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渐渐熄灭。
墨老从炉子里取出短剑。
剑身已经重新熔炼成型,通体呈现暗银色,表面有细密的星点纹路——那是星纹钢融合后的标志。剑锋锐利,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暂时只能这样了。”墨老把剑递给掌凡金,“没有寒潭水淬火,硬度差了点,但比之前强得多。应该能达到中品法器的门槛。”
掌凡金接过剑。
剑很轻,手感极佳。他随手一挥,剑锋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嘶鸣。
“谢谢。”他说。
墨老摆摆手,收拾工具。
掌凡金看着他忙碌的背影,那些关于隐匿纹路、游标卡尺、还有那双深潭星眸的疑问,在脑海里盘旋。
夜风吹过山谷,小五行困阵的光罩微微波动。
远处,瘴气林的方向,传来几声凄厉的兽吼。
墨老突然停下动作,抬头看向那个方向。
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锐利如刀。
但只是一瞬。
下一刻,他又恢复了那副醉醺醺的模样,打了个哈欠,把工具收进一个破旧的布袋里。
“行了,剑修好了,阵法也布置完了。”墨老拍拍手上的灰,“咱们的账,该算算了。”
掌凡金握紧短剑。
灵方梅从石屋里走出来,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走路已经稳了许多。她站到掌凡金身侧,右手按在剑柄上。
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她眼中的警惕。
墨老看了她一眼,咧嘴笑了。
“别紧张,小丫头。”他说,“老夫要真想动手,你们现在已经是两具尸体了。”
他说得很随意,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掌凡金知道,这是事实。
这个墨老,修为深不可测。刚才修复短剑时,掌凡金注意到他操控火焰的手法——那不是普通的真火,而是某种更高阶的火焰,温度控制精准到可怕。
“你想要什么?”掌凡金问。
墨老搓了搓手。
“第一,我要看看你那些炼丹的工具。”他说,“尤其是那个‘流水线’的布置。老夫活了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东西。”
掌凡金心里一紧。
“第二,我需要一些丹药。”墨老继续说,“止血散、回气丹,有多少要多少。还有灵石,下品灵石就行,老夫疗伤用。”
“第三,我要在这里住几天。”他指了指山谷,“等我的伤好一些,自然会走。”
灵方梅皱眉。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墨老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酒气在空气中弥漫,带着一种奇异的药香。
“小丫头,你体内的经脉损伤,是强行催动剑意造成的吧?”墨老说,“金灵气枯竭,经脉多处撕裂,再拖下去,道基就毁了。”
灵方梅脸色一变。
“老夫刚才给你扎针,只是暂时稳住伤势。”墨老放下酒葫芦,“要根治,需要完整的金系功法,或者大量的金系灵石。这两样,你们现在都没有。”
他顿了顿。
“但老夫有办法,让你在三个月内,伤势恢复七成。”
掌凡金盯着他。
“什么办法?”
“那是后话。”墨老摆摆手,“先谈交易。老夫帮你们布置真正的小五行困阵——不是你们之前那种残缺货色,是能困住炼气后期修士一时半刻的完整阵法。作为交换,你们满足我那三个条件。”
他看向掌凡金。
“怎么样?这笔交易,你们不亏。”
掌凡金沉默。
月光下,山谷里很安静。远处传来虫鸣,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快速思考。
墨老的实力,至少炼气后期,甚至可能更高。这样的人,如果真的想对他们不利,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
但他提出的条件……
看炼丹工具,要丹药灵石,还要在这里住几天。
前两者可以理解——一个痴迷技艺的炼器师,对新鲜事物感兴趣很正常;疗伤需要资源,也很合理。
但住几天……
掌凡金看向墨老。
这个老人身上,确实有伤。刚才布置阵法时,掌凡金注意到他的呼吸偶尔会紊乱,左手的手指会不自觉地颤抖。
而且,他说“等我的伤好一些,自然会走”。
这意味着,他也在被人追杀。
处境类似。
掌凡金深吸一口气。
“我可以答应。”他说,“但有两个条件。”
墨老挑眉。
“说。”
“第一,你要以心魔起誓。”掌凡金盯着他的眼睛,“在合作期间,不得以任何方式危害我、灵方梅,还有小芸。不得泄露我们的行踪,不得在我们背后捅刀子。”
墨老嗤笑一声。
“心魔起誓?小家伙,你倒是谨慎。”
“第二,”掌凡金继续说,“你布置阵法时,我必须在场。我要知道阵法的每一个细节。”
墨老盯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行。”
他举起右手,三指并拢,指向天空。
“老夫墨尘,以心魔起誓:自此刻起,至离开此谷之日,不得以任何方式危害掌凡金、灵方梅、小芸三人性命及道途。不得泄露三人行踪,不得背后加害。如有违背,心魔反噬,道基尽毁。”
话音落下,空气中似乎有某种无形的波动荡开。
掌凡金感觉到一股微弱的压力,从墨老身上散发出来,然后又消散。
誓言成立。
墨老放下手,又灌了一口酒。
“满意了?”
掌凡金点头。
“明天开始布置阵法。”墨老说,“现在,带我去看看你的炼丹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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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屋里,油灯亮着。
小芸已经睡了,蜷缩在角落的草席上,呼吸均匀。
掌凡金把那些自制的工具一一摆出来:石臼、竹管、刻度罐、过滤网、还有那套简陋的“流水线”布置——几个石槽用竹管连接,水流可以带动药材在不同工序间移动。
墨老蹲下来,仔细查看。
他的眼睛很亮,像发现了宝藏的孩子。
“有意思……”他拿起一个刻度罐,对着灯光看上面的刻度,“这些刻度,是你自己刻的?”
“是。”掌凡金说。
“很精准。”墨老说,“虽然材料粗糙,但思路很清晰。把炼丹分解成多个步骤,每个步骤标准化,让修为低的人也能参与……这想法,很妙。”
他放下刻度罐,又去看竹管连接处。
“这里容易堵。”他指着接口,“竹管和石槽的衔接不够紧密,药材残渣会卡在这里。可以改成榫卯结构,或者用软胶密封。”
掌凡金心里一动。
榫卯结构,软胶密封……
这些概念,这个世界也有?
“还有这个石臼。”墨老敲了敲石臼边缘,“太笨重了。可以换成铜臼,更轻,导热性也好,加热药材更方便。”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炭笔,快速记录。
掌凡金看着他。
这个老人,是真的痴迷技艺。
那种专注的眼神,做不了假。
“你这些想法,是从哪儿来的?”墨老突然问。
掌凡金心里一紧。
“自己琢磨的。”他说。
墨老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追问。
他继续研究那些工具,时不时提出改进意见。有些意见很实用,有些则超出了掌凡金目前的能力范围——比如用“琉璃”代替竹管,用“玉尺”代替木尺。
但掌凡金都记下了。
半个时辰后,墨老终于看完。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咔的响声。
“不错。”他说,“虽然简陋,但思路值得借鉴。老夫年轻时,也想过类似的东西,但没你这么系统。”
他顿了顿。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掌凡金沉默片刻。
“家族庶子,学过一些管理。”
“管理……”墨老咀嚼着这个词,“难怪。这种把复杂工序分解、标准化的思路,确实像管理的手法。”
他看向掌凡金,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你身上,有秘密。”
掌凡金没说话。
墨老笑了。
“每个人都有秘密。老夫也有。”他说,“只要不影响交易,老夫懒得管。”
他走到石屋门口,看向外面的山谷。
月光洒在山谷里,小五行困阵的光罩像一层淡金色的薄膜,笼罩着谷口。
“明天开始布置新阵法。”墨老说,“材料我有一部分,剩下的,你们得自己想办法。”
“需要什么?”掌凡金问。
“五行属性的灵材。”墨老说,“金木水火土,每种至少一份。品阶不用高,下品就行,但属性要纯。”
他想了想。
“你们这山谷里,应该有水属性和木属性的材料。金属性……你那把短剑的边角料可以用。火属性和土属性,得去外面找。”
掌凡金皱眉。
“现在出去,太危险。”
“那就等。”墨老说,“等阵法布置完,你们再出去找。有了小五行困阵,至少有个退路。”
他打了个哈欠。
“行了,老夫累了。明天再说。”
他走到石屋角落,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闭上眼睛,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掌凡金和灵方梅对视一眼。
两人走到石屋另一侧,压低声音。
“你觉得,他能信吗?”灵方梅问。
掌凡金看向墨老。
老人坐在阴影里,呼吸平稳,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落魄老头。
但掌凡金忘不了他刚才的眼神——那种锐利如刀的眼神。
“心魔誓言是真的。”掌凡金说,“修士以心魔起誓,一旦违背,道基必毁。他没必要冒这个险。”
“但他隐瞒了很多事。”灵方梅说,“他的身份,他的伤,还有他为什么会被追杀。”
掌凡金点头。
“所以,我们要小心。”他说,“但眼下,我们需要他的帮助。小五行困阵如果能布置成功,我们的安全系数会大幅提升。而且……”
他看向灵方梅。
“他说能治好你的伤。”
灵方梅沉默。
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扎着银针。针扎进去的时候,有一股温和的力量渗入经脉,暂时稳住了伤势。
那种感觉,很舒服。
“我相信你的判断。”她最终说。
掌凡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先休息吧。”他说,“明天还要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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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墨老就起来了。
他精神很好,完全看不出昨晚的疲惫。他从布袋里掏出一堆东西:几块颜色各异的石头,几根刻满符文的木桩,还有一些瓶瓶罐罐。
“开始吧。”他说。
掌凡金和灵方梅跟在他身后。
墨老先走到谷口,仔细勘察地形。他手里拿着一个罗盘一样的东西,指针随着他的移动不断转动。
“这里,土属性节点。”他指着一块巨石,“在这里埋一块土灵石,或者土属性灵材。”
掌凡金从怀里掏出一块黄色的石头——那是之前从山谷里找到的,蕴含微弱的土灵气。
墨老接过,看了看。
“勉强能用。”
他在地上挖了个坑,把石头埋进去,然后在上面刻了一个复杂的符文。符文亮起黄光,又很快隐去。
“下一个,水属性节点。”
他走到小溪边。
溪水潺潺,清澈见底。
墨老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瓶子里装着淡蓝色的液体。他倒了几滴进溪水,液体迅速扩散,整段溪水都泛起微弱的蓝光。
“这是‘凝水露’,能暂时提升水灵气浓度。”墨老解释,“阵法启动时,这段溪水会成为水属性的能量源。”
他同样刻下符文。
然后是木属性节点——他选了一棵老树,在树根处埋下一颗绿色的种子。种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芽,长出细嫩的藤蔓,缠绕在树干上。
“这是‘缠灵藤’,能吸收周围的木灵气。”墨老说,“等它长大一些,就能成为木属性的阵眼。”
金属性节点,他用了掌凡金那把短剑的边角料——熔炼时削下来的寒铁碎屑。
火属性节点,最麻烦。
山谷里没有明显的火源。
墨老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块红色的晶石。
“火灵石。”他说,“老夫存货不多,这块算是借给你们的。等以后找到火属性灵材,得还我。”
他把火灵石埋在一块向阳的岩石下,刻下符文。
五个节点布置完毕。
墨老走到山谷中央,盘膝坐下。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
掌凡金站在旁边,仔细看着。
墨老的手法很老道,每一个动作都很精准。他调动真元,在空中画出复杂的阵纹。阵纹由真元构成,闪烁着五色光芒,分别对应五行。
金、青、蓝、红、黄。
五色阵纹在空中交织,逐渐形成一个复杂的立体结构。
掌凡金看得入神。
这种布阵手法,比他之前从坊市买来的阵法玉简里记载的,要精妙得多。阵纹的每一个转折,每一个连接,都蕴含着某种规律。
那是几何的规律。
对称、比例、黄金分割……
掌凡金心里一震。
这个墨老,懂几何。
而且,他布阵时,用的就是几何原理。
阵纹越来越复杂。
墨老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粗重。他的伤还没好,强行布阵,消耗很大。
但他没有停。
最后一笔阵纹落下。
五色光芒骤然亮起,然后向内收敛,融入五个节点之中。
山谷轻微震动。
五个节点同时亮起光芒,光芒在空中交汇,形成一个巨大的五色光罩,笼罩整个山谷。
光罩很薄,近乎透明,但在阳光下,能隐约看到五色流光在其中流转。
“成了。”墨老吐出一口浊气,脸色有些苍白。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小五行困阵,完整版。”他说,“炼气后期修士进来,至少能困住半刻钟。炼气中期,没有特殊破阵手段,根本出不去。”
掌凡金感受着阵法中的能量流动。
很稳定,很强大。
比之前那个残缺的迷踪阵,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谢谢。”他由衷地说。
墨老摆摆手。
“交易而已。”
他走到石屋前,坐下休息。
掌凡金跟过去,递给他一瓶回气丹。
墨老接过,倒出一颗吞下,脸色稍微好了一些。
“阵法布置完了,该你们兑现承诺了。”他说,“丹药,灵石。”
掌凡金从储物袋里掏出所有存货:三瓶止血散,五颗回气丹,还有二十块下品灵石。
墨老看了一眼,点点头。
“够了。”
他把东西收起来,然后看向掌凡金。
“还有一件事。”他说,“你那把短剑,虽然修复了,但没经过淬火,硬度不够。如果遇到真正的战斗,容易崩刃。”
掌凡金握紧短剑。
“寒潭水,哪里能找到?”
墨老想了想。
“往东三十里,有一处寒潭。”他说,“但那里有妖兽守着,不好进。”
“什么妖兽?”
“冰鳞蟒,炼气六层。”墨老说,“擅长冰系法术,皮糙肉厚,不好对付。”
掌凡金皱眉。
炼气六层……
以他们现在的实力,去就是送死。
“不过……”墨老顿了顿,“如果你能等,老夫伤好之后,可以陪你去一趟。”
掌凡金看向他。
“为什么?”
墨老笑了。
“两个原因。”他说,“第一,老夫需要寒潭水淬炼一件法器。第二……”
他看向掌凡金。
“老夫想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本事。”
掌凡金沉默。
这个墨老,似乎在试探他。
“等你伤好再说。”他最终说。
墨老点头,不再多说。
他闭上眼睛,开始调息。
掌凡金走到一边,仔细检查新布置的阵法。
阵法很完美,五个节点能量均衡,阵纹稳定。但他注意到,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墨老加入了一些额外的纹路。
那些纹路很隐蔽,和主阵纹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掌凡金蹲下来,仔细研究。
那些纹路,似乎有隐匿气息的效果。
它们像一层薄膜,覆盖在阵法表面,把山谷内的灵气波动、生命气息,都隐藏起来。
从外面看,这个山谷,就像一片普通的荒地。
掌凡金心里一沉。
墨老在隐藏什么?
隐藏这个山谷?
还是隐藏他自己?
他回头看向墨老。
老人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仿佛睡着了。
但掌凡金知道,他没睡。
他在等。
等什么?
掌凡金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场交易,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墨老要的,不止是丹药和灵石。
他要的,可能更多。
掌凡金握紧短剑。
剑身冰凉,但掌心在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疑虑压下去。
现在,他需要这个阵法。
需要墨老的帮助。
至于以后……
以后再说。
阳光洒在山谷里,小五行困阵的光罩微微波动,像水面的涟漪。
远处,瘴气林的方向,又传来兽吼。
但这一次,声音很远。
很安全。
至少现在,很安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