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山依旧静默地矗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
刘长老带着八名弟子,沿着凌涛前一日走过的路,来到这座刻满剑痕的石山前。
云铮抬头望着那密密麻麻的剑痕,眼中闪过敬畏——每一道剑痕,都代表一位前辈先贤的剑道感悟。
“此处便是我青玄宗剑修一脉的传承之地。”刘长老沉声道,声音在空旷的祖地中显得格外清晰,“你们可以在此感悟一会,获得机缘多少全凭自身!”
众人依言,坐下来感悟。
对于圣子白无尘来说,他不是第一次来此感悟,可是每一次都难以有大的收获。他盘膝坐下,闭目凝神,剑意缓缓探出。
不过,他依然在进行着感悟。
随着时间推移,他们陆陆续续地进入到了一座巨大的空间,看到那一座遮天蔽日、阻挡一切的大山。
外界,刘长老看着他们的样子,微微一笑:“应该是都进去了。六代老祖的剑痕空间,咱们宗门的老祖真是一个比一个特殊,祖地就在不同的世界里面,结果他们自己还在里面开辟。”
其实开辟也并不准确,他们所见的空间,其实是老祖的剑域,是自身演化的道场,这也是王境巅峰的标志——自身演化天地,在其中称王。
停留了一会,刘长老也坐下来进行感悟。毕竟想要找到六代老祖,必须先进入他的空间。不然,他理都不会理你。
……
身为圣子,白无尘自然是第一个进来的。
他站在那座大山前,心中又起了一些战意。身躯如剑,一剑斩向山体!
跨过这座大山,是这里的考验。只要在这座山上留下痕迹,便会得到剑道感悟。
轰的一声,大山上被斩出了一道手臂大小的裂缝。
白无尘看着那道裂缝,叹了口气:“实力有所进步,可还是差太远了。什么时候能像老祖那样?”
他的目光望向山体中央那道横贯的巨大裂缝——那是六代老祖留下的,从山腰直抵山顶附近,数十丈长。据说那一剑,已触及剑道本源。
不久,诸位天骄陆续进入。
云铮、陈玄云、王瀚,还有另外几名弟子,先后出现在这片空间中。
有几人跃跃欲试,也想斩出一剑试试自己的斤两。
云铮走到山前,深吸一口气,拔剑出鞘。
他没有用任何术法,只是将自己对剑的理解凝聚于一剑之中,斩了出去。
剑光闪过,山体上又多了一道裂缝——与白无尘那道差不多大。
陈玄云等人也各自尝试,最后的结果不尽如人意,大部分人只留下了拇指大小的痕迹。
“难怪两人还没有和我们这一代弟子比试,就能被长老们称赞为‘青玄双骄’。”几名弟子窃窃私语,目光在云铮和白无尘之间来回打量。
就在这时,刘长老进来了。
“都试过了吧?可有收获?”
“回禀长老,试过了。有所收获,对剑的理解更加深刻了。”众弟子回道。
刘长老点点头,大手一挥,带着众人从山体中央那道巨大的裂缝穿行而过。
白无尘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怎么没遇到剑傀?”
他说的剑傀,自然就是那些持剑的木人——他曾在典籍中见过记载,那是六代老祖设下的考验,用以磨砺进入者的剑道根基。
刘长老脚步一顿,也有些疑惑:“或许是被老祖拿过去改进了吧。”
不过,平白无故的,她为什么会去改进呢?
刘长老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但并没有多想。见到了老祖,一切就明白了。
很快,他们走出裂缝。
众人眼前豁然开朗。这片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远处有几座矮山,近处是一片平坦的青石地。
四周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石壁的细微声响。
不少弟子四处张望,毕竟是第一次来,有所好奇也很正常。
很快,有人注意到了什么。
“你们看那边。”一个弟子指着旁边山体上一处。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道半米长的裂缝,斜斜切入山体,靠近山脚的位置。
切口光滑,边缘有淡淡的青光流转,只是那青光已经很淡了,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裂缝,沉默无言。
云铮站在人群中,盯着那道裂缝,心中暗暗思量:会是谁呢?
白无尘也看着那道裂缝,眉头微皱。
他去年在此斩出的痕迹只有一尺,这裂缝比他那道深得多、长得多。
能有这等剑道造诣的,至少也是长老级别。可最近入祖地的,只有他们这一批人。
陈玄云心里也在嘀咕:这剑痕一看就是新的。
最近有没有别人进来?好像只有凌涛比他们早进来一天。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就摇了摇头。
凌涛才七重天,又不是剑修,怎么可能?
就算他有些特殊手段,也不可能在这种地方留下痕迹。
王瀚凑到陈玄云身边,压低声音:“你说,会不会是那个姓凌的?”
“别瞎猜。”陈玄云瞪他一眼,“他什么修为你又不是不知道。况且这地方,没有剑道根基的人进来就是个普通人。他能走到这里就不错了,还斩出剑痕?”
王瀚想想也是,便不再多说。
刘长老也注意到了那道裂缝。他的目光在裂缝上停留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那个叫凌涛的年轻人,比他们早进来一天。
旋即,他暗自摇了摇头。
不可能。
那小子实力低微,又不是剑修,不可能有那么深的剑道感悟。
就算真有,来到此地,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那会是谁呢?
他心中闪过几个名字,又一一否定。
最后只能归咎于某位不知名的先祖残念,或许是久远岁月前留下的痕迹,只是今日才显现出来。
“走吧。”他收回目光,率先向前走去。
众人压下心中的疑惑,继续前行。
……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座很普通的木屋。
木屋不大,门前没有匾额,没有任何装饰,看起来和普通山民的居所没什么两样。
刘长老示意众人停下,自己走到距离门前三尺的位置,双手作楫,朗声道:“晚辈刘兴山,奉宗主之意,前来请宗门底蕴,以抗大凶!”
说罢,他静静地立在那里。其他弟子也有样学样,垂手而立。
不消片刻,木屋的门开了。
一位身着青衣的女子缓缓走出。
她看起来不过三十余岁,面容清冷,眉目如画,一头青丝随意挽在脑后。
若不是那一身若有若无的剑意,几乎让人以为她只是寻常的女子。
但没有人敢这么想。
她就是六代老祖——沈青。
沈青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的视线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那一瞬间,所有人都觉得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剑抵住了咽喉。
她的眼睛里透出一抹极淡的失望,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向屋内走去。
众人连忙跟上。
一进木屋,所有人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屋内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
正中央摆着两具木人,约真人大小,通体乌黑,表面隐约有符文流转。
两具木人一左一右,静静立在那里,却给人一种随时会活过来的错觉。
木人周围,是各种各样的剑——长剑短剑,古剑新剑,有的挂在墙上,有的靠在角落,有的随意搁在架子上。粗略看去,不下百柄。
两侧靠墙的位置,是几排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竹简和书籍。
虽然东西多,但并不杂乱,反而有一种沉静的秩序感。
“这两具剑傀,半步王境。”沈青淡淡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体内封存我的一击,在他们濒临死亡时会爆发。同时,它们可以幻化成曾经见过的任何人。”
半步王境!
众人心中一颤。这种级别的傀儡,放在外面足以横扫一方。
而老祖随手就拿出了两具,仿佛只是寻常之物。
沈青又抬手一招,几枚发光的玉简从书架上飘起,落在刘长老面前。
“此外,还有这几部剑经。难得有人来,拿出去传给有资质的弟子。也不算堕了我的威名。”
刘长老双手接过,小心翼翼收入储物戒中,正要开口道谢——
沈青忽然抬手,轻轻一挥。
一股无形剑意从她身上涌出,如同潮水般将众人包裹。
那股力量并不暴烈,却无法抗拒。
所有人只觉得身体一轻,下一刻,已经被推出了木屋,落在数丈之外。
众人一阵狼狈,有人踉跄后退,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
木屋里传来一句淡淡的话,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那么弱,抵挡不下来,下次别来了。”
门,轻轻合上。
众人面面相觑。
刘长老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苦笑道:“老祖她就这样,习惯就好……”
云铮看了他一眼,默然不语。
一行人继续前行。
……
不久,他们到了那块记载《清玄养气诀》的石碑前。
石碑依旧静静立在谷中,雾气缭绕,与凌涛来时并无两样。
刘长老没有让众人坐下参悟,而是直接催动法力,以石碑为引,打出一道通往老祖世界的通道。
“里面是七代老祖。”他解释道,“和六代老祖不同,他是神魂状态,也要进入他的天地中。不过,他也很和善。”
众人对视一眼,心想刚才那位也很和善?但这话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踏入通道的瞬间,所有人只觉得身体骤然沉重。
那种沉重不是肉体的疲惫,而是从神魂深处涌上来的压迫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将他们的魂魄死死按在身体里。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重,越来越沉,连手指都动不了。
“放开身体,神魂出窍!”刘长老大喝一声。
众人依言照做。一个接一个倒下,意识从身体中剥离出来,飘在半空。
这种感觉很奇妙——低头能看到自己的“尸身”静静躺在那里,却感觉不到任何重量,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不过,看着自己的躯体躺在那里,总觉得有些怪异。
天空是澄澈的蓝,没有一丝云。脚下是一望无际的草地,微风吹过,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远处有几棵老树,树冠如盖,在风中轻轻摇曳。
若不是知道自己在祖地深处,几乎以为来到了某个世外桃源。
白无尘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那位传说中的七代老祖。
“弟子刘兴山,求见七代老祖!”
刘长老的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
话音刚落,一只枯瘦的手不知从哪里伸出来,捂住了他的嘴。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刘长老耳边传来,带着几分戏谑:“知道了……”
那声音阴恻恻的,让人汗毛倒竖。
刘长老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挣脱,却被那只手按得死死的。紧接着,一只脚从后面踹过来,将他整个人踢飞了出去。
刘长老在草地上滚了两圈,狼狈地趴在地上。
诸位弟子默默看着这一切,大气都不敢出。
这位就是七代老祖?不是说很和善吗?
众人脑海中同时冒出这个念头。
一位白发老者从刘长老身后走出来。
他身形佝偻,面容枯槁,看起来比天机子还要苍老几分。
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在云铮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最后落在白无尘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眼。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丝别的东西——像是回忆,又像是感慨。
他的表情渐渐变了,嘴角微微翘起,那张枯槁的脸竟显出几分温和。
他开口时,声音已经不再阴恻,而是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沙哑与慈祥:
“你们所来何事?刚才不是有一个小子才走?”
那种神态,那种语气,哪里有半分刚才的狂暴?
白无尘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他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将宗主的命令和此行的目的简单讲述了一遍。
在他讲述的过程中,刘长老已经从地上爬了回来,悄悄站在老者身后,脸色铁青,敢怒不敢言。
七代老祖听完,点了点头。他大手一挥,一片柔和的光辉从掌心洒出,落在每一个人身上。
那光辉不刺眼,反而温润如玉,渗入神魂的瞬间,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神魂被一股温暖的力量包裹,如同浸泡在温泉中。
原本因为强行出窍而产生的那一丝疲惫,此刻荡然无存,甚至比之前更加清明、更加壮大。
“我这里没什么好东西。”七代老祖淡淡道,声音里透着一股漫不经心,“我毕竟是心法一脉,主修神魂。只能保你们神魂不受侵袭。不过,如果在我这里留下分魂,是有机会复活的。”
云铮心里猛地一跳。
这哪里是不太强?这简直是逆天!能再活一次,比任何宝物都有用!
他忍不住看了七代老祖一眼,老者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那张枯槁的脸上竟有几分慈祥。
随后,七代老祖取出一只小木匣,很普通,看起来和寻常的木盒没什么两样。
但他接下来的话,让所有人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只匣子,可以装下许多人的神魂。只要能带到我这里,就有机会复活。”
刘长老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
“好了,你们该走了。”七代老祖摆摆手。
众人正要行礼告辞,老者忽然又抬手——然后,每一个人都挨了一顿打。
不是那种轻描淡写的拍打,而是结结实实地、一下一下地抽在身上。那力道不大,却精准地落在神魂的每一处,疼得众人龇牙咧嘴。
莫名其妙挨了顿打,众人却感觉自己的神魂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有力量。
仿佛那些拍打,把他们神魂中那些松散的部分锤实了,把那些杂质震散了。
白无尘走出通道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隐约觉得,七代老祖最后那顿打,不像是迁怒,更像是一种……磨砺。
他看了一眼走在队伍前面的刘长老。
估计是刘长老的举动惹老祖不快了,不过有提升就还能接受。
其他弟子也纷纷看向刘长老,眼神微妙。
刘长老干咳一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挺直腰板,率领众弟子继续前行。
……
走出心法传承之地,队伍的气氛比之前轻松了一些。
陈玄云和王瀚小声嘀咕着刚才挨的那顿打,又说起那两具半步王境的剑傀,言语间满是兴奋。
走着走着,前方的刘长老忽然停下脚步。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前方不远处的石头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看起来很年轻,穿着一身被祖地雾气浸润得有些发白的青衫,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一柄木剑,似乎在思索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正是凌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