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山谷上方的薄雾时，掌凡金已经检查完了所有陷阱。

　　他沿着谷内通道走了一圈，靴底踩在湿润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草丛里埋着的涂毒木刺完好无损，覆盖的落叶没有被翻动的痕迹。谷口那三根枯木依然悬在山壁上，藤蔓绷得笔直，只等触发。他蹲下身，手指拂过绊索——麻绳上沾着露水，冰凉湿润，没有断裂的迹象。

　　防御工事初步完成，但还不够。

　　掌凡金站起身，望向山谷深处。石屋的烟囱冒出淡淡的炊烟，那是小芸在煮灵谷粥。铁柱正在灵田边浇水，动作笨拙但认真。灵方梅应该已经醒了，正靠在床上等待早餐。

　　他深吸一口气，清晨的空气带着草木的清新和泥土的腥味，还有远处瘴气林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腐臭。

　　必须去坊市了。

　　***

　　石屋里，灵方梅靠坐在床上，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灵谷粥。

　　粥煮得很稠，米粒几乎化开，散发着淡淡的灵气。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每一口吞咽都牵动着受损的经脉，带来针扎般的刺痛。但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握着陶碗的手指微微发白。

　　掌凡金坐在床边的木墩上，手里也端着一碗粥。

　　“陷阱都检查过了，暂时安全。”他说，“但血煞教的人还在搜索，他们离这里不会超过十里。瘴气林的干扰效果有限，罗盘法器的感应范围……我估计最多三天，他们就能找到山谷入口。”

　　灵方梅放下碗，碗底与木墩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要去坊市。”她说，不是疑问。

　　掌凡金点头：“养脉丹必须尽快解决。你的伤势拖不起。而且防御阵法需要材料——劣质阵旗、困兽索、还有布置幻阵需要的迷魂草粉末。这些东西，只有坊市有卖。”

　　“太危险了。”灵方梅的声音很轻，“上次你去坊市，就差点被青锋门的人盯上。现在血煞教也在找你，坊市里……不知道有多少眼睛。”

　　“我知道。”掌凡金把碗放在地上，陶碗与泥土接触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但这是唯一的选择。留在山谷里等，是死路。出去冒险，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看着灵方梅的眼睛：“而且，我有个想法。”

　　“什么？”

　　“上次我卖辟谷丹，用的是‘优质’和‘防伪标记’作为卖点。”掌凡金说，“这次去，我可以打听一下市场反应。如果效果好，也许……我们可以把辟谷丹做成稳定的收入来源。有了灵石，很多事情都会容易很多。”

　　灵方梅沉默了片刻。

　　晨光从门口斜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光斑里，尘埃缓缓浮动，像某种无声的舞蹈。她看着那些尘埃，手指轻轻摩挲着被褥粗糙的布料。

　　“带铁柱去。”她说。

　　掌凡金摇头：“铁柱要留下来保护你们。他的伤势还没好，但至少能应付普通野兽。而且……”他看向门口，小芸正端着另一碗粥走进来，“小芸姑娘对草药很了解，但战斗经验为零。需要有人照应。”

　　小芸把粥递给掌凡金，听到自己的名字，脸微微红了：“我……我可以帮忙的。虽然我不会打架，但我认识很多草药，可以制作伤药，还可以……”

　　“你留下来照顾灵方梅。”掌凡金打断她，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还有，帮我照看灵田。那些凝露草很珍贵，不能出问题。”

　　小芸咬了咬嘴唇，点头：“好。”

　　掌凡金站起身，从角落的木箱里取出那件旧斗篷。斗篷已经洗得发白，边缘有些破损，但足够宽大，能遮住身形。他又从怀里掏出仅剩的灵石——二十二块下品灵石，还有二十五颗灵珠。灵珠在掌心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这些应该够了。”他把灵石和灵珠装进一个粗布钱袋，塞进怀里，“劣质阵旗大概五块灵石一套，困兽索三块灵石一根。养脉丹……看情况。”

　　他系好斗篷的带子，戴上兜帽。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我傍晚前回来。”他说，“如果太阳落山我还没回来……铁柱，你带着她们往山谷深处躲。那里有个天然岩洞，我昨天发现的，入口很隐蔽。”

　　铁柱从门外走进来，手里还拿着水瓢。他的手腕依然缠着布条，但眼神很坚定：“掌先生，您一定要小心。”

　　“我会的。”

　　掌凡金最后看了一眼灵方梅。

　　她靠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澈而平静。两人对视了一瞬，没有再多说什么。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有些信任早已刻在骨子里。

　　他转身走出石屋。

　　***

　　黑山坊市依然喧闹。

　　掌凡金穿过坊市入口时，守门的两个炼气中期修士懒洋洋地靠在石柱上，手里拿着酒壶，正低声说笑。酒气混合着汗臭味飘过来，让人皱眉。他没有停留，压低兜帽，快步走进坊市的主街。

　　街道两旁挤满了摊位。

　　卖符箓的摊主正在吆喝：“火球符！一张只要三颗灵珠！威力保证，童叟无欺！”卖法器的摊子上摆着几把锈迹斑斑的长剑，还有几面破损的盾牌。卖草药的摊前围了几个散修，正在讨价还价，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草药混杂的古怪气味——辛辣的、清甜的、腐臭的，交织在一起，刺激着鼻腔。

　　掌凡金没有在散修区停留。

　　他径直走向坊市西侧，那里有一栋两层高的木楼，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百草阁。

　　百草阁是连锁商行，背景深厚，据说背后有金丹期修士坐镇。在这里买卖，价格可能偏高，但至少不会买到假货，也不会被黑吃黑——前提是你付得起钱。

　　掌凡金推开厚重的木门。

　　门轴发出吱呀的摩擦声。一股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混合着檀木和某种不知名香料的气息。阁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在墙壁上摇曳，投下晃动的阴影。柜台后坐着一个中年管事，穿着青色长衫，正低头拨弄着算盘。算珠碰撞的噼啪声在寂静的阁内格外清晰。

　　“道友需要什么？”管事头也不抬地问。

　　掌凡金走到柜台前，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养脉丹。”他说，“治疗经脉损伤的。”

　　管事终于抬起头。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普通，但眼睛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曜石。他上下打量了掌凡金一眼——破旧的斗篷，普通的修为，典型的散修打扮。

　　“养脉丹啊。”管事放下算盘，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那可是二阶丹药，炼制不易，材料也珍贵。本阁现在……没有现货。”

　　掌凡金心里一沉：“什么时候能有？”

　　“不好说。”管事摇头，“养脉丹的主药是‘续脉草’，生长在灵气充沛的险地，采摘难度大。而且炼制需要至少筑基期的丹师出手，失败率不低。就算有材料，也得排队等丹师开炉。”

　　“价格呢？”掌凡金问。

　　管事伸出三根手指：“三百块下品灵石，一颗。预定的话，需要先付一百块定金，等三个月到半年。如果炼制失败，定金不退。”

　　三百块。

　　掌凡金握紧了袖中的拳头。他怀里只有二十二块灵石，连零头都不够。

　　“有没有……便宜一点的替代品？”他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或者养脉的功法也行。”

　　管事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道友，养脉的功法可比丹药更珍贵。那是宗门秘传，世家不传之秘。散修想弄到？难如登天。”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如果你真的急需，我倒是听说……几十年前，坠星渊附近发现过一个古修洞府。据说是个剑修留下的，里面可能有养脉的法门。但坠星渊那地方，啧啧……”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坠星渊，青州有名的险地之一。据说上古时期有星辰坠落于此，形成深不见底的渊壑，里面瘴气弥漫，妖兽横行，还有各种天然形成的绝地和陷阱。筑基期修士进去都未必能活着出来，更别说炼气期。

　　掌凡金沉默了片刻。

　　“多谢告知。”他说，转身离开。

　　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阁内的药香和昏暗。坊市的喧闹声重新涌入耳中，像潮水般将他包围。

　　***

　　掌凡金没有立刻离开坊市。

　　他在散修区慢慢走着，目光扫过一个个摊位，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周围的议论。

　　“听说了吗？最近市面上出现了一种‘优质辟谷丹’，效果比普通的好三成！”

　　“何止三成！我上次买了几颗，一颗能顶五天，而且灵气温和，不会伤胃。就是贵了点，两颗灵珠一颗。”

　　“贵也值啊。关键是……那丹药上有防伪标记，一个奇怪的符号，根本仿制不了。”

　　“得了吧，我昨天就买到假货了！也是两颗灵珠一颗，上面也有标记，但效果差远了，一颗只能顶两天。”

　　“真的假的？”

　　“骗你干嘛！那标记看起来差不多，但仔细看，线条粗细不一样。真货的标记是用特殊手法刻的，深浅均匀，假货就是随便划拉两下……”

　　掌凡金脚步顿了顿。

　　防伪标记被模仿了。

　　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任何有利可图的东西，都会引来仿冒。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看来，上次那批辟谷丹确实在坊市里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他继续往前走，在一个卖符箓材料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正蹲在地上整理一叠黄纸。看到掌凡金，他抬起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道友，买符纸吗？上好的青檀纸，一张只要一颗灵珠。”

　　“看看。”掌凡金蹲下身，手指拂过那些黄纸。

　　纸张粗糙，边缘有些毛刺，灵气含量很低。确实是劣质货，但用来练习画符或者布置最简单的阵法，勉强够用。

　　“这些我全要了。”他说，“还有，你这里有没有阵旗？劣质的就行。”

　　老头眼睛一亮：“有有有！道友稍等！”

　　他从摊位底下拖出一个破旧的木箱，打开盖子。里面堆着几十面小旗，旗面是粗麻布做的，旗杆是普通的竹子，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灵气波动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这些都是我自己做的。”老头搓着手说，“虽然品相差了点，但能用！一套五面旗，只要五块灵石！”

　　掌凡金拿起一面旗，仔细看了看。

　　符文刻得确实粗糙，很多线条都断了，灵气流转不畅。但……勉强能用。他需要的是布阵的基本框架，至于效果，可以后期用其他手段弥补。

　　“来两套。”他说，“还有，有没有困兽索？”

　　“有！”老头又从箱子里翻出几根绳索。

　　绳索是用某种妖兽的筋鞣制而成，韧性不错，上面也刻着简单的禁锢符文。掌凡金试了试强度，勉强能困住炼气初期的妖兽或者修士片刻。

　　“三块灵石一根。”老头说。

　　“来三根。”掌凡金从怀里掏出钱袋，数出十九块灵石，递给老头。

　　老头接过灵石，在手里掂了掂，脸上笑开了花：“道友爽快！下次需要什么，尽管来找我！”

　　掌凡金把阵旗和困兽索装进斗篷内侧的口袋，又买了些迷魂草粉末和几样布置陷阱需要的零碎材料。钱袋里的灵石迅速减少，最后只剩下三块灵石和十几颗灵珠。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旁边两个散修的对话飘进了耳朵。

　　“……坠星渊那地方，真不是人去的。我三年前跟几个朋友去过一次，还没到渊口，就遇到了一群‘腐骨鸦’，差点把命交代在那里。”

　　“但听说里面真有宝贝。上次不是有人说，在渊口附近捡到过古修遗物吗？好像是一块玉简，里面记载了某种养脉的秘法……”

　　“得了吧，那种消息十有八九是假的。就算真有，也轮不到我们这些散修。我听说，天衍宗的人早就盯上坠星渊了，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天衍宗？他们那种大宗门，怎么会对坠星渊感兴趣……”

　　“谁知道呢。反正啊，那种地方，咱们还是别惦记了。有命赚，也得有命花才行。”

　　掌凡金脚步不停，但心里已经记下了这些话。

　　坠星渊，古修洞府，养脉秘法。

　　还有……天衍宗。

　　他走出散修区，穿过主街，朝着坊市出口走去。太阳已经升到头顶，阳光炽烈，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街道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汗臭、脂粉香、食物焦糊的味道，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血腥味。

　　他加快脚步。

　　必须尽快回去。灵方梅还在等，山谷的防御也需要进一步完善。而且……他怀里这些材料，得尽快布置起来。

　　就在他即将走出坊市时，两个人影从旁边的巷子里闪了出来，拦在了他面前。

　　掌凡金停下脚步。

　　来者一高一矮。高个子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绸缎长衫，面容白净，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矮个子是个壮汉，肌肉虬结，脸上有一道刀疤，眼神凶狠。

　　掌凡金认识那个高个子。

　　刘氏丹坊的管事。上次他去丹坊卖辟谷丹时，就是这个人接待的。

　　管事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这位道友，好久不见啊。”

　　掌凡金没有回礼，只是微微点头：“有事？”

　　“当然有事。”管事笑眯眯地说，“道友的辟谷丹，卖得不错啊？坊市里都传开了，说是什么‘优质辟谷丹’，效果惊人，还有防伪标记。”

　　他顿了顿，眼睛盯着掌凡金兜帽下的阴影：“我们丹坊对道友的丹药……很感兴趣。有没有兴趣，跟我们合作？”

　　掌凡金心里一紧。

　　合作？

　　他想起刚才听到的议论——防伪标记已经被模仿，假货开始出现。刘氏丹坊这时候找上门，所谓的“合作”，恐怕没那么简单。

　　“怎么合作？”他问，声音平静。

　　管事笑容更深了：“简单。道友提供丹药配方和炼制方法，我们丹坊负责生产和销售。利润嘛……给你一成。而且，我们还可以保证道友的‘安全’。听说最近青锋门的人，好像在找什么人？”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掌凡金的耳朵。

　　青锋门。

　　他们在找他。

　　而刘氏丹坊，知道这件事。

　　掌凡金握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他抬起头，兜帽下的阴影里，眼神冰冷。

　　“我需要考虑几天。”他说。

　　管事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依然保持着礼貌：“当然可以。不过道友，机会不等人。坊市里盯着你这门生意的人，可不止我们一家。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希望听到好消息。”

　　他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掌凡金没有再多说，迈步从他身边走过。

　　他能感觉到，背后有两道目光一直盯着自己，像毒蛇的信子，冰冷而粘腻。直到走出坊市很远，那种被监视的感觉才渐渐消失。

　　他回头看了一眼。

　　黑山坊市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模糊而遥远，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着血盆大口，等待着下一个猎物。

　　掌凡金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隐灵谷的方向走去。

　　怀里的阵旗和困兽索沉甸甸的，像某种无声的负担。而更沉重的，是刘氏丹坊的“邀请”，还有那句关于青锋门的暗示。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