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吒立在剑冢之前，心中也清楚，若是贸然想尽数吸纳这满山剑意，未免太过异想天开。天剑阁的弟子，在剑碑林对着一道凝练深厚的石碑剑意，尚且要静坐数月，才能将其吃透化为己用，再日夜修炼温养，让剑意彻底扎根。可自己只凭这满山残剑上的微弱剑意，便想有所收获，在外人看来，着实像是天方夜谭。

　　但他并未就此离去，只是闭上眼，沉下心神，缓缓释放出神魂之力，去触碰那些插在山峰间的长剑。

　　起初，万千道微弱的剑意一同涌入感知，纷繁杂乱，如同无数细碎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吵得他神魂微微发涨，根本辨不清头绪。可他没有急躁，依旧静静伫立，一点点梳理着这些纷乱的意念。

　　渐渐地，那些杂乱的剑意平复下来，不再是喧嚣的杂音，反倒像是无数人在轻言细语，诉说着自己一生的剑道。有的剑意微弱到几乎要消散，有的稍显凝练，却无一例外，都带着属于剑主的独特气息，平和、纯粹，没有半分攻击性。

　　金吒沉在其中，慢慢分辨着，竟清晰地从中捕捉到了熟悉的气息——金之锋锐、水之柔化、火之炽烈、灭之终结、生之不息，自己早已领悟的五道剑意，在这满山残剑中，都能找到对应的影子。

　　一个念头骤然在他心底浮现：寻常剑修，终其一生只修一道剑意，对敌时只能以剑意硬拼，比的是谁的剑意更深厚、更霸道。可自己不同，他身负多道剑意，若能摸清各类剑意的属性，便可针对性克制。对方修水之剑意，他便以土之厚重压制；对方修火之剑意，他便以水之柔婉化解；若是遇上绝境，灭之剑意一出，可破万法，任是何种剑意，都能直接终结。

　　想通这一层，金吒对剑道的理解，又深了一重。

　　他不再试图强行吸纳，而是以神魂为引，细细体悟每一类剑意的本源，将那些零散的、微弱的剑意感悟，一点点烙印在自己的神魂深处。这满山长剑虽有数千把，剑意却大同小异，归类下来不过数百种，他便如同在神魂之中，种下了千百棵剑意小苗，此刻虽稚嫩微弱，可随着修为渐长，早晚能茁壮成长，自成气候。

　　只是感悟到此处，一个难题又困住了他：自己身负的剑意越来越多，却始终是零散的，如何才能将这些剑意融会贯通，合为一体，真正做到随心所欲、信手拈来？他苦思良久，依旧找不到头绪，只能暂且作罢，缓缓从深度感悟中抽离出来。

　　等他回过神，迈步返回洞府时，才惊觉外界已然过去了七八天。

　　刚进洞府，阿木就急匆匆迎了上来，满脸担忧：“师傅，你都七八天没回洞府了，去哪儿了啊？”

　　金吒闻言一怔，这才发觉，沉浸在感悟之中，竟全然不觉时光流逝，当真应了那句“洞中无岁月”。可比起这七八天的收获，这点时间根本微不足道，即便只是种下了剑意小苗，也胜过独自苦修数年。

　　他心中暗道，往后作息需得规划一番：夜晚剑碑林无人，正好参悟石碑上那些霸道深厚的剑意；白日便来剑冢，慢慢温养神魂里的数百道剑意小苗，只是这般一来，时间越发不够用了。

　　许久没见几个孩子，金吒也心生挂念，让阿木唤来阿梅、苏清瑶与苏长安，一同去看他们的修炼进程。

　　几人入门已有数月，金吒这才知晓，天剑阁所有弟子初入山门，都要先学入门三十六式，这是宗门统一的基础剑法，可同样的招式，不同的人练出来，韵味、力道全然不同，待到根基扎稳，便会根据自身资质与悟性，修习专属的进阶剑法。

　　金吒站在一旁，静静看他们演练了两遍，将招式尽数记在心中。他想着，自己终究是客卿，并非天剑阁原生弟子，若是日后有需要，这套基础剑法能帮他遮掩身份，不至于被人看出破绽，故而看得格外认真。

　　他又让阿木单独演练了两遍，看着少年一招一式沉稳劈砍，满是刻苦韧劲，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只觉得这基础剑法，虽无惊天威力，却也藏着最质朴的剑道根基，倒也颇有意味。

　　金吒看着眼前几个少年少女，轻声开口询问他们修行上的难处。他心里明白，天剑阁是天下第一宗门，功法、传承、长老指点，都远非自己可比。他一身神魂与剑意之道，又不便轻易显露，能直接教给他们的实在有限。可这些孩子一路跟着他从生死逃亡中走来，他无论如何也要多上心、多照拂。

　　苏承安最先上前，神色恭敬又带着几分窘迫。

　　他告诉金吒，自己入门前曾练过家传剑法，如今改修天剑阁正统功法，旧习难改，前两个月都在痛苦纠正，好几次都快要撑不住，却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

　　现在他修的是宗门核心功法《正阳剑诀》，讲究正心诚意，不能有半分杂念邪念。他之前总想着光宗耀祖，心不静，剑便不顺，后来慢慢放下执念，才渐渐入门。

　　“弟子修的方向，是正气剑意，”苏承安低声道，“只是弟子资质平庸，至今只敢朝着那个方向努力，却始终没能真正感悟到剑意分毫。”

　　金吒微微颔首，心中微动。他前几日在剑碑林闲逛时，确实见过一方刻着“正”字的石碑，其气息浩然端正，与苏承安所说的正气剑意极为吻合。只是他自己，也还从未去参悟过那道剑意。

　　他看着眼前一脸恳切的少年，缓缓开口：“你既有心向正，便是最好的根基。我记得剑碑林之中，有一块‘正’字碑，应当就是正气剑意所留。明日，我带你过去。”

　　第二天，金吒带着苏长安来到剑碑林那方“正”字碑前。

　　不少弟子早已在此修行，一见是客卿长老到来，纷纷躬身行礼，心中却也好奇：这位长老从不与人同修，今日怎么会带一个新晋弟子来悟剑意？

　　苏承安在碑前盘膝坐下，屏息凝神，可心绪依旧有些纷乱。

　　金吒没有坐下，只是静静立在一旁，目光落在石碑上，神魂悄然散开。

　　他没有刻意追求，只是顺其自然去感受石碑中流淌的气息。

　　不过片刻，一股正大、光明、坦荡、浩然的意境，便顺着他的神魂涌入心间。

　　不是杀，不是守，不是生，不是灭。

　　是人心之正，天地之理，俯仰无愧的道。

　　是书生笔下的浩然气，是侠士心中的公道心，是剑者持守的不弯之脊。

　　邪祟退，阴私消，一念正，则万法正。

　　金吒几乎是一瞬，便彻底悟透了这道正气剑意。

　　他不动声色，只将自身刚领悟的正气意境，轻轻散出一丝，落在苏长安身上。

　　那缕气息温和、纯正、磅礴，如同朝阳照进迷雾。

　　苏长安浑身猛地一震。

　　心中杂念瞬间被一扫而空，眼前的石碑骤然亮起，一股浩然正大的剑意直冲神魂。

　　他……竟然也悟了！

　　“我感悟到了！我感悟到正气剑意了！”

　　少年失声低呼，激动得浑身微颤。

　　四周弟子全都惊呆了。

　　别人悟一道剑意，少则数月，多则半年。

　　这位苏承安，不过半炷香工夫，竟直接成了？

　　再看一旁负手而立、气息沉静的金吒，众人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位长老，到底恐怖到了什么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