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凡金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目光穿透浓密的紫色雾气,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东南方,大约三百丈外,而且正在快速接近。灵方梅已经无声无息地移动到他的左侧,剑身出鞘半寸,寒光在瘴气中若隐若现。墨老蹲下身,手指快速在泥地上划动,计算着追兵的速度和方位。铁山重剑横在胸前,肌肉绷紧得像一块块岩石。小芸咬紧嘴唇,从药囊里摸出几个装着毒粉的小纸包,手指微微颤抖,但眼神很坚定。五个人,像五尊雕塑,凝固在黑色的沼泽和紫色的雾气里。远处的破空声越来越清晰,呼喝声也越来越近,夹杂着树枝被撞断的“咔嚓”声和泥水飞溅的“哗啦”声。追兵,已经到了瘴气泽边缘。
“七到八人。”灵方梅的声音压得很低,像风吹过草叶,“炼气中后期,移动速度很快,有两人修为在炼气七层以上。”
掌凡金的大脑飞速运转。
继续穿越瘴气泽?不行。前方瘴气浓度还在增加,防瘴散的效果最多还能维持半个时辰。在毒雾弥漫的沼泽深处被追上,地形不熟,毒虫环伺,等于自寻死路。
就地设伏?这里是瘴气泽边缘,雾气相对稀薄,能见度约三丈,地形复杂——左侧是一片乱石堆,右侧是几棵歪斜的枯树,前方十丈外有一处泥沼洼地,水面上漂浮着腐烂的植物残骸。如果利用得好……
“墨老,三息之内,能在乱石堆和枯树之间布一个简易的干扰阵法吗?”掌凡金问,声音冷静得不像身处险境。
墨老的手指在泥地上划完最后一道线,抬起头:“可以。但只能干扰视线和灵力感知,持续十息,没有攻击力。”
“够了。”掌凡金转向铁山,“铁山,你和灵方梅去前方洼地边缘,装作正在渡沼泽,动静要大,吸引他们注意。记住,一旦他们进入三十丈范围,立刻后退,诱敌深入。”
铁山重重点头,握紧了剑柄。
“灵方梅,”掌凡金看向道侣,“你负责第一波突袭,目标是修为最高的两人,务必瞬间斩杀,打乱他们的阵型。”
灵方梅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寒光,点头。
“小芸,”掌凡金最后看向少女,“你跟我一起,藏在右侧枯树后面。等战斗爆发,你用毒粉攻击最外围的敌人,不要靠近,安全第一。”
小芸深吸一口气:“明白!”
“行动!”
五个人瞬间散开。
墨老从包裹里掏出三块刻满符文的阵盘,手指翻飞,将它们分别嵌入乱石堆的三个角落。阵盘嵌入泥土的瞬间,发出微弱的“嗡”声,周围的雾气开始不自然地扭曲,光线变得模糊。
铁山和灵方梅大步走向前方的泥沼洼地。铁山故意踩得很重,泥水飞溅,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灵方梅拔出长剑,剑身在雾气中划过一道弧光,故意让剑鸣声传出去。
掌凡金拉着小芸躲到右侧的枯树后面。这棵枯树已经死去多年,树干粗大,树皮剥落,露出里面腐朽的木质,散发着一股霉味。树根处堆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掌凡金蹲下身,透过树干缝隙看向前方。
破空声已经到了百丈之内。
呼喝声清晰可辨。
“快!痕迹到这里就断了!”
“瘴气泽……这帮杂碎还真敢往里钻!”
“头儿,前面有动静!”
七八道身影从雾气中冲出来,停在瘴气泽边缘。
为首的是一个独眼中年汉子,左眼戴着眼罩,右眼狭长阴鸷,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刀疤。他穿着黑色的短打劲装,腰间挂着一把弯刀,刀柄上缠着浸过桐油的麻绳,在雾气中泛着油光。身后跟着七个人,都是炼气中后期的修为,穿着各色衣物,但左臂上都绑着一条蓝色的布带——四海帮的标志。
独眼头目蹲下身,用手指沾了沾地上的泥水,放在鼻子前嗅了嗅。
“新鲜脚印,不超过一刻钟。”他站起身,独眼扫向前方的雾气,“他们就在里面,没走远。”
一个瘦高个凑过来:“头儿,瘴气有毒,咱们的‘清瘴符’只能撑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够了。”独眼头目狞笑,“两个炼气初期,一个炼气八层,一个炼气六层,还有一个炼气三层的小丫头片子。咱们七个人,修为最低的也是炼气五层。悬赏五千下品灵石,够咱们逍遥半年。”
“可是……”瘦高个犹豫,“听说那个灵方梅剑法很厉害,在青锋门的追杀下还能反杀三人。”
“那是青锋门那帮废物轻敌。”独眼头目啐了一口,“咱们四海帮干的就是刀口舔血的买卖。记住,一进去就散开,三人一组,互相照应。发现目标立刻发信号,别贪功。”
“是!”
七个人服下清瘴符化成的药水,拔出兵器,冲进瘴气泽。
掌凡金透过树干缝隙,看得清清楚楚。
七个人,分成三组。独眼头目带着两个炼气六层的壮汉走在中间,瘦高个和另一个使双刀的汉子在左侧,右侧是两人,一个用长枪,一个用短斧。阵型松散但互相呼应,显然是常年配合的老手。
距离,八十丈。
六十丈。
铁山和灵方梅已经退到洼地边缘,背对着追兵,装作正在艰难渡沼泽。铁山故意用重剑搅动泥水,发出很大的声响。灵方梅的长剑插在泥地里,剑身微微颤抖,发出低鸣。
四十丈。
独眼头目抬起手,示意停下。
他眯起独眼,盯着前方雾气中若隐若现的两道身影。
“不对劲。”他低声说,“太明显了,像故意引我们过去。”
瘦高个凑过来:“头儿,可能是陷阱。”
独眼头目沉默了三息,突然笑了:“就算是陷阱又怎样?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小把戏没用。”他挥手,“散开,包抄过去。老五、老六,你们从左侧绕;老三、老四,右侧;我带着老二、老七正面。”
七个人再次散开,呈扇形向洼地包围过去。
掌凡金的心沉了一下。
这个独眼头目,很谨慎。
但谨慎,有时候也会成为破绽。
他看向墨老藏身的乱石堆。墨老已经准备好了,手里捏着一个启动阵盘。
三十丈。
独眼头目带着两个壮汉,已经踏入洼地边缘的泥沼。泥水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出。另外两组人从左右两侧包抄,距离洼地中心还有二十丈。
就是现在!
掌凡金对墨老的方向做了个手势。
墨老的手指按在阵盘中央。
嗡——
一阵低沉的嗡鸣声从乱石堆传来,三块阵盘同时亮起微光。周围的雾气突然剧烈翻滚,像煮沸的开水,视线瞬间模糊到不足一丈。更诡异的是,灵力感知也被干扰了,就像在水里看东西,一切都变得扭曲、模糊。
“阵法!”独眼头目厉喝,“散开!背靠背!”
但已经晚了。
左侧,瘦高个和使双刀的汉子刚听到命令,眼前突然一花。
一道青色身影从翻滚的雾气中冲出,剑光如电!
灵方梅的剑,快得看不清轨迹。
第一剑,刺穿瘦高个的咽喉。剑尖从后颈穿出,带出一蓬血花。瘦高个的眼睛瞪大,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手里的长刀“当啷”落地。
第二剑,回旋斩向使双刀的汉子。那汉子反应不慢,双刀交叉格挡。但灵方梅的剑上附着一层淡青色的灵力,剑锋与双刀碰撞的瞬间,灵力爆发!
“铛!”
双刀被震开,汉子胸口空门大开。
第三剑,直刺心口。
汉子惨叫一声,仰面倒下,胸口一个血洞,鲜血汩汩涌出。
两息,两人毙命。
右侧,用长枪和短斧的两人听到惨叫,立刻背靠背,警惕地看向四周。但雾气太浓,他们只能看到三丈内的景象。
“老五!老六!”独眼头目怒吼,“怎么回事?!”
没有回应。
只有雾气翻滚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剑鸣。
“妈的!”独眼头目拔出弯刀,“老二、老七,跟我来!先杀了那个用剑的娘们!”
三人向左侧冲去。
但刚冲出五步,前方突然传来破空声。
三支弩箭从雾气中射来!
是掌凡金。他手里拿着一把简易的手弩,弩身是用硬木和兽筋临时制作的,箭矢是削尖的树枝。威力不大,但胜在突然。
独眼头目挥刀格开一支弩箭,另外两支被两个壮汉挡下。
“还有埋伏!”独眼头目脸色阴沉,“老三、老四,你们那边怎么样?!”
右侧传来回应:“头儿,我们没事!但雾气太浓,看不清!”
“向我靠拢!”
右侧两人应声,向中间移动。
但就在他们移动的瞬间——
“啊!”
一声惨叫从右侧传来。
是短斧汉子的声音。
紧接着是长枪汉子的怒吼:“老四!你怎么样?!”
“我的腿……我的腿被什么东西咬了!”
掌凡金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小芸的毒粉起作用了。她刚才趁着雾气翻滚,将一种能吸引毒虫的粉末撒在了右侧的泥沼里。那种粉末是用腐烂的妖兽内脏研磨而成,对人无害,但对瘴气泽里的毒虫有致命的吸引力。
果然,短斧汉子踩进了撒过粉末的区域,立刻被藏在泥水里的毒虫咬中。
“老三!别管我!快去帮头儿!”短斧汉子嘶吼。
长枪汉子犹豫了一瞬,咬牙冲向中间。
现在,战场局势变成了:灵方梅在左侧,刚刚斩杀两人;掌凡金和小芸在右侧枯树后,用手弩和毒粉骚扰;铁山在洼地中央,重剑在手,严阵以待;墨老在乱石堆,维持着干扰阵法。
而四海帮这边:独眼头目和两个壮汉在中间,长枪汉子正从右侧赶来,左侧的瘦高个和双刀汉子已死,右侧的短斧汉子中毒倒地,失去战斗力。
七个人,转眼间死了两个,废了一个。
独眼头目的独眼里喷出怒火:“好,好得很!没想到你们还有这种手段!”他举起弯刀,“但也就到此为止了!老二、老七,结阵!”
两个壮汉立刻站到独眼头目两侧,三人背靠背,弯刀、长剑、重锤同时举起。三人的灵力开始共鸣,形成一个淡红色的灵力护罩,将雾气排开三丈。
“血煞战阵!”墨老的声音从乱石堆传来,带着震惊,“这是血煞教的战阵!他们怎么会……”
掌凡金心里一凛。
血煞教。
那个觊觎灵方梅灵根的邪修势力。
四海帮,竟然和血煞教有勾结?
“现在才知道?”独眼头目狞笑,“晚了!血煞老祖早就下了悬赏,活捉灵方梅,赏一万下品灵石!死的,五千!至于你们这些杂鱼……”他舔了舔嘴唇,“杀了喂狗!”
话音未落,三人战阵突然向前推进。
速度极快,像一辆战车,碾压过泥沼,直冲洼地中央的铁山!
铁山怒吼一声,重剑高举,灵力灌注剑身,剑刃泛起土黄色的光芒。
“开山!”
重剑劈下,带着千钧之力,砸向战阵的护罩。
轰!
土黄色剑芒与淡红色护罩碰撞,爆发出刺眼的光芒。气浪向四周扩散,将雾气冲开一个大洞。泥水飞溅,枯叶狂舞。
铁山闷哼一声,倒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淌。
而战阵只是晃了晃,护罩出现几道裂纹,但瞬间修复。
“炼体修士?力气不小。”独眼头目冷笑,“但也就这点本事了。老二,破他!”
右侧的壮汉应声,长剑刺出,剑尖凝聚一点红光,像毒蛇的信子,直刺铁山胸口。
铁山举剑格挡。
铛!
剑尖刺在重剑剑身上,发出一声脆响。红光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血丝,顺着剑身蔓延,像活物一样钻向铁山的手臂。
铁山脸色一变,立刻松手弃剑,向后暴退。
但血丝速度更快,已经缠上了他的手腕。
“呃啊!”铁山惨叫一声,手腕处的皮肤瞬间变成紫黑色,血管凸起,像有无数虫子在皮下蠕动。
毒!
掌凡金瞳孔收缩。
“铁山!”灵方梅从左侧冲来,剑光如瀑,斩向壮汉。
但独眼头目和另一个壮汉同时出手,弯刀和重锤封死了她的去路。
铛铛铛!
灵方梅以一敌二,剑光纵横,但战阵加持下的两人实力大增,她一时无法突破。
右侧,长枪汉子已经赶到,长枪如龙,刺向掌凡金藏身的枯树。
掌凡金拉着小芸向旁边翻滚。
噗!
长枪刺穿枯树树干,木屑纷飞。
掌凡金翻身而起,手里的改良寒铁剑出鞘,剑身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他没有修炼过剑法,但前世学过一些基础的格斗技巧。剑在他手里,更像一把长匕首。
长枪汉子第二枪刺来。
掌凡金侧身躲过,剑锋贴着枪杆向上削,目标是对方的手指。
长枪汉子冷笑,手腕一抖,枪杆旋转,震开剑锋,枪尾横扫,砸向掌凡金肋部。
掌凡金后退不及,只能用左臂硬挡。
砰!
枪尾砸在手臂上,骨头发出“咔嚓”的轻响。剧痛传来,掌凡金闷哼一声,倒退三步,左臂软软垂下,暂时废了。
“凡金哥!”小芸惊叫,抓起一把毒粉撒向长枪汉子。
长枪汉子挥枪扫开毒粉,但仍有少许吸入鼻腔,顿时咳嗽起来,动作慢了半拍。
掌凡金趁机右手持剑,刺向对方咽喉。
长枪汉子举枪格挡。
但掌凡金这一剑是虚招。剑到中途突然变向,向下刺向对方大腿。
噗!
剑尖刺入大腿,深可见骨。
长枪汉子惨叫,单膝跪地。
掌凡金正要补剑,突然听到灵方梅的厉喝:“小心!”
他下意识地向后翻滚。
一道弯刀刀芒擦着他的头皮飞过,斩断了几缕头发,落在身后的泥沼里,炸开一个深坑。
独眼头目已经突破了灵方梅的阻拦,冲到了他面前。
“小子,你很有种。”独眼头目独眼里闪着凶光,“但到此为止了。”
弯刀举起,刀身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散发出浓烈的血腥味。
掌凡金握紧剑,右臂因为用力而颤抖。左臂剧痛,灵力消耗大半,面对炼气七层的独眼头目,胜算几乎为零。
但他没有退。
身后是小芸。
左侧是正在苦战的灵方梅。
右侧是中毒倒地的铁山。
他不能退。
“死吧!”独眼头目弯刀劈下。
掌凡金举剑格挡。
铛!
弯刀与寒铁剑碰撞,火星四溅。掌凡金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崩裂,剑脱手飞出,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泥沼里,泥水灌入口鼻,呛得他剧烈咳嗽。
独眼头目大步走来,弯刀再次举起。
但就在这时——
干扰阵法的效果,到了。
嗡鸣声戛然而止。
雾气停止翻滚,视线恢复清晰。
战场全貌展现在眼前。
左侧,灵方梅以一敌二,剑光已经压制了两个壮汉,其中一人胸口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襟。但灵方梅的呼吸也有些急促,青色道袍上多了几道裂口,渗出血迹。
右侧,铁山跪在泥沼里,右手手腕紫黑一片,整条手臂都在颤抖,但左手死死抓着插在泥地里的重剑,不肯倒下。
中间,掌凡金倒在泥沼里,剑已脱手。小芸扑到他身边,用身体挡在他前面,手里握着最后一把毒粉,脸色苍白但眼神决绝。
独眼头目环视一周,突然笑了。
“很好,都到齐了。”他收起弯刀,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箓。
符箓是暗红色的,像用鲜血绘制而成,表面泛着诡异的血光。符纸中央画着一个扭曲的符文,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本来不想用这个的,”独眼头目狞笑着,“但你们比我想象的难缠。血煞老祖赐下的‘血踪符’,看你们往哪跑!”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符箓上。
符箓瞬间燃烧起来,血色的火焰跳跃着,发出“滋滋”的声响。火焰中,那道扭曲的符文活了,像真正的眼睛一样转动,最后定格——
直指灵方梅。
一道血线从燃烧的符箓上射出,跨越十丈距离,精准地落在灵方梅身上,在她左肩位置留下一个拇指大小的血色印记。
印记像活物一样蠕动着,散发出浓郁的血腥味,即使在瘴气中也能清晰闻到。
灵方梅脸色一变,试图用灵力驱散印记,但血色印记像烙进皮肤里,纹丝不动。
“没用的。”独眼头目大笑,“血踪符一旦标记,除非血煞老祖亲自出手,或者你死,否则永远无法消除。百里之内,血煞教的人都能感应到你的位置。你们,逃不掉了!”
他收起燃烧殆尽的符纸灰烬,独眼里闪过残忍的光。
“撤!”
一声令下,剩下的四海帮众——两个壮汉和受伤的长枪汉子——立刻聚拢到他身边。
“头儿,不杀了他们?”一个壮汉问。
“不用。”独眼头目冷笑,“血踪符已经种下,他们已经是死人了。血煞老祖的‘血手’小队就在西北五十里外,最多一个时辰就能赶到。咱们的任务完成了,回去领赏。”
四人转身,冲进雾气,消失不见。
战场上,只剩下灵凡会五人。
死寂。
只有瘴气翻滚的细微声响,和远处毒虫爬过泥地的“沙沙”声。
掌凡金挣扎着从泥沼里爬起来,左臂剧痛,右臂颤抖,但眼睛死死盯着灵方梅左肩上的血色印记。
血踪符。
血煞教。
四海帮果然投靠了邪修。
而且,血煞教的人,就在西北五十里外。
一个时辰。
他们只有一个时辰的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