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先生
观象山,天海老城区的制高点。
石块砌成的街道,两边尽是欧洲风情的建筑,从精致的雕刻到色彩斑斓的外观,每一处都透露着别样的魅力。
京南省社会科学院就在这样一处院子里,深深的庭院、团团的枝桠、浓郁蔽日的绿荫以及夏虫鸣叫的韵味,都让人仿佛置身于异域桃园,宁静与美好扑面而至。
“卢先生在吗,蔡先生在吗……”
到了这里,章立本的声音就小了下来,接过一杯白开水,却是仰头一饮而尽。
先生?
这是沈行第二次来到社科院,也是第二次见到这里的先生们。
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在中国,先生,不仅仅是一声称呼,更是一种修为与风骨,一种精神与追求。
社科院里有法学界的许多老先生,他们熟悉英美法学,熟悉经济法学,也熟悉刑法和民法。
他们大都是新中国成立前燕大、辅仁大学的高材生,也都在哈佛大学、印第安纳大学、美国西北大学、法国巴黎大学、比黎时鲁汶大学……学有所成。
章立本口中的卢先生,沈行是认识的。
星期日工程师的案子宣判后,正是卢以升先生鼓励他上诉。
这位卢先生,燕大毕业再到美国哈佛读书,回国后,《哈佛法学评论》每期都要给他寄送样刊,他也是民国时中国为数不多的几个哈佛法学博士之一,还担任过民国时期中央大学法学院院长……
《各国宪政和民商法概览》、《元照英美法词典》、《香港法例中译参考》……都是他的著作。
“立本,电视转播我们看了,小伙子,辩得好!”
今天,卢先生在,蔡骐先生也在。
蔡先生在新中国成立前担任国民政府最高法院推事,主编了《国外法学知识译丛之刑事侦查与司法鉴定》,《各国民商法要览》,对香港法律研究最深,写出了对香港《最高法院条例》和《刑事罪条例》的审查报告,还翻译了香港《政府诉讼条例》……
“小伙子,敢说,会说,也能说……”
蔡骐先生也笑着表扬道,还把法学所主持工作的副所长潘是之先生也给喊了过来。
潘先生是改革开放前期法学的开拓者,对英美法学,日本法学……研究很深。
还有黄澜先生,是刑法专家,徐开来先生,是民法专家……
这么多先生济济一堂,他们的赞扬让沈行有些局促。
“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章立本却很快说出此行的目的,“我能教他打官司,可是法学上还得各位先生提点……”
沈行感激地看着章立本,他明白了章老师的苦心。他可以教自己的刑辩的技巧,可是法学的特别是英美法学还要仰仗这些老先生。
这就象学功夫,章老师教的是一招一式,这些老先生却要传授他内功心法。
沈行看着窗外的观象山,高山仰止。
现在,他有种很奇怪的感觉,感觉程耀文就象是哲别,章立本、倪巾帼、唐婉秋却象江南七怪,而这些老先生却象是洪七公、一灯大师了……
“我们天海是十四个沿海开放城市,改革开放,需要放眼看世界,不能只看到我们中国的法律,香港的法律、日本的法律、美国的法律、英国的法律……我们都要学习……”章立本大笑。
“小伙子,你愿意吗?”
卢以升先生面色清癯,却是精神矍铄,他全程看完庭审转播,对这个小伙子很是喜爱。
上个星期日工程师的案子,听章立本说,也是他动用媒体介入……
这样的思维多变、打法多样、不拘一格,聪明、大胆还胸中存有道义,在他几十年的法学生涯中遇到的不多。
“我愿意。”沈行立马表态,嗯,降龙十八掌要传授给你了,你还不情不愿,那可真就是傻子了。
“学习很辛苦的……”蔡骐先生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严肃却不失温和。
“我不怕苦,苦和累算什么……”
潘是之先生、黄澜先生、徐开来先生都笑了,章立本也很欣慰,他没有想到这些老先生答应得这么痛快,这只能有一个理由,那就是他们爱惜人才。
“小伙子八月份在齐州的实习期结束,到时候,我们就改称律师事务所了……”章立本拍拍自己爱徒的肩膀。
“这样,每个礼拜六、礼拜天的晚上,我们轮流来上课……”卢以升先生斟酌道,“小伙子,也要学好英语和日语,这样,请老潘来教日语,我来教英语……”
哦,英语沈行还可以,日语,却是要从头学习的。
“好吧,八月就到社科院报到!”潘是之先生笑着伸出手来,“第一节老卢来上,就先从香港的法律开始吧。”
……
“章老师,我们上哪吃去?”
从社科院出来,沈行推着章立本的自行车,看着这位亲切的老师。
“往前走,我记得有家小馆子,官司打赢了,又找到这许多先生,双喜临门,得喝点……”章立本的情绪很高。
“知了”声中,两人七拐八拐,拐进一片小饭馆里。
饭馆门脸不大,玻璃窗上贴着一溜红纸,上头写着菜单,炒菜,水饺,面条,散啤。
“就这儿。”章立本推门走了进去。
馆子里七八张桌子,已经坐满了五六桌人。吊扇在头顶吱呀呀地转,勉强搅动着闷热的空气。
墙是白灰墙,下半截还刷了绿漆,可是油污泥点飞溅上去,也不是那么干净。
见两人穿着警服,饭馆里的喧闹一下就静了下来,一个系着蓝布围裙的中年大姐笑着迎了上来,“两位,坐风扇底下吧,凉快,吃点什么?”
哦,他们俩选了一张靠墙的桌子,章立本掏出烟来点上,,“炒个蛤蜊,拌个海蜇,黄瓜拌个猪头肉……散啤有吗?”
“有,刚从啤酒厂拉来的,凉着呢。”大姐转身打酒,顺手把两个罐头瓶放在桌子上。
黄澄澄的液体上很快涌起一层细腻洁白的泡沫,章立本端起罐头瓶,示意沈行。
酒液冰凉,带着淡淡的麦芽的甜味,一口下去,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浑身的燥热立时凉了一大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