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资厅？采购员？

　　叶书华看到沈行的新身份，就咯咯笑了。

　　她从小是在国营厂长大的，对厂里采购员很是熟悉，可是沈行哪儿看都不象个采购员，对，他本来就是律师嘛。

　　不过，沈行没有功夫熟悉他的新身份，这些日子，他真的很忙，忙着把手头上到了期限的案子先给了结了，其余的案子只能等他回齐州再说。

　　“后天就要去上海？”

　　初春的齐州，天气并不暖和，两人却已穿着棉衣在县城里溜达两趟了，对，这个年代管这样的恋爱，叫作“轧马路”。

　　因为这个小城，到了晚上，除了电影院，实在没有什么地方可去。

　　“去看看，也让上海看看我。”沈行很自然地揽住叶书华的纤腰，叶书华看看周边无人，也就默认了。可是听到沈行这么说，她又笑了，“上海宁可很精明……”

　　“我也很聪明……”沈行又笑着来了一句。

　　这好不容易等到订货会，他无论如何不能不去走一遭。

　　“聪明的沈行……”叶书华突然就变得有些扭捏，“我二姐，就在上海，你有困难可以去找她……”她的五姐也在上海，可是也是在国棉厂，对外面的事情不太清楚。

　　叶书华的二姐在上海电视台工作，却是有些人脉的，也在上海成家，算是上海宁了。

　　“方便吗？”沈行略一犹豫，可是马上笑道，“丑女婿总要见姐姐，也罢，我找咱二姐去……”

　　叶书华起初还在笑，可是听他这样一说，就红着脸啐了他一口，但心里却很甜蜜。

　　“你带点咱们天海的特产，给我姐带点，你认识人打点一下，也方便……”家庭的耳濡目染，让她接触了这个中国式的社会，她会读书，也了解人情。

　　嗯，沈行答应着，“嗯，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上海可是大城市，比天海大，好东西也多。

　　“我什么也不要，你早早回来就好。”叶书华突然轻轻地叹了口气。

　　自打来到齐州，来到法律顾问处，两人整天形影不离，就是办公桌的抽屉都是一上一下紧紧地挨着。

　　沈行到北平到天津，她就感觉心里空落落的，一直担心，觉睡不好，饭吃不下。现在，他又要出差！

　　“你会想我吗？”沈行突然停下脚步。

　　叶书华没有回答，她慢慢地依偎到沈行的肩膀上，她听到了沈行的心跳，那激动而热烈的心跳……

　　……

　　1984年初春，上海。

　　沿着外滩看过去，海关大楼的钟声依然沉着地敲打着时间。

　　黄浦江上，拖着黑烟的货轮与木制驳船交错而行，江风里混杂着机油与潮湿水气的味道。

　　“对面是上海吗？”周兴旺指了指浦江的对岸，此时，那里还是一片低矮的轮廓，陆家嘴的农田间散落着零星的仓库和码头，东方明珠怕是要再等十年才能破土动工。

　　“阿拉站的地方才是上海！”沈行说道，此时的上海在国人心中代表着大城市，也代表着繁华与热闹，“别看了，车来了。”

　　一辆“叮叮当当”的无轨电车拖着“辫子”驶过，车厢里挤满了穿着蓝黑色服装的上海宁。

　　“她在讲什么？”周兴旺真是象第一次进城一样，贪婪地打量着这个城市的风景。

　　“阿拉哪里知道她在讲什么……”售票员用带着苏北口音的上海话报着站名，可是沈行一个字也听不懂。

　　好了，人生，地不熟，现在语言也不通，让周兴旺心里一下子失去了来时路上的豪情壮志，这指标该怎么拿到手呢？

　　无轨电车慢慢停下了，有人离开，也有人到来。

　　就象这座城市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谨慎地呼吸，吞吐着计划与市场的模糊地带。

　　京南省物资厅驻上海办事处就设在外滩，就是后来锦江之星那个位置。

　　“好地方！”

　　沈行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打量着这个城市的底色，其实跟国内大多数城市差不多，灰蒙蒙的，没有多少鲜艳的色彩。

　　可是这个地方周边有外滩、人民广场，豫园，淮海路，还有大家都知道的南京路。

　　“走吧，先住下再说。”沈行拎起手里的“上海”牌手提包，“哎，老周，你饿吗？”

　　“我这有鸡蛋……”周兴旺知道沈行喜欢吃鸡蛋，来的时候让爱人煮了二十多个鸡蛋。

　　“那边有面包，我们买面包吃，尝尝上海的面包。”沈行赶紧阻止他。

　　这是要开洋荤？

　　周兴旺笑了，可是一块钱买了两只羊角面包，倒让他心疼了。

　　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沈行却大口大口地吃着，“老周，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畅开了吃面包？”

　　“等我们开厂有钱了，早上吃，中午吃，晚上也吃，春天吃，夏天吃……过年也吃。”人家上海宁做的面包就是好吃，周兴旺也大口地吃起来。

　　“嘿，别噎着，”沈行笑着看一眼周围，来来往往全是上海人，“别象三天没吃饭似的，给咱们齐州丢人。”

　　“你也好不到哪去，你吃相比我还难看……”周兴旺也笑着回应道。

　　“好吧，”沈行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赶明儿，等挣了钱，我们就用面包夹着肉吃……”

　　面包夹肉？

　　周兴旺想象着那种富裕的生活。

　　沈行瞅着他的样子就笑了，可是他不能告诉周兴旺，这种东西在后世叫作汉堡！

　　……

　　两人算是在上海住下了。

　　有了在天海结交采购员的一点经验，沈行就以京南省物资厅采购员的身份，结交华东六省一市的采购员们……

　　可是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通，不象在北方，大家起码都听得懂对方在讲什么。

　　现在说两句话就跟打哑谜似的，其他省市的采购员根本不愿意跟他们多讲。

　　上海本地的采购员听说他们是齐州来的，直接一句乡下人，就差直接把他们扔到苏州河里了。

　　此时的苏州河，还没有开始治理，河水稠得象隔夜的浓茶，可两岸工厂的生机就藏在这气味里。

　　两人坐在路边，看着上棉十七厂的女工们，骑着自行车走进厂门，自行车铃响成了一片……

　　“哎哟，老周……”

　　周兴旺吓一跳，以为他想到了什么好点子。

　　沈行笑眯眯地站起来，“你看我，你得看看我女朋友的姐姐，我怎么把这茬给忘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