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场站的维修机库里,刚刚经历了一场远空的驰骋与磨砺的037号歼-7E战机静静地停放着,仿佛还能从她身上嗅到三天前的征战气息。
李路全神贯注地俯身在战机左侧机身,用画笔细致地勾勒出U-2和P-3两种侦察机的俯视轮廓图,每一笔都显得格外专注。
不远处,安民和王必成两人正蹲在拆下的垂尾旁仔细查看着,彭飞则背着手站在一旁,三人都眉头微锁,默默思索着接下来的维修方案。
垂尾的尖端部分已经缺失,大约有三十多公分长的段落不见踪影,断裂处的金属呈现出些许扭曲与变形。
李路画完飞机轮廓,缓步走下舷梯,退后几步远远端详自己的作品,随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站在不远处环抱双臂的薛爽和陈棋,此时正笑呵呵地看着有了两个战绩的037号歼-7E。
其中一个战绩是继承已经逝去的101号歼-6改。
薛爽开口道:“老李,你这‘手术刀’战术虽然厉害,但毕竟是老毛子先玩过的套路了,该琢磨点新招数啦。”
李路“切”了一声,回应道:“不用机身物理接触,难道还用航炮打?是不是又有人在背后说闲话了?有本事让他自己来试试。”
“哈哈,还真让你说中了。”薛爽大笑起来,“二中队的欧德威说你专捡人家苏联人玩剩下的,还不把部队装备当回事。”
“人家苏-27可是双垂尾,坏了一个还有一个,安全冗余度高嘛。”
李路一听,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是欧德威那小子……他是我广东老乡,我们同年入伍、同年下部队。当年在航校的时候,我总排第一,他总排第二,他一直想超过我,可直到毕业他还是第二名。”
“后来我代理中队长,他倒好,直接就被任命为中队长。我一直没想通,我只是代理,他怎么就直接是正式任命了呢?”
陈棋忽然笑着插话:“在航校是第二,到了部队还是第二中队长……六哥,我现在才明白,你平时总喊他‘老二’,原来是‘千年老二’的意思啊!”
“哈哈哈!没错,就是这意思。”李路不禁放声笑起来。
薛爽这时压低声音说:“听说欧德威有个叔叔在军区里任职。”
李路和陈棋同时一愣,前者追问:“军区领导?”
薛爽点点头:“应该是领导。上次军区空军的首长来视察,临走前还专门单独和他谈了一会儿话。”
“这种细节你都注意到了?”李路有些惊讶。
薛爽微微一笑:“我是谁啊?在原单位战友们都叫我‘顺风耳’加‘千里眼’,观察细致本来就是我的强项。”
李路却嗤笑道:“什么顺风耳千里眼,你这不就是爱八卦嘛。”
“去你丫的!”薛爽不爽地骂了一句。
李路立刻笑着回嘴:“我顶你个肺,‘港西人’装什么首都人。”
陈棋咧着嘴笑,看哥俩互怼。
那边,彭飞招手说,“小李,你们过来。”
三人赶紧跑步过去立正站好。
彭飞指着垂尾说,“缺了一块,要么申请更换,要么想办法修好,小李,你的飞机,你说。”
陈棋下意识地说,“飞行日志里没有提到有部件损伤到要更换,打报告上去不好批吧?”
薛爽摇头说,“不是好不好批的问题,而是会有被追责的可能。”
飞行日志里没有提到037号歼-7E的垂尾损伤到了必须要更换这个情况,打报告上去的话,就把岛东海空的那场缠斗给架起来。
李路的意思是低调处理,他不在意功劳不功劳什么的,要的是机身上的击落战绩。
他皱眉问,“老班长,修补的话,会很难吗?”
彭飞说,“肯定没有原装的好。”
安民和王必成纷纷点头,表示他们意见一致。
李路走到断裂处蹲下,仔细观察着。
好一阵子,李路说,“修补的话,未必会比原装的差。”
他看向薛爽和陈棋,说道,“歼-7E有气动耦合共振这个毛病,如果在垂尾里加一些加强筋,有没有可能解决这个问题?”
气动耦合共振问题是歼-7E双三角翼气动布局带来的先天性缺陷,这个毛病无法根除,是通过调整飞控参数和加强结构来缓解的。
歼-7E的使用手册里就明确提到了不能在开加力的时候收油门,必须要关掉加力,再往后收油门,如此来避免出现气动耦合共振现象。
不等薛爽和陈棋回答,李路想明白了,他迅速说道,“对,可以尝试在垂尾这里做一些加强,加几条细条钢筋什么的。就这么办,我来!”
他二话不说撸起袖子,走到工具处那里看了一会儿,拿了一把榔头过来。
薛爽和安民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们俩调到空七团还不到三个月,不像彭飞、王必成、陈棋三人这么淡定,因为不了解。
李路返身回来,站在垂尾断裂处边上,把榔头放下,然后往手心“呸”了两口,搓了搓手掌,这才重新把榔头拿起来。
他高高举起榔头照着断裂处变形的地方砸下去。
“八十!”
“八十!”
“八十!”
……
李路每砸一下就喊一个“八十”。
薛爽都看呆了,他喃喃问,“棋棋,老李还会修飞机?还有,他八十八十的,这是什么号子?”
陈棋一脸黑线,说,“薛队,你叫我名字或者小陈都行,别学六哥喊我棋棋行吗,听着怪别扭的。”
“哦,好的。”薛爽的注意力都在挥舞榔头的李路那里。
陈棋解释道,“六哥下部队第一个月就跟着彭老班长学修飞机了,他说不会修飞机的飞行员不是好飞行员。”
压了压声音,陈棋说,“为啥大家都喊六哥,因为六哥厉害啊,他什么都懂。至于八十八十的,我们也搞不清楚,应该是巴适的意思吧。”
薛爽下意识地说,“他又不是四川人,巴适什么,喊的应该是八十。”
“管他呢,就是一个号子么,跟一二一一个样。”陈棋说。
不多会,断裂处变形的地方被砸回来了。榔头不是铁榔头,而是木头榔头,副作用比较小,专门用来修飞机的。
薛爽被震撼到了,说,“老李,你真的会修飞机啊!”
李路呼出一口气,指了指王必成说,“老王也就是专业技师,否则他的水平都赶不上我。”
王必成笑着说,“没错,六哥机械维修这块很有水平的,他对航电系统的了解和发展方向,比我们的水平都要高很多。”
李路笑着摆了摆手,“革命军人不搞吹吹捧捧那一套,都是保家卫国。你们试着在里面加几根零点三公分的钢筋,把垂尾修补好。”
王必成说,“是,六哥放心,剩下的活就交给我们。”
彭飞笑着说,“我来焊接上锚定,尽量把强度搞上去。”
李路道,“搞好后我试飞几圈,没问题的话就不用申请更换垂尾了,能节省下一笔钱。”
这时,一辆212吉普车飞奔到机库门口,洪林跳下车往里面跑,喊道,“李队长!李队长!团长找你!团长在机关楼,好像挺着急。”
李路立即把袖子放下来,一边往外跑,不忘回头叮嘱道,“老薛!棋棋!跟老班长他们学点维修,对以后有好处!”
二人连忙答应下来。
不多时,212吉普车停在了机关楼前。
李路下车的时候问了洪林一句,“知不知道什么事?”
洪林有点怕李路,挤出笑容说,“不知道,今天我值班,接到命令我就赶紧跑去找你了……”
他后面的话还没说完,李路就扔下他大步往三楼的团长办公室去了。
洪林站在原地,尴尬一阵一阵的。
“报告!”
李路在门口站定。
许海亮抬头,说,“进来坐吧。”
等李路坐下,许海亮把几张照片放在他面前,说,“看看。”
李路定睛一看,顿时傻眼了。
是他“切割”P-3反潜巡逻机的现场照片,非常清晰,其中还有一张P-3漂浮在海面的照片,机号是一致的。
李路急声说,“这是谁拍的啊,不可能的啊!”
许海亮笑道,“他们已经把这些照片公布出来了。”
他随即拿出一份文件,说,“特别嘉奖令,表彰你在战备值勤期间的突出贡献,个人一等功,高兴了吧?”
李路愣了一下,连忙打开一看。
嚯,好家伙,是空政机关颁发的嘉奖令,比军区颁发的嘉奖令的含金量还要高一些。
李路反反复复地看嘉奖令,说,“空政突然这么大气,我都不习惯了。”
许海亮笑道,“海军专门为你发了感谢信,空政不能当看不见。那条潜艇有惊无险回港了,海军认为,如果不是你及时处置,他们那条潜艇很危险。”
“当时潜艇的蓄电池发生故障,你把那架P-3弄掉后不久,蓄电池修好,赶在第二架P-3到来之前下潜了。”
李路长长松了口气,说,“没白冒险。”
他话锋突然一转说,“团长,一等功有奖金的啊,上次那个一等功的奖金也没发,加起来有四千块呢!”
一等功2000元,二等功1000元,三等功500元,这个钱在九十年代不算少了。
许海亮的笑容消失了,问,“你缺钱?”
李路说,“这话问的,谁不缺钱。”
“你工资加拉杆费不老少了,钱都去哪了?”许海亮皱眉问道。
李路说,“这是两码事啊,奖金什么时候发,和我怎么花钱没有直接联系啊!”
许海亮被噎了一下,说,“……你说得对,不过,问我没用,去问政委,上面还没拨款的话,政委也没办法。”
“好,我去问政委。”李路起身就走。
许海亮还想说什么,李路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了。
按照工资加拉杆费来算的话,李路的收入比许海亮这个团长的还要高,李路的个人生活又特别简单,几乎没有花钱的地方,再者,李路是把物质看得很轻的人,这突然关心一等功的奖金,着实是奇怪。
关系到飞行员的个人生活情况,这不是小事。
许海亮琢磨了一下,让人去把薛爽叫了过来。
“李路这段时间和你走得比较近,你是他的僚机,我问你,他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许海亮问道。
薛爽想了想,说,“困难?没什么困难啊,就是,就是和地方一个姑娘保持着通信,这个事,他应该汇报过了。”
“和地方上的女同志通信?这事我不知道。”许海亮诧异道。
薛爽解释道,“那姑娘十八岁了,上次飞机解体,就是那姑娘把李路从树上救下来的。”
部队的未婚干部和地方女同志通信很正常,像李路这种重点培养的干部,政治部门鼓励他搞对象还来不及呢。
许海亮摸了摸下巴说,“这事我还不知道,不过……”
他刚想提顾雅,想了想又刹了车。李路和顾雅他们双方从来没有表达过搞对象的意愿,男女关系的事不好臆测,尽管许海亮知道王勇的本意。
许海亮说,“我指的是经济方面的困难,李路最近家里是不是需要用很多钱?你们俩形影不离的,你知道不知道什么情况?”
薛爽反而感到奇怪,说,“他家里?没有,他从来没有说过,不对啊,前几天他还和他爷爷通电话,谈得可高兴了,不像是有事的样子。”
李路家里就一个爷爷了,老爷子能跟他聊得那么欢,显然没事。
“这就奇怪了,那小子跑到我这里来催奖金的事。”许海亮摸着下巴说,“这样,你旁敲侧击一下,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他给我的感觉不太对。”
“是,团长!”
薛爽走了之后,许海亮想起来了,李路的爷爷是老革命军人,即便是生病了要住院治疗,费用都是全免的,扯不上经济困难。
这么一推断,李路一定是遇到其他事情了。
几千块钱可不是小数目,要是加上李路的急需,那钱都能买一台212吉普车了。
开飞机是高度脑力与高技术相结合的劳动,飞行员的家庭要稳定,个人生活要健康,心理状态要良好,如此才能心无旁骛地执行飞行作训任务。
这属于后勤保障的一部分。
许海亮打算一会儿去和方振伟聊一聊,若是有一些不好的苗头,尽快掐断,若是确实存在困难,部队要提供帮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