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暂时停歇。
掌凡金和灵方梅趴在岩壁下方乱石堆的缝隙里,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岩石。缝隙很窄,只能勉强容纳两人侧身挤入,头顶是几块交错的巨石,形成一个天然的隐蔽空间。掌凡金用冻僵的手指将最后几根枯枝插在缝隙入口,伪装成自然堆积的样子。
“血。”他低声说。
灵方梅撕开肩膀伤口处已经冻结的血痂,让新鲜的血液重新渗出。掌凡金用一块布条蘸取血液,然后小心翼翼地爬出缝隙,在岩壁边缘的几处关键位置涂抹。血液在零下十几度的低温中迅速凝固,变成暗红色的冰晶,在灰白色的岩石上格外刺眼。
他回到缝隙时,嘴唇已经冻得发紫。
“他们来了。”灵方梅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掌凡金透过枯枝的缝隙向外望去。三道身影正从西北方向快速接近,在雪地上留下清晰的足迹。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劲装,胸口绣着一柄银色小剑——青锋门的标志。为首者是个三十岁左右的方脸汉子,腰间挂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步伐沉稳,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
另外两人稍显年轻,一高一矮,都背着同样的制式长剑。
“炼气中期。”掌凡金在心里判断,“至少五层以上。”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前世的理论知识在真实的死亡威胁面前显得如此苍白。他能分析对方的行进队形、观察习惯、心理预期,但无法改变一个事实:只要被发现,他们必死无疑。
三人停在了山洞入口前。
“脚印到这里就乱了。”方脸汉子蹲下身,用手指拨开积雪,露出掌凡金和灵方梅故意留下的杂乱痕迹,“两个人,一男一女,应该就是目标。”
“陈师兄,洞里没人。”矮个子修士从山洞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沾血的布条,“有血迹,还有这个。”
陈师兄接过布条,凑到鼻尖闻了闻。
“新鲜的血,不超过两个时辰。”他站起身,目光投向东南方向,“他们往那边去了。”
高个子修士已经走到了岩壁边缘。他低头看着掌凡金精心布置的“坠崖现场”——几处明显的滑落痕迹,岩石上涂抹的血迹,还有一件被故意撕破、挂在枯枝上的道袍碎片。
“陈师兄,你看这里!”
陈师兄快步走过去。他蹲在岩壁边,探身向下望去。下方是深不见底的乱石谷,积雪覆盖着断木和巨石,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显得阴森可怖。
“血迹到这里就断了。”高个子修士指着岩壁边缘,“看这痕迹,像是滑下去的。”
陈师兄没有说话。他站起身,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张黄色的符箓。符箓在他指尖燃烧,化作一缕青烟,飘向岩壁下方。青烟在空气中盘旋片刻,然后消散。
“追踪符没有反应。”陈师兄皱眉,“要么是死了,要么是掉下去太深,超出了符箓的感应范围。”
“那怎么办?”矮个子修士问,“要下去看看吗?”
陈师兄沉默了几秒。
“王师弟,你下去。”他指着高个子修士,“小心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掌家悬赏一百灵石,灵家再加五十,不能就这么回去交差。”
“是!”
王师弟解下背上的长剑,握在手中。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岩壁,身体在空中几个腾挪,稳稳落在下方十丈处的一块凸起岩石上。然后再次下跃,身影很快消失在乱石堆中。
掌凡金和灵方梅屏住呼吸。
他们能听到王师弟在下方搜索的声音——踩碎枯枝的脆响,搬动石块的摩擦声,还有偶尔传来的低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缝隙里的温度低得可怕。掌凡金的四肢已经麻木,只有胸口还残留着一丝暖意。他侧过头,看见灵方梅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咬出了血印。她的右手紧紧握着一块尖锐的石锥,那是昨晚在溪边捡到的,形状像一柄短剑。
“找到了!”
下方传来王师弟的喊声。
掌凡金的心脏猛地一紧。
但王师弟接下来的话让他松了口气:“有件破衣服!挂在树杈上!还有血迹!”
陈师兄和矮个子修士对视一眼。
“看来是真掉下去了。”矮个子修士说,“这鬼天气,两个炼气三层的废物,又伤又冻,掉下去必死无疑。”
陈师兄点了点头,但眼神里还有一丝疑虑。
“再等一刻钟。”他说,“等王师弟上来,确认一下。”
缝隙里,掌凡金的大脑飞速运转。
一刻钟。王师弟搜索完那片区域,爬上来,最多一刻钟。然后三人会离开,或者……如果陈师兄足够谨慎,可能会在附近再搜索一遍。
他们不能等。
他轻轻碰了碰灵方梅的手,用眼神示意:走。
灵方梅明白了。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从缝隙的另一端钻出去。掌凡金紧随其后。两人贴着岩壁,借着乱石的掩护,向东南方向缓慢移动。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踩在积雪上要轻,不能发出声音。绕过枯枝要慢,不能晃动。掌凡金在前世学过野外潜行的理论——重心压低,脚步外八字,用脚掌外侧先着地。这些知识此刻成了救命的本能。
他们移动了大约三十丈。
然后,身后传来王师弟爬上岩壁的声音。
“陈师兄,下面找遍了!”王师弟喘着气说,“有血迹,有衣服碎片,还有这个——”
他举起一块玉佩。
掌凡金瞳孔一缩。那是灵方梅的玉佩,昨晚布置假象时故意扔下去的。玉佩上刻着灵家的族徽,在黎明微光中泛着淡淡的青光。
“灵家的东西。”陈师兄接过玉佩,终于露出了笑容,“看来是死透了。这鬼地方,掉下去就算不死,冻也冻死了。”
“那咱们回去交差?”矮个子修士问。
“走。”陈师兄将玉佩收进储物袋,“早点回去,还能赶上早饭。”
三人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掌凡金和灵方梅趴在两块巨石后面,看着三道身影逐渐远去,消失在西北方向的树林中。
直到完全看不见了,掌凡金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片霜花。
“他们……走了?”灵方梅的声音颤抖着。
“暂时。”掌凡金说,“但我们不能留在这里。如果他们回去复命,掌家或灵家派人来确认,发现尸体不对,立刻就会知道上当了。”
他挣扎着站起身。冻伤的双腿像两根木棍,每动一下都传来针扎般的刺痛。灵方梅扶住他,她的手臂也在发抖。
“去哪里?”她问。
掌凡金环顾四周。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雪原在晨光中呈现出灰蓝色的色调。远处是连绵的山脉,近处是稀疏的树林和乱石堆。
“先找个能藏身的地方。”他说,“要隐蔽,要有水源,最好能观察到周围的动静。”
他们开始向东南方向移动。
但走了不到半里,掌凡金突然停下了。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一片雪坡上。那里有三行新鲜的脚印——不是青锋门修士的,而是另外的人。脚印从南边过来,绕过雪坡,径直朝着他们刚才藏身的岩壁方向而去。
“还有别人。”掌凡金的声音沉了下来。
话音刚落,前方树林里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影从树林中走了出来。
同样的青色劲装,同样的银色小剑标志。但这不是刚才那三人——为首的是个瘦高个,脸色蜡黄,眼睛细长,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修士,一胖一瘦,都握着出鞘的长剑。
瘦高个的目光落在掌凡金和灵方梅身上,然后笑了。
“哟,这不是掌家的叛逆少爷吗?”他的声音尖细,像刀子刮过玻璃,“陈师兄他们真是废物,这么明显的假象都看不出来。”
掌凡金的心沉到了谷底。
调虎离山。不,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青锋门派了两队人,一明一暗。陈师兄那队是明面上的追兵,这队才是真正的杀招。
“你们是谁?”掌凡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青锋门外门执事,赵无常。”瘦高个从怀里掏出一张黄色的纸,展开,上面画着掌凡金和灵方梅的画像,下面写着几行字:“掌家叛逆掌凡金,灵家叛逆灵方梅,格杀勿论,赏金一百五十灵石。”
他将悬赏令扔到雪地上。
“自己看吧。”赵无常慢悠悠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在晨光中泛着寒光,“是你们自己了断,还是让我动手?”
掌凡金的大脑再次进入超频状态。
敌方:三人,赵无常炼气六层,另外两人炼气五层。有武器,有准备,心态谨慎。
我方:两人,无武器,无灵力,体力耗尽,一伤一残。
地形:开阔雪坡,无处藏身。
时间:现在。
胜算:还是零。
但这一次,对方不会轻易上当。赵无常的眼神很冷,很警惕,他显然比陈师兄更聪明,也更危险。
“方梅。”掌凡金低声说,“听我信号。”
灵方梅握紧了手中的石锥。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肩膀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染红了破烂的道袍。
赵无常向前踏了一步。
“怎么,还想反抗?”他笑了,“两个炼气三层的废物,连剑都没有,拿什么反抗?用石头吗?”
他身后的胖修士也跟着笑起来:“赵师兄,别跟他们废话了,早点完事早点回去领赏。”
“急什么。”赵无常说,“掌家少爷可是个读书人,听说在凡俗界还是个什么博士。读书人死之前,总得让人说几句遗言吧?”
他走到掌凡金面前三步处,停下。
“说吧,掌少爷。”赵无常歪着头,“有什么遗言?我心情好,说不定能帮你带回去。”
掌凡金看着他,突然也笑了。
“遗言?”他说,“我确实有一句。”
“哦?”
“你的左脚,踩到陷阱了。”
赵无常一愣,下意识低头。
就在这一瞬间,掌凡金动了。
他不是扑向赵无常,而是扑向地面。他的双手狠狠拍在雪地上,身体借着反作用力向前翻滚,同时右脚扫出一片积雪,扬向赵无常的脸。
赵无常反应极快,长剑一挥,斩开雪雾。但掌凡金的目标根本不是他——掌凡金翻滚的方向,是赵无常身后那个胖修士。
胖修士还在笑,根本没反应过来。等他意识到不对劲时,掌凡金已经滚到了他脚下,双手抱住他的左腿,用尽全身力气向后一拉。
“啊!”
胖修士惊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他的后背重重砸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雪粉。
而与此同时,灵方梅也动了。
她没有冲向赵无常,也没有冲向另一个瘦修士,而是冲向掌凡金刚才拍击雪地的位置。那里,掌凡金在拍击的瞬间,用手指在雪下挖了一个浅坑,坑里埋着几块尖锐的冻土块。
灵方梅的右脚精准地踩进浅坑,身体借着前冲的力道腾空而起,手中的石锥化作一道灰影,直刺向那个瘦修士的咽喉。
瘦修士大惊,急忙举剑格挡。
但灵方梅这一击是虚招。石锥在即将碰到剑身的瞬间突然变向,向下刺向瘦修士的胸口。瘦修士仓促间侧身躲避,石锥擦着他的肋骨划过,撕开一道血口。
“找死!”
赵无常终于反应过来,长剑带着破风声斩向灵方梅的后背。
但掌凡金已经站了起来。他没有武器,只能抓起一把雪,揉成雪球,狠狠砸向赵无常的眼睛。
雪球在飞行途中散开,变成一片雪雾。赵无常下意识闭眼,剑势微微一滞。
就这一滞,够了。
灵方梅落地,转身,石锥再次刺出。这一次,目标是赵无常的咽喉。
赵无常毕竟是炼气六层,战斗经验丰富。他闭着眼,凭感觉挥剑格挡。“铛”的一声,石锥被长剑震飞,灵方梅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但掌凡金已经冲到了胖修士身边。胖修士刚爬起来,掌凡金就扑了上去,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将他再次按倒在雪地上。
胖修士挣扎,拳头砸在掌凡金的胸口、腹部。掌凡金闷哼,嘴角渗出血丝,但双手没有丝毫放松。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胖修士的眼睛,眼神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胖修士的挣扎渐渐弱了。他的脸涨成紫红色,眼球凸出,舌头伸了出来。
而另一边,灵方梅已经陷入了绝境。
石锥被震飞,她赤手空拳面对赵无常的长剑。赵无常每一剑都带着凌厉的剑气,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道深沟。灵方梅只能躲,不停地躲,肩膀的伤口崩裂,鲜血染红了半边身体。
“师妹,别挣扎了。”赵无常一边挥剑一边说,“乖乖受死,还能少受点苦。”
灵方梅没有回答。她的眼睛里只有剑光,只有死亡。她想起被家族抛弃的那天,想起灵秀姑冷漠的眼神,想起掌凡金昏迷前说的那句话——
我们要活下去。
她突然不躲了。
赵无常的长剑刺向她的胸口。她没有格挡,没有闪避,反而迎着剑尖冲了上去。
长剑刺入她的左肩,贯穿,从后背透出。
赵无常愣住了。他没想到灵方梅会用这种自杀式的方式。
而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瞬间,灵方梅的右手抓住了刺穿自己肩膀的剑身。血肉被锋利的剑刃割开,但她没有松手。她的左手从腰间摸出了另一件东西——不是石锥,而是一根削尖的树枝,那是昨晚掌凡金削给她防身的。
树枝刺入了赵无常的咽喉。
“呃……”
赵无常的眼睛瞪圆了。他松开剑柄,双手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他踉跄后退,倒在雪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灵方梅也倒了下去。
长剑还插在她的肩膀上,鲜血在雪地上蔓延开一片刺目的红。
掌凡金终于掐死了胖修士。他松开手,踉跄着跑到灵方梅身边。
“方梅!方梅!”
灵方梅睁开眼睛,眼神涣散。
“我……没事……”她艰难地说,“剑……拔出来……”
掌凡金握住剑柄。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但他知道,必须拔出来,否则灵方梅会失血而死。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
“嗤——”
长剑被拔出,带出一蓬血雾。灵方梅闷哼一声,昏了过去。
掌凡金撕下自己的衣襟,紧紧包扎住她的伤口。然后他站起身,看向最后一个敌人——那个瘦修士。
瘦修士捂着肋部的伤口,脸色惨白。他看看赵无常的尸体,看看胖修士的尸体,再看看掌凡金,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别……别杀我……”他颤抖着说,“我……我投降……”
掌凡金没有说话。他走到赵无常的尸体旁,捡起那把长剑。剑身沾满了血,在晨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他握着剑,走向瘦修士。
瘦修士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饶命!饶命啊!我也是奉命行事!我家里还有老母要养!求求你……”
掌凡金停在他面前。
剑尖抵住了他的咽喉。
“你们来了多少人?”掌凡金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两……两队……”瘦修士哭着说,“陈师兄那队是诱饵,我们这队才是真正的杀招……掌家和灵家给了青锋门三百灵石,要你们的人头……”
“还有谁知道我们的位置?”
“没……没了……就我们两队……赵师兄说,功劳不能分给别人……”
掌凡金点了点头。
然后,他手腕一翻。
剑刃划过咽喉,鲜血喷溅在雪地上。
瘦修士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然后倒了下去,不动了。
掌凡金松开剑,剑掉在雪地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沾满了血——胖修士的血,赵无常的血,瘦修士的血。
他杀人了。
第一次杀人。
没有想象中的恶心,没有恐惧,没有愧疚。只有一种冰冷的、麻木的感觉,像这雪原一样,覆盖了他的整个灵魂。
他走到灵方梅身边,蹲下身,检查她的呼吸。还好,虽然微弱,但还活着。
然后他开始搜刮尸体。
赵无常的储物袋里有二十三块下品灵石,五瓶疗伤丹药,两张火球符,一张传讯符,还有几件换洗的衣服。胖修士和瘦修士的储物袋加起来有三十块灵石,一些干粮,两柄备用长剑。
掌凡金将这些东西全部收进赵无常的储物袋——这个储物袋空间最大,约有一立方米。然后他背起灵方梅,拿起长剑,向东南方向走去。
晨光完全照亮了雪原。
雪地上躺着三具尸体,鲜血在白雪的映衬下红得刺眼。远处传来狼嚎,很快,这些尸体就会被狼群分食,不留痕迹。
掌凡金没有回头。
他背着灵方梅,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前方。
储物袋在腰间沉甸甸的,里面装着他们用命换来的第一笔资源,也装着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逃亡者。
他们是猎人,也是猎物。
而这场生死游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