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正是下班时分，国棉二厂的职工，蜂拥而出，自行车铃声、欢笑声、打闹声，就响彻了这个冬日的黄昏。

　　“沈行，别回家了，跟我吃饭去。”阮成钢又看看叶书华，

　　他认识叶书华，知道她也是齐州法律顾问处的人，可是就是叫不上名字。

　　“小叶子，一起去。”沈行就笑着替阮成钢邀请道。

　　“我不去了，你们吃吧。”上次是因为担心沈行，两人在外面饭馆里吃饭，现在这么多不认识的人，叶书华并不想参加。

　　“这是我们叶厂长家的七姑娘……”见阮成钢好象与叶书华并不熟悉，保卫科长赶紧介绍道。

　　哦，这是阮成钢没有想到的，沈行也没有想到，国棉二厂是大型国企，厂长在市里也是挂号的。

　　叶书华看一眼保卫科长，好象并不喜欢他这样说，扭头就进了厂区。

　　“沈行，你眼光不错。”阮成钢也在注视着这个窈窕的背影，口里却也是由衷地夸奖。

　　沈行尴尬地笑笑，也并不解释。

　　几人找了一家国营饭店，坐了下来，外面实在太冷，刚进屋，国棉二厂的经警队队长就在烟筒上暖起手来。

　　“阮队，这顿算我们国棉二厂的，你们远道而来，哪能让你们请客？”保卫科长很会来事，他原本不想出来跟这帮公安吃饭的，可是见到沈行，看到他与叶书华站在一起，他就临时改变了主意。

　　“哪能让你们破费，我们是上门求助来了……”阮成钢忙阻止保卫科长。

　　两人谦让阒，这一会儿功夫已经没有桌子了，没办法，这一行人又得跟别人拼桌。

　　“大拼盘，红烧肉，再来个冰糖肘子……”保卫科长很是开窍，今天点的全是硬菜。“老吴，带粮票了吗？”点完菜，他又喊了一声。

　　“带了。”那个经警队长笑着比划着。

　　现在，买东西得用粮票，还有一本记录各种供应物资的小本子，买啤酒用几号票，冬天买烟筒滴水用品也有专门的票……的确，此时物资稀缺，但每样东西都是实实在在的。

　　“再每人来一斤饺子。”保卫科长眼瞅着齐州来的公安都是精壮的汉子，干脆就畅开来吃吧。

　　畅开来吃，也是要花钱的。

　　大家说着案子，又比较着着国营厂和地方机关的工资，虽然现在全国人民都拿着低工资，但也与国家设定的低物价相匹配。

　　工资调整多是微调，或是几年一调，涨幅大多在五元左右。因此，这时的钱特别“值钱”。

　　“来，阮队，沈组长，吃。”保卫科长笑着拿起筷子。

　　阮成钢夹起一块皮冻放进口里，沈行就夹起一片香肠，嗯，味道还真不错。

　　此时国营饭店的小拼盘三角钱，有花生米和几片香肠；中拼盘五角钱，也是花生米和香肠，再加点儿猪头肉；大拼盘八角钱，要多加几块皮冻。

　　他们要的红烧肉六角钱一份，开票后给你一个带号的票，叫号付货。

　　不过，现在盘子的量都非常大，根本吃不完。

　　“沈组长，今年多大岁数？”保卫科长对沈行很感兴趣，不断地夹菜劝酒。

　　当得知沈行是北平政法学院正儿八经的大学生时，就更加热情了。对嘛，大学生工作几个月就是组长，再过几年，说不定就能当厂长了！

　　“再上几碗汤，一人一碗，”他笑着看看阮成钢，“这天太冷了，不能光吃拼盘。”

　　十个带碗汤其实也就一角钱，一般都是大白菜汤或者海带汤，里面再加几根粉条。

　　“你说，这小子到底去哪了？”几个人说着说着就又说到案子上。阮成钢立功心切，也急切地想捉拿这个邱盛泉归案。

　　他现在有些怀疑了，这个邱盛泉是否真的在天海？

　　自打得知这个邱盛泉回来的消息，齐州县邱盛泉家里、厂里甚至亲戚和要好的哥们家里，他都派人盯着，现在天海市姐姐姐夫这儿也没有踪影，他能不着急吗？

　　现在正是严厉打击一切严重刑事犯罪的第二阶段，到处都需要人手，这样盯几天，局里的警力就不足了，真要是长期盯下去，还真受不了。

　　“来，海鲜大集会。”保卫科长看出阮成钢一肚皮的心思，主动给他夹了两只虾。

　　所谓海鲜大集会，里面有虾，有海参，也有扇贝。

　　“国棉二厂这里，就麻烦刘科长和吴队长了。”阮成钢主动举起酒杯敬酒，大碗的散啤两角钱一碗，不似后世的啤酒，象刷锅水一样难喝，现在的啤酒是真的好喝。

　　“责无旁贷，责无旁贷……”刘科长和吴队长都是满口应承。

　　“这老方两口子，差不多年年都是厂里的先进工作者，两口子尊敬领导，团结同事，工作也干得好好的，”吴队长还想为邱盛泉的姐姐和姐夫说几句话，“包庇窝藏杀人犯的事情他们干不出来……”

　　那邱盛泉能到哪去？

　　阮成钢更加烦躁。“爆三样”上桌，他夹起一块猪大肠狠狠地嚼着。

　　爆三样，就是猪肝、猪肚、猪大肠，全是猪的下水，可是吃起来口感滑嫩，鲜咸浓香。

　　“沈行……”见沈行只顾着喝酒吃菜，阮成钢突然就回过味来，对啊，这不是还有一个聪明的沈行嘛！

　　钱从周教授那个案子，他虽然没有亲自到现场旁听，可是治安股的陶沙回去，把个沈行吹上天了！

　　说是小伙子破案的能力，不差于刑侦队，如果到刑侦队来，也是一把好手！

　　县委丁斯杰书记都认可的聪明的沈行，他为什么不用呢？

　　“沈行，你说说，这个邱盛泉到底在哪里？”阮成钢笑着把一块冰糖肘子连皮带肉地放在沈行碗里。

　　“我哪知道在哪里？”沈行吃得满口流油，反正有好吃的，不吃白不吃，这几个月，程耀文身上的豁达和达观也深深影响了他，“我就知道，这红烧鲅鱼挺好吃……”

　　保卫科长见阮成钢突然就不焦躁了，还以为他有了什么破案的想法，没想到他把宝押在了沈行身上。

　　虽然他知道沈行是个大学生，可是他才工作几个月，在座的他和吴队长，哪个不是从事保卫工作几十年了？

　　再说，沈行还是个律师呢，律师能破案吗，律师的嘴真厉害，可是嘴是破不了案的。

　　“沈行，你别给打叉，”阮成钢突然就又想到了抓捕演员那晚上，沈行打铐子干净利索，很出乎他的意外，现在，他希望能有另一种意外，“你说，邱盛泉在哪儿？”

　　“我真的不知道……”沈行喝了一口啤酒，“服务员同志，再上一碗啤酒……”

　　“我知道你配枪了，你说出来，”阮成钢眼瞅这小子翅膀硬了，不过，现在不能威逼，只能利诱，“我再给你两个弹夹，十六发子弹，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