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天海的雨下了整整一夜。

　　王克勤清早起来就来到齐州县法律顾问处，他们合计着先到天海橡胶研究所找韩生瑜了解一下情况。

　　“沈行，雨伞……”

　　看着沈行就这么走进雨中，叶书华就追了出来。王克勤笑着看着这一对小情侣，还真是般配。

　　两人坐公交汽车到了天海，又倒车来到橡胶所，“韩工住在筒子楼里，就在橡胶所的南边……”王克勤一边走一边介绍。

　　这么大岁数还住筒子楼？

　　沈行一边走就一边琢磨着韩生瑜这人的脾性，看来在单位也不是一个会来事的人。

　　知识分子总放不下自己的架子、面子，所以就丢失了位子和里子。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走路，迎面，许多人就站住了，接着就闪到了路边，还不断打量着沈行。

　　嗯？

　　沈行扫了他们一眼，很是纳闷。

　　“二楼……”王克勤一进筒子楼就走到了前面，筒子楼里光线很暗，水泥台阶上沾满了泥水。

　　哦，这是怎么回事？

　　两人刚走到二楼，就看到好些邻居都站在走廊里，小声议论着，见到沈行上来，却都闭上了嘴巴。

　　“王厂长，怎么回事？”沈行看到前面，走廊里满是衣服，纸张，锅碗瓢盆，他就加快了脚步。

　　王克勤却是更着急，他抢先一步赶到门口，却见满地狼藉，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正跟韩生瑜的妻子严肃地说着什么。

　　当沈行出现在门口的时候，韩生瑜的妻子和那个年轻的姑娘一下看向了他。

　　沈行都不认识这两人，他以为年轻姑娘是韩生瑜的女儿，可是再看年老的妇女一脸的害怕、担心和紧张，家里也乱了样子，他立马明白过来。

　　这趟，自己不该来！

　　可是再瞅一眼自己身上这套警服，哦，怪不得来时路上的人都在打量他也避让他。

　　现在这位年轻的姑娘也一直在看着他，“律师？”

　　沈行不置可否，他四处打量着，就跟没到看这位短发的姑娘似的，虽然他承认，她很漂亮。

　　“说你呢！”姑娘很不客气，市法律顾问处的老律师，她认识很多，也跟很多人对过庭，可是人家基本不穿警服，这位眼生得很，还一身警服配带手枪，就差点把律师两字写在脑门子上了。

　　“亲戚，我们是韩工的亲戚……”王克勤慌忙笑着替沈行解释。

　　亲戚？

　　年轻的姑娘轻蔑一笑，亲戚还称呼韩生瑜为韩工吗？她没有理会王克勤，仍然对着着沈行说道，“案子现在在检察院阶段，还没到法院，按照规定，你们律师可以提前介入吗？”

　　这倒是真的，可是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就介入了，你能怎么着吧？”沈行很讨厌她的居高临下，直接开怼，“要不，你也把我带回检察院？”

　　这一句话立马让姑娘气得脸都红了，她狠狠地瞪一眼沈行，快步走出门去。

　　“老嫂子，这是怎么了？这到底怎么了？”待看到姑娘出门，王克勤赶紧拉住韩生瑜妻子的手。

　　“大兄弟……”韩生瑜低下头，双肩抖动着，无声地哭泣起来。

　　泪珠一颗一颗砸在地上，也砸在了沈行心里。

　　在这个具有特定意义和特殊情况的岁月，改革尚是一株幼苗，禁不住恶意的风雨，也难免会遇上各种桎梏、迷惘、争辩、徘徊……

　　可是，阳光终究是挡不住的。

　　“阿姨，这是什么……”

　　王克勤手脚勤快，沈行也不是懒惰之人，二人一边帮着韩生瑜爱人收拾房间，一边翻看着地上散落的资料。

　　“获奖证书，都没用了。”韩生瑜的妻子长叹一声。

　　哦，在跟韩生瑜妻子的交谈中，沈行得知，韩生瑜从事橡胶密封专业研究已近30年，具有比较丰富的专业知识和实践经验，取得了多项经济效益和显著的科研成果。

　　他是天海橡胶制品研究所参加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一个项目的获奖者之一；

　　1980年由于成绩突出荣获化工部嘉奖；

　　此后，又相继试制成功了纺织机上的橡胶皮辊、皮结，银源法照相机中的橡胶滚筒等项目。

　　韩生瑜给沙河厂做“星期日工程师”，不仅利用业余时间使一个濒临倒闭的小厂绝处逢生，而且为国家填补了一项技术空白。

　　可是从沙河厂获得的收入，根本不是“赃款”，完完全全是工厂发给他的劳动报酬。

　　“阿姨，”沈行看着这满桌的证书，很是激动，“你相信我，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韩工不仅不是罪人，而且是有功劳、有贡献的知识分子。”

　　“小沈？”韩生瑜的爱人又一次落下眼泪来。

　　她拉住沈行的手，泣不成声。

　　她哭得心酸，让沈行心里很难受。

　　跟王克勤走出韩家，走廊里站了很多人，不出意外，都是橡胶所的职工和家属。

　　见到沈行出来，有个妇女就很是不屑地低声说了几句，可是王克勤、沈行和韩生瑜的爱人都听到了，她说的是“自作自受，活该！”

　　“你说什么？”沈行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我没说什么……”那个妇女立时就感觉到了沈行的威压，一身警服之下，还有那支配枪。

　　“大家都听好了，案子还没有宣判，就不能认定韩工有罪，如果谁以后再说三道四，这就构成诽谤罪，根据现行《刑法》第145条，以暴力或者其他方法，包括用‘大字报’、‘小字报’，公然侮辱他人或者捏造事实诽谤他人，情节严重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剥夺政治权利。”

　　沈行的声音回荡在走廊了，“咱们法庭上见！”

　　看着沈行昂首而去，那个妇女的丈夫顺手给了他一巴掌，“败家的娘们，回家，乱嚼什么舌头！”

　　筒子楼里的职工和家属慢慢都散了，楼里又陷入一片静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