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酷暑，热浪袭人。

　　此时正是中午下班时间，前面街角，一条弯曲的长龙又延伸出来。

　　顺脖子淌汗的小伙子拎着暖水瓶、军用水壶一个劲儿地往前挪，晒得满脸通红的姑娘们拎着铝壶、塑料桶，焦急地向店内翘望，老人们提着空酒瓶，有气无力地发着牢骚。

　　外面有多热，店里就有多凉快，刚刚打赢了一场官司，看着满眼的绿荫，喝着凉爽的啤酒，要多惬意就有多惬意。

　　“大姐，换大碗！还有啤酒吗？”沈行高声喊道。

　　这个城市，光市区就有三座啤酒厂，可是瓶啤买不着，散啤也得排队。

　　现在，啤酒是计划生产，而且产量出奇地少，每年盛夏或者节假日，有关系的人拿着条子买几捆啤酒，没有关系的人只能排队。

　　市民排队买啤酒，商店排队候啤酒，批发部门排队等啤酒，成为一大景观，有时为了照顾饭店内喝啤酒的顾客，有的饭店不得不搭菜卖酒。

　　大姐笑呵呵地给两人换上粗瓷白碗，“有！你们是律师吧，沈行？……我看着就象……”

　　嚯，章立本笑了，自己这个徒弟，好象现在比他这个师父名气还要大！

　　沈行自己也笑了，看着那几桌的客人都朝这里看着，有的还竖起了大拇指，他也笑着敬礼回应。

　　“还真是，你可是我们个体户的亲人，颜玉玲那痴心孩子，也就你们敢说话，行了，今天就当我请客了，啤酒管够……”大姐很是爽朗，一个劲地催着后厨，赶紧上菜。

　　不多一会儿，炒蛤蜊用了一个大搪瓷盆端了上来，虽然个头不大，但油亮饱满，个个张着嘴，露出里面肥嫩的肉。

　　沈行抓住一个往嘴里送，壳一抿，肉就下来了。

　　是啊，天海人夏天离不了这个，也都爱吃这个，吃的时候不用筷子，直接上手。

　　肥鲜咸香的蛤蜊，白白的汤汁顺着手指往下淌，沈行赶紧嘬了一口手指头。

　　章立本笑呵呵地看着他，那慈祥的样子，就跟看自己家孩子似的，不，比看自己家孩子心里还要熨帖。

　　“我最近啊，看了一份资料，今年，全国的法律顾问处足足有2700多个，当然，我们马上就要改称律师事务所了，……我们有专职律师1万多人，还有兼职律师9000多人，这是多么庞大的一支队伍啊……”

　　哦，沈行看看章老师，章老师却又举起大碗，咣当一声，沈行一口就又喝了半碗。

　　哦，猪头肉拌黄瓜上桌了，猪头肉酱色透亮，肥瘦相间，上面还撒了香菜末，沈行夹一片放进嘴里，软烂入味，肥而不腻，真好吃。

　　章立本不吃菜，只喝啤酒，却一个劲地催着沈行吃。

　　“咱们国内有这么多律师，我就又特意查了一下外国律师的情况，不查不知道，一查吓我一跳……外国的律师事务所，他们都是以合伙人姓名命名的，合伙，就象集体互助组……”

　　沈行笑了，这是章立本的理解，可是已经超前于这个时代了。

　　这个时代，改开虽然只有几年时间，可是洋律师已经悄然登场，虽然中国还关闭着律师服务市场，境外的律师事务所难以公开露面，但一些外国律师通过设立外贸咨询机构，小心翼翼地进入了中国市场，在北平和上海设立分支机构以提供法律服务。

　　“贝克麦坚时，高特兄弟，宝维斯律师事务所……”章立本的脑筋并不僵化，他清楚地记下了这些进入中国的律师事务所的名字。

　　早在1979年，高特兄弟首次在北平设立常设业务机构，成为第一家进入中国的外国律师事务所，通过外商客户赞助律师来华签证，并以法律顾问身份开展业务……

　　“我特意通过司法部查了一下这个贝克麦坚时，小伙子，你知道吗，这个贝克麦坚时，他们一个律师事务所有多少人？”章立本的神情很是严肃，“一千多人，律师就有七百多人，这只是一家律师事务所！”

　　海蜇上桌了，是醋拌的，加了蒜泥和黄瓜丝，酸辣爽脆，正好解腻。

　　章立本对这道菜倒很感兴趣，看着他大碗里的啤酒再一次喝光，沈行直接拿起碗又给老师盛满。

　　“五十年代，这个贝克麦坚时就在外国设立办事处了，今年它

　　在国外有30个办事处，你知道它的年收入多少，2亿美元！这了不得啊！”

　　老律师的眼里闪着光，可是拳头却攥紧了。

　　沈行明白这给章老师带来多大的震撼，人家一个律所里就有中国十分之一的律师，中国律师一年的收入在三四百块人民币左百，一万个律师收入也就三四百万，可是人家一个律师的收入就是国内所有律师的几十倍！

　　章立本举起大碗，却又开始说着自己。

　　他是五三年参加的公安工作，相继担任侦察员、调研员、办公室主任，后来调到中院担任审判员、副庭长，七九年恢复律师制度，又开始担任刑事组长。

　　“我那会哪有什么律师，连本象样的法律书都找不到，后来二十年不说了，七九年恢复律师制度的时候，我以为这辈子交代了，没想到，赶上好时候了，我们律师能上电视，还能让全市的人都认识我们……”老律师酒没喝多，却有点醉意了。

　　“沈行——”

　　“老师——”

　　“以前咱们的涉外业务，基本上就是翻译合同，帮着盖个章，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改革开放了，五年、十年以后，中国的法律会变成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章立本看向窗外的海面，海面在阳光下象一面巨大的镜子。

　　其实，这一点，沈行还是关注的，今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经济合同法》开始起草，明年，后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外资企业法》、《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外合作经营企业法》也会相继出台。

　　“可是，我们是十四个沿海开放城市，外国人进来了，我们也得懂他们的法律，我们肯定要跟外国人打交道，有一天，说不定也能跟他们对庭，那时候，你可要赢……”章立本又认真地叮嘱着。

　　沈行举起大碗，重重地与老师的碗一碰，“师父，我敬您，感情深，一口闷。”

　　他彻底明白了章立本的良苦用心，为什么把他带到社科院，还给自己找了那么多先生。

　　章老师虽然不懂国外的法律，可是他却帮助沈行打开了一扇通往广阔天地的大门……

　　“律师，也要放眼看世界！”章立本大笑。

　　嗯，沈行一抬头，没有看到世界，却看到笑意吟吟的大姐端着两碗凉粉过来了，凉粉是用石花菜做的，透明得象水晶，拌上蒜泥、香菜、醋和香油，清凉爽口。

　　“好吃，”章立本突然按住桌子，笑着瞪着沈行，“小沈，你说，我们律师是什么？”

　　嗯，沈行还没来及想，章立本却是站起来，“结账。”

　　这一餐饭，炒蛤蜊六毛，猪头肉八毛，拌海蜇五毛，散啤一升五毛，花了不到三块钱。

　　嗯，也不知道外国律师吃一餐饭，能花多少钱？

　　当然，徒弟跟老师一起吃饭，哪能让老师结账，沈行抢着付钱，可是大姐就是不愿意收，还有客人也来凑热闹，争到最后，到底还是章立本把账给结了。

　　大姐过意不去，又在沈行手里塞了两根自己家种的地黄瓜。

　　夏日的午后，知了叫得正欢。

　　树下，几个老人正在下着象棋，章立本看一眼沈行，“好了，酒足饭饱，你去吧，……嗯，想想，我们律师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