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凌涛的另一只脚也稳稳落在第一级台阶的瞬间,周遭的景象骤然模糊,一道仿佛穿越万古洪荒而来的古老声音,直接在他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汝——为何来此?”
这声音不带丝毫情感,却蕴含着直击人心的力量,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
凌涛浑身一颤,一股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若答案有违本心,他将被立刻弹飞,永远失去踏上此阶的资格。所幸,他早有准备。
从“问心殿”之名,他便推测,此关关键在于“诚”,在于直面内心。
他凝聚精神,不再压制胸中翻涌的情绪,仰头大喝,声震四野:
“我因世间再无熟识之人,无处可去而来此!我因无力保护珍视之人,眼睁睁看其罹难而来此!我因不甘弱小,欲求超脱而来此!”
话音落下,一股磅礴如山的伟力轰然压在他身上,仿佛要将他每一寸骨骼都碾碎。
凌涛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浑身肌肉紧绷,几乎喘不过气。但这压力来得快,去得也快,片刻后便如潮水般退去。
他身形微微一晃,终究是稳稳地站定在了第一级台阶之上!
他下意识地回头,却见身后的洛宗主与大师兄正静静地看着他。
洛宗主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讶异,而大师兄则轻轻舒了口气,低声对宗主道:
“师傅,这第一问‘缘起’,最重心念纯粹。去年那个叫王虎的孩子,便是因答‘为求长生富贵’而被震飞,休养了半月才缓过来。
凌涛此答,源于至情至性,虽显悲怆,却暗合‘守护’与‘自强’之念,根基算是扎实。”
洛宗主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凌涛身上,仿佛在期待他接下来的表现。
凌涛无暇他顾,他发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奇异的空间,前后左右皆是一片朦胧,唯有脚下这三級台阶,是唯一清晰可见的道路。
他不敢过多停留,因为他敏锐地察觉到,停留越久,那股无形的压力似乎又在悄然累积。
深吸一口气,他目光坚定地望向第二级台阶,再次迈步!
当双脚落于第二阶的刹那,那古老的声音再度响彻心扉,比之前更加深沉:
“汝——为何修仙?”
这一次,凌涛没有丝毫犹豫,过往的无力感、张爷爷临终的嘱托、对力量的渴望、对精彩人生的向往,尽数化为铿锵之言:
“为拥有力量,保护所珍视之人不再受伤害!为践行心中坚持,追寻大道真谛!此志,天地可鉴,至死不渝!”
这一次,压力并未立刻散去,反而如同无形的磨盘,持续地碾压着他的意志与肉身。
汗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这考验,仿佛在反复锤炼、质疑他的志向是否真的坚不可摧,是否会因苦难而动摇。
凌涛紧守心神,任凭压力如何肆虐,眼中那份决然的光芒却未曾减弱分毫。
不知过了多久,压力终是缓缓退去。凌涛大口喘息着,感觉灵魂都仿佛被洗涤了一遍。
稍作调息,他将目光投向了最后一级台阶。
仅仅是抬起脚,准备踏入的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阻力便轰然涌现,仿佛有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挡在面前!
凌涛闷哼一声,体内五年苦修积累的气血之力轰然爆发,周身肌肉虬结隆起,青筋如同小蛇般蜿蜒暴起。
他低吼着,将全身力量灌注于腿部,一寸一寸地向前推进!
每一步都重若千钧,汗水如同溪流般从额头滚落,滴在石阶上瞬间蒸腾。
这不仅是力量的考验,更是意志的比拼!
大师兄在外面看得眉头紧蹙,喃喃道:“这第三阶‘叩心’,最难过的便是这入门一脚。前些年那资质不错的林丫头,便是在此耗尽力气,心神松懈,被直接弹飞,至今对修仙一事心存阴影。”
就在凌涛感觉力竭,几乎要被弹开的刹那,他脑海中闪过张爷爷最后的面容,一股不屈的狠劲自心底涌起!
“给我——开!”
伴随着一声嘶哑的怒吼,他终于将一只脚狠狠地踏入了第三级台阶的范围!
当第二只脚也随之踏入时,阻力骤然减小。
然而,还未等他站稳,那古老的声音第三次响起,带着一种洞悉命运的漠然:
“道途多舛,仙路无常。你若修仙,可曾后悔?”
凌涛刚要开口回答,却猛然发现自己的意识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抽离,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觉得神魂一阵眩晕,仿佛坠入了无边的幻梦之中。
恍惚间,他感觉自己多出了无数段截然不同、却又无比真实的记忆碎片。每一段,都是他踏上修仙路之后可能经历的未来:
他看到自己因资质所限,道途断绝,心魔丛生,最终堕入魔道,以杀戮掠夺寻求力量,美其名曰“以杀止杀”,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
最终被一位眼神清澈、秉持正道的年轻修士斩于剑下,临终前,看着对方那纯粹的目光,他陷入了无尽的迷茫与悔恨……
他又看到自己奇遇连连,获得上古传承,觉醒不朽仙体,一路高歌猛进,最终登临绝顶,镇压一个时代,受万灵膜拜。
然而,最终却死于最信任、最亲爱之人的背叛,权力、力量在那一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他还看到自己在秘境中寻宝,不慎触发古老禁制,瞬间化为飞灰;看到自己与人结伴探险,却被同伴暗中下咒,夺走机缘,含恨而终;看到自己冲击瓶颈失败,经脉尽碎,沦为废人,在鄙夷与嘲笑中了却残生……
生离死别,爱恨情仇,背叛、阴谋、绝望、痛苦……万般滋味,千种结局,如同汹涌的潮水,强行灌入他的意识之中。
每一种痛苦的感受都清晰无比,仿佛他真的亲身经历过一般。
当这一切幻象如潮水般退去,凌涛的意识回归,却陷入了巨大的茫然与震撼之中。
百味杂陈,心绪翻腾,那一个个凄惨、憋屈、绝望的“未来”,如同沉重的枷锁,套在了他的心上。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失去了焦距,脚步变得虚浮,在这片奇异的空间中漫无目的地行走,仿佛要永远迷失其中。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被无尽的负面可能彻底吞噬之际,体内深处,一丝源自那半张残符的淡蓝色微光悄然一闪而逝。
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凌涛猛地一个激灵,那古老的声音再次清晰地回荡在心间,带着最后的诘问:
“修仙之路,凶险莫测,你所见之未来,艰暗尤甚。此刻,我问你,踏上此路,你可曾后悔?”
凌涛眼神先是迷茫,随即,过往的记忆与幻境中的悲惨景象交织,一股极致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悔!”
这个字一出,连外界的洛宗主都微微挑起了眉。
但凌涛接下来的话,却让大师兄眼中爆发出精光。
“我悔我当年弱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逝去,却无能为力!我悔我未能早日拥有力量,扭转那些悲剧!”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坚定,眼中的迷茫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所取代。
“而正是这份‘悔’,这份刻骨铭心的不甘与遗憾,让我踏上此路,矢志不移,至死不悔!”
“轰隆!”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感觉脑海中似有惊雷炸响,所有纷乱的思绪、沉重的负担瞬间被涤荡一空,念头前所未有的通达!
我若在此刻迷茫、退缩,与那些幻境中失败的“我”又有何异?
那只是无数可能中的一种,是警示,而非定数!
既然预见了黑暗,为何不能亲手点燃光明?
一味沉湎于对未来的恐惧,绝非强者所为!
未来,永远只掌握在勇于面对、敢于改变的自己手中!
在这一刻,凌涛周身陡然爆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
那光芒并非源自外力,而是他坚定道心、明澈意志的显化!
他对前路再无半分迷茫,目光如电,清晰地看到了那三级台阶。
他一步踏出,坚定无比,终是完完整整地站在了第三级台阶之上!
他环顾四周,仿佛在对着这片空间,对着那冥冥中的存在,也对着自己的内心,不紧不慢,却字字千钧地说道:
“路,是我选的。无论前方是荆棘遍布,还是万丈深渊,我自然要走下去!
我凌涛,此生修仙,绝不后悔!即便身死道消,万劫不复,亦是我在践行自己的道,无怨无悔!”
“嗡——”
话音落下,他周身的光芒暴涨到极致,一股股精纯而奇异的能量不知从何处涌来,疯狂地注入他的体内。
他感觉浑身暖洋洋的,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经脉中一些潜藏的淤塞似乎在这能量的冲刷下悄然松动,整个生命层次都仿佛在进行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升华。
待到这异象光芒缓缓散去,凌涛发现自己依然站在问心殿门口,双脚稳稳地立于第三级台阶之上,仿佛刚才那漫长的考验都只发生在一瞬。
看到这一幕,洛宗主与大师兄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赞许。
两人不再停留,步履从容地踏阶而上,那曾对凌涛造成巨大阻碍的台阶,于他们而言却如履平地。
“好!好一个‘因悔而不悔’!”大师兄率先笑道,用力拍了拍凌涛的肩膀,
“小子,真有你的!这问心三阶,不知拦住了多少心志不坚、或动机不纯之人。你能连过三关,尤其是勘破‘未来心魔’,道心之坚,远胜同龄人!”
洛宗主也难得地露出了些许笑意,看着凌涛,淡淡道:
“何须谦虚?此乃你自身意志所得,当之无愧。现在,你已有资格入我门下。凌涛,你可愿拜我为师,入我五仙门,传承道统?”
凌涛心中激动难抑,立刻整理衣袍,推金山倒玉柱般拜了下去,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弟子愿意!弟子凌涛,拜见师父!拜见大师兄!”
“起来吧。”洛杰宗主袖袍一拂,一股柔和之力将凌涛托起,“随我入殿。”
三人步入问心殿,分别于蒲团上坐下。
殿内宁静祥和,与方才台阶上的惊心动魄恍如隔世。
洛杰宗主目光扫过二人,缓缓开口,开始了凌涛修仙之路上的第一课:“既入此门,当明根本。凌涛,你可知——何为灵气?”
凌涛略一思索,结合前世认知,谨慎答道:“回师父,弟子以为,灵气或许是一种存在于天地之间的特殊能量,是修仙者力量的源泉。”
大师兄接口道:“师弟所言不差。但依我看来,万物有灵,天生地养,这天地本身便具备无穷灵性。
灵气,便是这天地灵性的显化,是滋养万物的本源气息,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
洛杰宗主微微颔首:“你二人所言,皆有其理。灵气,乃是游离于天地之间,可供修仙者吸纳、炼化,用以淬炼己身、施展诸般妙法的天地精华。
它既是修炼之始,亦是力量之根。凡俗之人,浑浑噩噩,难以感知其存在。它无心无志,无所偏倚,充盈于寰宇之内,可谓是一种生命本源之力的体现。
然而,天地灵气分布并非均衡,且大多驳杂不纯,需以特定法门汲取、提纯,方能化为己用。至此,你二人可明白?”
凌涛与大师兄皆点头称是。
“既然明了灵气,便须知修仙之始,必经三关。”洛杰宗主继续道,“一为定心明志,即你方才所历问心三阶,道心不坚,万事皆休。
二为炼体筑基,没有一个足够强韧的体魄,根本无法承受引气入体时灵气的冲击,以及后续修炼的巨大消耗。
且身体孱弱,毛孔闭塞,经脉淤堵,如何能敏锐感知灵气,并引导其运转?第三,便是感气。修士修仙,看似与天争命,夺天地造化,实则首要之事,便是战胜自身的惰性与局限,争得过自己!”
听到这里,凌涛联想到自己五年苦修打熬身体,以及方才台阶上与自身心魔的对抗,心中若有所悟,仿佛触摸到了一丝修行的真意。
随后,洛杰宗主又详细讲解了感气的要领、注意事项,以及如何初步引导灵气。
中途,他并指如剑,在空中虚划,演示了一篇名为《太清感气诀》的基础法门。
那法诀符文玄奥,引动周遭灵气微微波动,让凌涛感觉如梦似幻,心神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
他依循法诀指引,尝试放空心神,去捕捉、感受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天地灵气。
初时一片混沌,但渐渐地,他似乎能感觉到周围有一些微不可察的、温暖或清凉的“流萤”在飘动。
随着他心神愈发沉浸,那种感觉越来越清晰,仿佛已经触摸到了感气入体的门槛。
在这种玄妙的状态下,时间飞逝,转眼已是日暮时分,殿内光线暗淡下来。
洛杰宗主见凌涛已初步入境,便不再多言,直接起身,拂袖离去,将空间留给了两个徒弟。
又过了良久,凌涛才从那种沉浸的状态中悠悠醒转。
还未等他分享感受,便见大师兄伸着懒腰,百无聊赖地说道:“可算醒了?别琢磨了,感气这事儿说起来玄乎,其实简单得很。
老头子讲半天,核心不就是了解灵气、感受灵气、适应灵气、最后想办法把它弄进丹田里存起来嘛?按部就班即可。”
“了解、感受、适应、控制入丹田……”凌涛喃喃重复着,大师兄这看似粗浅的总结,却让他脑中仿佛有一道灵光闪过。
一个更大胆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若是……不止是引导和控制,而是尝试与这些灵气共鸣,甚至……融为一体,那又会怎样?
然而,未及他深入思考这个危险的念头,大师兄便已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将他从蒲团上拉了起来:
“走走走,吃饭最大!感悟天地又不能当饭吃,你小子五年没好好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吧?今天师兄带你开开荤!”
凌涛无奈,只得压下心中的奇思妙想,被热情(或者说饥饿)的大师兄拖着,走向了殿外,融入了苍茫的暮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