个高瘦,一个矮胖,都穿着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腰间挂着破旧的储物袋,手里提着生锈的铁剑。他们的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几乎没声音,但眼神里的贪婪和警惕,隔着三十步都能感受到。
炼气三层。
掌凡金在心里判断。气息虚浮,灵力波动微弱,应该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根基不稳。
那两人停在谷口外五步处,高瘦的那个眯起眼睛,盯着灵方梅的背影。矮胖的舔了舔嘴唇,握紧了手里的铁剑。
“大哥,就一个娘们。”矮胖的压低声音,“还受伤了。”
高瘦的没有立刻回答,目光扫过谷口内的地面,又看向两侧山壁。他的眼神很谨慎,像只老狐狸。
“再看看。”他说。
灵方梅终于直起身,提着装满水的陶罐,转身往石屋方向走。她的脚步有些踉跄,左肩微微下沉,看起来像是伤势影响了平衡。
这个破绽,恰到好处。
矮胖的呼吸急促起来:“她走不稳!大哥,动手吧!”
高瘦的盯着灵方梅的背影,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山谷,终于点头:“上。抓活的,问出另一个在哪。”
两人同时冲出。
他们的速度不快,但配合很默契——高瘦的直扑灵方梅,矮胖的则绕向侧面,试图切断她退回石屋的路线。
五步。
三步。
灵方梅突然停下脚步,转身。
她的脸上没有惊慌,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手里的陶罐被她随手扔在地上,清水溅了一地。然后,她侧身,左脚踏前,右手虚握——那个握剑的姿势。
高瘦的脸色一变:“不好!有诈!”
但已经晚了。
灵方梅动了。
她的身影在晨光中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不是后退,而是前冲!直扑高瘦的散修!左肩的伤口似乎完全不影响她的速度,三步距离眨眼即至,虚握的右手并指如剑,直刺高瘦的咽喉!
高瘦的仓促举剑格挡。
“铛!”
铁剑与手指碰撞,竟然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高瘦的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连退两步。而灵方梅的手指已经变刺为削,划过他的手腕!
“啊!”
高瘦的惨叫一声,铁剑脱手飞出。手腕处传来剧痛,一道血痕深可见骨。
与此同时,矮胖的已经从侧面扑到,铁剑直刺灵方梅后心!
灵方梅没有回头,身体向左侧滑步,铁剑擦着她的右肋刺空。她顺势转身,左手肘狠狠撞在矮胖的胸口!
“噗!”
矮胖的喷出一口血沫,踉跄后退。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两个炼气三层的散修,一个手腕受伤,一个胸口受创,战力已失大半。
而这时,掌凡金才从乱石堆后站起身。
他没有吹竹哨。
因为不需要。
他提着长剑,缓步走到谷口,挡在了那两个散修退路上。晨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盖在那两人身上。
高瘦的捂着手腕,脸色惨白。矮胖的捂着胸口,咳着血,眼神里满是惊恐。
“你们……”高瘦的嘶声道,“你们是故意的!”
掌凡金没有回答,只是看向灵方梅:“没事吧?”
灵方梅摇头,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那两个散修身上,冰冷如剑。
矮胖的突然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前辈饶命!前辈饶命!我们只是路过,只是想讨点吃的,绝无恶意啊!”
高瘦的也跟着跪下,但眼神还在闪烁。
掌凡金走到他们面前,长剑拄地,俯视着两人。
“路过?”他的声音很平静,“在谷外徘徊三天,每天踩点观察,这叫路过?”
高瘦的身体一僵。
矮胖的磕头更急了:“前辈明鉴!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青锋门那些狗杂种占了黑山最好的灵田,我们这些散修连口饭都吃不上,只能到处找野地碰运气……看到这山谷里有炊烟,就想着,想着能不能捡点便宜……”
“黑山?”掌凡金捕捉到了关键词。
矮胖的连忙点头:“对,对!黑山坊市!离这儿不到五十里,散修聚集的地方!前辈您不知道?”
掌凡金和灵方梅对视一眼。
“继续说。”掌凡金道。
矮胖的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飞快:“黑山坊市是咱们散修唯一能交易的地方,但那里也被几个帮派把持着,四海帮收保护费,刘氏丹坊卖假药,百草阁的东西好但贵得要死……我们兄弟俩原本在坊市外围种了点灵谷,结果上个月被青锋门的人强占了,说是那地儿归他们管……”
高瘦的突然打断他:“二弟!”
矮胖的愣了愣,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脸色更白。
掌凡金看向高瘦的:“你叫什么?”
高瘦的咬牙:“王五。”
“他呢?”
“李六。”
“真名?”
“……散修哪有什么真名。”王五低声道,“都是随便起的。”
掌凡金点头,又问:“青锋门在找一男一女,是不是?”
王五身体一震,抬头看向掌凡金,又看了看灵方梅,眼神里闪过恍然:“你们……你们就是……”
“回答。”掌凡金的声音冷了一分。
王五连忙低头:“是,是!青锋门半个月前就在黑山坊市贴了悬赏,说是一男一女,男的叫掌凡金,女的叫灵方梅,都是炼气初期,从青州逃出来的……悬赏五十块下品灵石,活捉翻倍。”
五十块下品灵石。
掌凡金心里冷笑。掌家和灵家还真是“大方”。
“除了青锋门,还有谁在找我们?”他问。
王五摇头:“这……这我们就不知道了。坊市里每天来来去去的人太多,消息也杂。不过前几天听说,有个穿黑袍的修士也在打听,出手很大方,但具体问什么,没人敢说。”
黑袍修士。
掌凡金想起那天夜里,灵方梅感应到的那道阴冷气息。
“黑山坊市怎么走?”他换了个问题。
李六抢着回答:“从这儿往东,翻过两座山,看到一片黑石山崖就是!坊市在山崖下的坳子里,白天开市,晚上闭市,进去要交一块下品灵石的入场费……”
王五补充道:“坊市里鱼龙混杂,前辈若是要去,最好小心些。四海帮的人专盯生面孔,刘氏丹坊的掌柜心眼多,百草阁的伙计眼睛长在头顶上……还有,坊市北角有个天机楼的联络点,卖消息,但贵得吓人。”
掌凡金默默记下。
他蹲下身,从储物袋里掏出两颗淡金色的辟谷丹——那是昨晚炼制的合格品。丹药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散发出淡淡的药香。
王五和李六的眼睛立刻直了。
“这……这是辟谷丹?”李六咽了口唾沫。
“对。”掌凡金将丹药放在地上,“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这两颗丹药就是你们的。”
“前辈请问!”两人异口同声。
掌凡金盯着他们的眼睛:“如果你们今天得手了,会怎么做?”
王五和李六愣住了。
片刻后,王五低声道:“……会抢了东西,然后去青锋门领赏。”
“哪怕知道我们也是被追杀的散修?”
王五沉默,李六却脱口而出:“前辈,这世道就是这样啊!你不抢别人,别人就抢你!我们兄弟俩要是心软,早就饿死在山里了!”
掌凡金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将两颗辟谷丹往前推了推:“拿上,走吧。”
王五和李六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前……前辈不杀我们?”李六颤声问。
“杀你们有什么用?”掌凡金转身,背对着他们,“滚吧。记住,今天的事,如果泄露半个字……”
他没有说完,但语气里的寒意,让王五和李六同时打了个哆嗦。
两人连忙抓起地上的辟谷丹,连滚爬爬地冲出谷口,消失在灌木丛里。
灵方梅走到掌凡金身边,看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轻声道:“他们不会守口如瓶的。”
“我知道。”掌凡金说,“但他们至少给了我们情报。而且……”
他顿了顿:“而且,我需要有人去坊市‘宣传’一下。”
灵方梅看向他。
掌凡金从储物袋里又掏出一颗辟谷丹,放在掌心端详:“王五和李六这种底层散修,得了好处,第一反应不会是去告密,而是炫耀。他们会告诉别人,自己在某个山谷里遇到了‘好心前辈’,赏了两颗上好的辟谷丹。这个消息传开,会有更多散修想来碰运气,但也会让青锋门的人更摸不清我们的底细——毕竟,能随手赏赐辟谷丹的,至少不该是炼气初期的穷鬼。”
灵方梅明白了:“虚张声势。”
“对。”掌凡金收起丹药,“我们需要时间。炼丹需要原料,修炼需要资源,这些都得从坊市获取。但直接去太危险,所以,得先让坊市里有点关于我们的‘传闻’。”
他转身,看向山谷深处。
晨雾已经散去,阳光洒满山谷,草叶上的露珠折射出七彩的光。远处泉眼的水声潺潺,几只山雀在枝头跳跃鸣叫。
一切看起来宁静美好。
但掌凡金知道,这片宁静很快就会被打破。
王五和李六离开时,眼中闪过的那一丝不甘和贪婪,他看得清清楚楚。那两人不会甘心只拿两颗辟谷丹,他们一定会再回来——带着更多的人,或者,带着青锋门的悬赏令。
“接下来怎么办?”灵方梅问。
掌凡金走向石屋:“先吃饭。然后,我教你认几种草药。”
“草药?”
“对。”掌凡金推开石屋的门,阳光照进屋内,灰尘在光柱里飞舞,“既然要去坊市,总得带点东西去卖。炼丹的原料不够,但山谷里应该有些野生的低阶灵草。我们采一些,处理干净,明天去黑山坊市看看。”
灵方梅跟着他走进石屋,突然问:“你刚才说,教我认草药……你认得?”
掌凡金动作一顿。
他当然认得。前世的社会学博士,研究过古代经济史,其中就包括药材贸易。再加上穿越后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里,也有一些基础的灵草知识。
但这些,不能细说。
“以前在掌家藏书阁里翻过几本药草图鉴。”他含糊道,“记了些。”
灵方梅没有追问。
她走到石屋角落,盘膝坐下,开始调息。刚才那短暂的战斗虽然轻松,但牵动了左肩的伤口,此刻隐隐作痛。
掌凡金从储物袋里取出最后一点干粮——两块硬邦邦的粗面饼,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
两人就着泉水,默默吃着。
饼很硬,嚼在嘴里像砂石,但至少能填饱肚子。
吃完后,掌凡金站起身:“走吧,趁现在天色还早。”
灵方梅跟着他走出石屋。
阳光温暖,山谷里的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掌凡金走在前面,目光扫过山谷的每一寸土地——草丛里,石缝间,树根下。
他看到了几株叶片呈锯齿状的矮草,蹲下身,小心地连根挖起。
“这是‘止血草’,低阶灵草,捣烂了敷在伤口上能加速愈合。”他将草递给灵方梅,“记住它的样子,叶片锯齿,茎秆带红丝。”
灵方梅接过,仔细端详。
掌凡金继续寻找。
半个时辰后,他们采到了七株止血草,五株‘凝露草’的幼苗,还有三朵‘月光菇’——那是一种只在阴湿处生长的菌类,夜晚会发出微弱的荧光,是炼制某些安神丹药的辅料。
收获不多,但至少有了去坊市交易的资本。
掌凡金将这些灵草小心包好,收进储物袋。然后,他看向东方的天空。
那里,两座山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山的那边,就是黑山坊市。
一个混乱、危险,但也充满机会的地方。
“明天一早出发。”他说,“今晚好好休息。”
灵方梅点头。
两人回到石屋,掌凡金开始整理今天得到的情报——黑山坊市的位置、势力分布、注意事项。他用炭块在石壁上简单画了张地图,标注出几个关键地点。
灵方梅坐在一旁,擦拭着那柄制式长剑。剑身映出她的脸,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她知道,明天的坊市之行,不会轻松。
但她也知道,他们别无选择。
要想活下去,要想变强,就必须走出这片山谷,去面对外面那个更残酷的世界。
夜色渐深时,掌凡金吹灭了油灯。
石屋里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银白的线。
他躺在干草铺上,听着身边灵方梅平稳的呼吸声,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王五和李六离开时的眼神。
那眼神里的贪婪,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知道,那两人一定会再回来。
而那时,来的可能就不只是两个炼气三层的散修了。
他必须在那之前,准备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