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灯初上，齐州县委大院的这座红楼又热闹起来。

　　这个年头，无论是在北国还是在江南，夜晚来临时，城乡间便多了积极寻找地方看电视的人。

　　北方，有电视机的好客人家便敞开了门让人来看，满屋满院子的人，大板凳小椅子全派上用场，结束时还要喊上一句“明晚还来看啊”。

　　南方，农村孩子为了能找个看电视的去处，一口气撑船走上几里水路一点也不觉得累，不知他们的热情跟鲁迅当年小的时候赶着去看社戏的热情哪个更高。

　　“过年好，过年好……”

　　三楼大会议室里，孩子们穿着新衣在兴奋地上蹿下跳，大人们则说着拜年的话，脸上全是笑容。

　　“过年好，刘科长……”沈行和叶书华一前一后走上三楼的时候，就碰到刘行舟。

　　他在打量刘行舟，刘行舟也在打量他。

　　叶书华看看那边在撒着香烟的师傅，就笑了，这怎么都跟商量好了似的，都穿着西装啊。

　　去年这个时候，穿西装还被称为假洋鬼子呢！

　　可是，西装里面套着毛衣，毛衣扎进裤腰带着不说，领口上还有一件假领子，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沈行，这可是我新做的衣服，你再敢往我身上抹油，啊，我让你嫂子直接找小叶子，让小叶子给我洗……”

　　哗——

　　三楼会议室里爆笑一片，程耀文的爱人张玉萍就把叶书华拉了过去，“吃瓜子，你害羞什么，大家都知道了，这是多好的事儿啊……”

　　都知道了？

　　这不说不要紧，一说叶书华就更不好意思了。

　　可是大家吃着瓜子、糖块，看着电视，还不时打趣他们两句，叶书华就悄悄看看沈行，这个年轻的律师也不辩解，就是一脸的傻笑，哪还有个律师的样子嘛！

　　“来了，来了。”

　　几个顽童突然安静下来，静静地盯着电视机。

　　大人们也安静下来，片头音乐《百折千曲显精诚》迅速把大家拉进《西游记》里。

　　“嗯，这人怎么面熟啊？”开头就是高小姐独坐西楼喊着楼下的妈妈，看到老演员高玉倩，程耀文一脸的思索。

　　“看着面熟啊……”沈行也皱皱眉，“找我们打过官司？”

　　哗——

　　会议室里一片笑声，程耀文也笑着抬起腿就想踢自己徒弟一脚，这都是哪跟哪儿，人家是中央台的电视剧，都是国家演员，自己这才是一个县级的法律顾问处……

　　“沈行，好好干，说不定到时候真能给孙悟空去打官司，”潘孟孔一边调笑着这师傅俩，一边看着电视，“哎呀，你是说那位啊，那是红灯记里那李奶奶……”

　　哦——

　　众人恍然惊醒，“哎呀，我说怎么看着这么面熟……对，就是红灯记里的李奶奶！”

　　样板戏，是他们这一代的精神食粮，里面的演员更是他们的偶像。

　　“这姑娘，真漂亮。”刘行舟的老婆看到荧屏上的嫦娥，却看了看叶书华，“跟我们小叶子一样漂亮……”

　　是啊，大家都在看着小叶子，连那些调皮的孩子也在看着叶书华。

　　“那，沈行叔叔是猪八戒吗？”程耀文的二儿子憨憨地开口了。

　　去！

　　沈行笑着上前就捉住了他，小孩子就在他的怀里挣扎起来，大家笑着看着他们打闹，连叶书华都忍俊不禁。

　　这一集其实就是喜剧，服装都是大红大绿比较喜兴，音乐上也是以欢快活泼为主，很适合大家一起收看。

　　“沈律师……”

　　沈行就坐在程耀文旁边，跟大家一起看着电视哪，冷不丁就听到有人喊他，他一回头是周兴旺。

　　“过年好啊，过年好……”

　　沈行上前热情地握住周兴旺的手，热情地问候。

　　“你也好，大家都好……”这几个月过去，周兴旺的精神明显抖擞起来，他也穿了一件西装，领带还打在毛衣的外面，好象生怕别人看不到似的。

　　“你找我有事儿？”沈行看出了周兴旺的犹豫，不是来拜年这么简单。

　　“有事。”周兴旺倒也干脆。

　　好吧，沈行看一眼会议室里，大家都在看电视呢，只有叶书华往这边瞅着。

　　沈行作了个手势，带着周兴旺回到一楼的法律顾问处。

　　“老周，坐。”沈行在炉子旁坐下，顺手又拖过一把椅子来，他往炉子里又添了几块煤饼，火星夹杂着烟气，就在屋里腾腾升起。

　　“沈律师，你知道步鑫生吗？”

　　步鑫生啊，沈行怎么能不知道？

　　去年的十一月十五日，人民大报的头版，《一个有独创精神的厂长步鑫生》，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让他成为当年度最耀眼的企业英雄。

　　这个懵懵懂懂的衬衫厂厂长成了举国学习的“活榜样”。

　　把1983年比作步鑫生年似乎毫不为过，铺天盖地的宣传让每个人都知道了海盐县衬衫总厂。

　　“沈律师，我好像感到干大事情的时候到了。”周兴旺递给沈行一支烟。

　　沈行破例让他给自己点上，袅袅青烟就在这狭小的办公室里飘散开来。

　　今年，“两户一体”作为农村经济体制改革的重要举措，在全国范围内得到推广和发展。

　　什么是“两户一体”？

　　就是在“一团两户”活动基础上深化形成的，其中“两户”指青年专业户和青年科技示范户，“一体”则指以青年为主体的农村合作经济联合体。

　　现在大力发展专业户、专业村和经济联合体在全国迅猛发展，大有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之势。

　　“你想办厂子？”沈行笑道，“你们，是靠办厂子吃饭的，离了这一点，真的一钱不值。”

　　“对，我找你来，就是商量这个。”周兴旺兴奋地伸出手来，在炉子烤着火。

　　他说这段话的时候，早已忘记了几个月前个体户与国营厂的官司。

　　可是，商人从来是经济动物，要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商业机会从手指缝中溜走而无动于衷，似乎比杀他们的头还难受。

　　“说吧，要我做什么？”沈行笑着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