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裹着蓝色的棉大衣挤进两扇钉满铜铆的大门，手在口袋里捏了捏那叠工业券和刚发的一百多块奖金和补贴。

　　三楼纺织柜台前，永远是人满为患，几个漂亮的女售货员站在高高的柜台后面，爱搭不理地应对着顾客。

　　“同志，看看围巾。”

　　哦，沈行的声音不大，可是售货员却好象突然就长出了笑脸，她的脸色不象刚才那样严肃了，很勤快地弯腰拿出围巾，并且还拿出了好几条。

　　“有红色的吗？”领章是红色的，映照着叶书华的脸颊，如果再有一条红色的围巾，那这个女子脸上的红色，一定是人间最漂亮的晚霞。

　　几上售货员互相看看，一个售货员就提醒着，“不是还有几条上海针织四厂的围巾吗……”

　　哦，沈行明白了，她们这是想自己留着的，是好货。

　　当一个扁扁的纸盒落在柜台上，沈行一看包装就很是规整，他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条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纱巾，是那种正红，边缘滚着细细的金线。

　　“多少钱？”沈行看一眼叶书华，她红着脸走到自己身边，很是扭捏的样子，两人并排站着，肩膀几乎要贴着肩膀了。

　　“上海产的，七块二，三尺布票。”

　　“试试……”沈行打开围巾。

　　“你，你给我买的？”叶书华笑着低下头，可是再抬起头来，就是满脸的娇羞，那红晕与红色的围巾，构成了梦幻般的红色，不断在沈行眼前荡漾。

　　他轻轻地展开围巾，系在叶书华的脖子上，很是好看。

　　“我们要了。”沈行笑道，“把这条旧围巾给我们装起来了吧。”

　　叶书华没有阻止，她轻轻地咬着红红的嘴唇，轻轻地拈动着围巾红色的穗子。

　　这就算捅破那层窗户纸了吗？

　　她不知道，可是不是男朋友，谁会给自己买一条这么贵的围巾？

　　“同志，这个多少钱？”沈行去交钱，又在那边的柜台上看到了润肤油，椭圆的黄色铁盒上印着朵朵盛开的牡丹花。

　　“友谊牌的，八毛六分钱。”售货员很热情。

　　“你闻闻，香不香？”沈行打开盖子，把润肤油递到叶书华跟前。

　　香味，浓郁的香味，让叶书华想笑，可是这是他买给自己的，她，突然喜欢上了这种香气……

　　“给对象买东西，就得大方点……”售货员用牛皮纸把两样东西包成方方正正的一包，麻利地系上纸绳，手指一绕一扯，留出个可供手提的环。

　　沈行看看叶书华，叶书华却笑着看向一边，可是却又忍不住回过头来，看着沈行那英俊的侧颜……

　　两人似乎都感觉到了对方炽热般的存在，叶书华突然想起那晚沈行把她揽在怀里，禁不住就一阵面红耳赤。

　　“沈行，给对象买东西？”两人正默契地走着，冷不丁就碰到了大院里的一个熟人，对方笑着挤挤眼睛，“小叶子？什么时候叫你们俩喜糖？”

　　哦，叶书华羞得扭头就往前走，身后却传来一阵笑声。

　　好嘛，用不了明天，整个县委大院都会知道两人在谈恋爱了。

　　沈行也感觉耳根发热，他含糊应了声，把纸包往怀里揣了揣。其实隔着棉袄和纸包，什么也看不见，却总感觉那抹红色会透出来，象心里藏不住的高兴。

　　叶书华其实并没有走远，她的脚步很是轻快，水磨石地面映着她苗条的倒影，嘴角是浅浅地向上弯的。

　　“我再去买点橘子糖块……”沈行又道。

　　橘瓣一样的糖块，上面还有一颗颗的细小的冰糖，叶书华看书的时候，喜欢含一块在嘴里。

　　嗯。

　　叶书华的声音几乎自己也听不到。

　　八十年代的爱情，就在这混杂着护肤油的香气与橘瓣糖的齁甜之中，被两个年轻人轻轻地拉开了序幕……

　　……

　　今天，雪花依然在飘。

　　机关里开始发年货，无非就是米面粮油，还有挂历。

　　法律顾问处的律师都是本地人，沈行和叶书华却是家住天海。

　　“师傅，东西你留下吧。”沈行一直在程耀文家里吃，那里也是自己一个家。

　　“东西不在多少，这是你们工作以后第一次发年货，都给我拿回家。”程耀文笑道，“我跟邱局长说好了，沈行，你就骑着挎子回一趟天海，把你和小叶子的年货一起送回去……”

　　哦，当两人的年货装满了挎斗，叶书华就又一次坐在后座上，一如半年多前沈行第一次在汽车站接自己时的样子。

　　“马铃儿响来哟玉鸟儿唱，我陪阿诗玛回家乡，远远离开热布巴拉家，从此妈妈不忧伤，不忧伤……”

　　“沈行……”叶书华在他的背后轻轻地捶了他一下。

　　可是沈行却唱得更开心了，“蜜蜂儿不落哟刺篷棵，蜜蜂落在哟鲜花上，笛子吹来哟口呀口弦响，我织布来你放羊……”

　　我织布来你放羊……

　　叶书华看看四周的原野，那样的生活，她很向望。

　　可是挎子却突然就减速了，慌得她赶紧抱住沈行。

　　沈行却得意地拍拍她的手，“把紧了……”

　　他故意的！

　　叶书华嗔怪地接连捶了他几下，可是也不知他是有心还是无心，风雪中，那张当律师的嘴也不闲着，这首《马铃儿响来哟玉鸟唱》就是唱了一路，唱得叶书华都想捂住他的嘴。

　　挎子开到国棉二厂门口，叶书华却想捂住自己的脸了，在保卫科众多人的注视下，挎子缓缓开进了大门。

　　“就是前面。”一路上，叶书华不断碰到熟人，当在家属区停下车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心砰砰跳得厉害。

　　沈行也有些不好意思，可是他很快打破了沉默，“我跟你一块把东西拎上去……”

　　米面粮油不多，沈行自己拎了一大半，叶书华手里拿着挂历，上面都是去年最流行的女明星。

　　好在家里父母都不在，叶书华才松了口气。

　　“嗯，你说，挂历上谁最漂亮？”沈行笑着打量着叶书华的家里，这是一个典型的干部之家，那部电话虽然用毛巾盖着，可是无时无刻不在诉说着这个家庭的地位。

　　“刘晓庆，陈冲，从珊，龚雪……”这个年龄的女孩子，不论处于何种年代，都是追星的。

　　“她们啊，也可以，”沈行笑道，“她们都不漂亮……”

　　“那谁漂亮？”叶书华抬起了月牙一般的眼睛。

　　“最漂亮的人……”沈行看看叶书华，“要不我把你印到挂历上得了。”

　　“没正形。”叶书华一咬嘴唇扭过脸去，好象有人听到有人看到似的，又羞红了脸，这个年代的女孩，脸上的红霞总是那么多。

　　与沈行走家门，两人还要到师大再回齐州，坐上挎子，看着路边低头骑着自行车的人群，叶书华心里暖融融的，“沈行，你给我当司机吧。”她开了句玩笑，却又很不自然地把手放在沈行的后背上。

　　“我这辈子都是你的司机。”沈行马上回了一句，很是郑重。

　　叶书华抬眼望着他，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种滋味，想哭更想笑的滋味，沸沸扬扬的雪花中，她笑着看着眼前这个冰雪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