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在刘行舟家里，沈行喝得酩酊大醉。

　　十几个人喝了两瓶景芝大曲、四瓶齐州泉酒，刘行舟还一个劲地夸奖，好嘛，在天海打了一个官司，现在整个天海的公检法司都知道这个小伙子了。

　　“怎么样，我的兵！”程耀文也喝了很多，一盅一盅地直接往口里倒，且不管这个案子结果如何，沈行打出名气，他这个当师傅的脸上也有光。

　　最后，这师徒俩是互相搀扶着走出刘行舟的家门的……

　　第二天，明亮的阳光照射在自己身上的时候，沈行才慢慢睁开了眼睛，他慢慢坐起来，打量着四周熟悉的墨绿色的铁皮柜，也闻到了油墨的味道和熟悉的雪花膏的味道。

　　他掀开盖在身上的毯子，哦，毯子上还有叶书华的香味，轻轻地嗅着毯子上的香味，看着办公桌上杯子里的热气袅袅升腾，沈行就感觉象做了一场梦，一场明亮而温暖的梦……

　　可是梦里的场景却已是完全记不起来了。

　　“你醒了？”叶书华推开门的时候，沈行象是打量陌生人一样看着她。

　　“同志，我这是在哪里啊？”

　　看着沈行一幅茫然无措的样子，叶书华笑着点了一下他的脑袋，“你这是在法庭上，……起来，洗脸，刷牙，吃饭。”

　　把从食堂买回的油条还有玉米面稀饭放在桌上，叶书华转身拿过暖瓶，在门后铁架上的搪瓷脸盆里倒上开水。

　　“法庭？我是谁啊？”沈行茫茫然从连椅上下来，又手足无措地走到叶书华身后。

　　“你……你是大坏蛋，”叶书华感觉很好笑，索性把毛巾浸湿在热水里拧干，却又微红着脸递给沈行，“大坏蛋，擦把脸。”

　　哦，沈行接过来。

　　这是叶书华的毛巾，又香又软。

　　“怎么，还让我给你擦？”叶书华看着他拿着毛巾发呆，却又是一阵好笑，“你这是喝酒喝糊涂了，还是失忆了？”

　　见沈行不动作，她拿过毛巾，在沈行脸上轻轻地仔细地擦着，“你们昨晚喝了多少……师父都吐了……”

　　“哦，你是谁？”沈行突然一把抓住叶书华的手。

　　“我？”叶书华笑了，可是她没有把手抽出来，礼拜天的法律顾问处里静悄悄的，“我，你说我是谁，你不认得我了？你不是喝酒脑子坏掉了吧……”

　　“我真记不得了。”沈行又是茫然摇摇头。

　　“你再装，你真不记得了？”叶书华抬头看着他，“我，我是你……女朋友。”

　　姑娘说完，脸就又红起来，却是把滚烫的脸埋在了沈行的怀里。

　　沈行笑了，笑得直咳嗽。

　　叶书华蓦地就抬起头，羞涩地双手用力地在沈行胸口捶着，“让你坏，让你坏……”

　　沈行却是握住了她的两只手，笑道，“你再说一遍，你是我什么？”

　　“我不说。”叶书华努力挣脱他的手，从抽屉里拿出雪花膏来，纤细的手指在瓶里一点，沈行的两腮上就多了两点雪花膏，温柔的手不断在脸上揉着，香味就在沈行的整个人生里弥漫开来……

　　两人坐在办公桌前，叶书华又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香油瓶来，给咸菜里点了两滴香油，“沈行，这个柜子放的是煤油，别把香油瓶放这儿，哪天拿错了，我们再把煤油给喝了……”

　　煤油是用来刷钢板的，香油是用来拌咸菜的。

　　沈行大笑，他大口地喝着稀饭，滚烫的稀饭缓慢地流进他的胃里，白酒带来的灼烧感一点一点在减轻。

　　“小叶子，我昨天都干嘛了？”

　　沈行不提这个还罢了，一提这个叶书华就想笑，晚上十点多，程耀文把沈行送回来的时候，两人互相搀扶着一屁股就坐在大柳树下，对着天上的星星，自说自话。

　　“我说什么了？”沈行现在真的是一脸的茫然，现在的他，对昨晚的事情真的失忆了。

　　“你说，你要在齐州干一辈子……”叶书华笑着把最后一根油条递给沈行，“你还说，韩生瑜的案子一定要赢，不然的话，你就替他去坐班房……”

　　哦——

　　沈行笑着看着自己的小叶子，“我怎么就躺在这里了？”

　　当然是他的小叶子把他扶进屋来，却是不能把他背上三楼，没办法只能让他在连椅上睡了一夜。

　　自己则趴在办公桌上打了个盹，一晚上也没睡好。

　　“那我就没对你说点什么……”沈行笑了。

　　这样的阳光明亮的早晨，他笑得也很是明亮，叶书华心头就是一动，她红着脸站起来，“我不告诉你……你吃完没有，吃完我刷碗，今天不是还要回天海吗？”

　　就跟这个年代许多热恋的情侣一样，两人现在都恨不得每一分钟都腻在一起，一起体会青春，一起感受美好，一起走在天海的街道上，沈行在笑，叶书华也在笑，这个城市的每个人好象都在笑。

　　是啊，

　　尽管生活条件艰苦，但这个时代的人们总是笑容满面，充满热情。

　　不像后世，许多人都愁眉不展，好像失去了前进的动力。

　　这时虽物质匮乏，但几乎每个人都深信未来会更美好，因此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容和希望……

　　在百货大楼西面的摊位前，叶书华给沈行买了一条牛仔裤，苹果牌的牛仔裤，花了三十八块钱……

　　前些年，这些从南方把时尚的衣服带回天海的小商小贩，还是被打击的投机倒把的对象，现在，好象整个城市对他们都多了许多耐心和宽容……

　　街头交通警察的岗亭、橱窗里的百货，街道飘过的歌声……这个城市这个时代的一切似乎都让沈行着迷……

　　快到中午的时候，城市突然飘起雨丝。

　　沈行脱下外套，撑在两人的头上，欢笑着跑到了一棵梧桐树下。

　　雨，一直没有停。

　　这俗世红尘中的人间烟火气，却最是温暖人心。

　　沈行看着叶书华，闻着她身上的香气，他宁愿时光停留在这一刻，永远不要走开。

　　公交车缓缓开过，又缓缓开走，两人选择坐在了最后一排，却都是不说话，好象刚才他们的手不曾握在一起，倒象是刚相识或者根本就不认识。

　　“你看，那是不是你大姐……”沈行突然指向窗外。

　　哪里？

　　叶书华忙看向雨中的街头，一朵朵花伞漂过，却是哪里有自己大姐的影子？

　　“沈行……”

　　她蓦然转过头来，温热的呼吸就在她温柔的脸庞轻轻掠过……

　　“沈行……”

　　叶书华已是红透了脸，就象熟透的苹果，娇艳欲滴，说不出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