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扬眉剑出鞘
“各位观众,各位评委,各位领导,”徐一珲的声音很是圆润悦耳,“全省公检法司系统法制与道德辩论赛决赛,现在开始!”
“今天的辩题是:离婚是社会文明进步的表现。
正方——市检察院代表队,他们的立场是离婚是社会文明进步的表现。
反方——市司法局代表队,他们的立场是离婚不是社会文明进步的表现……”
台下,王一民和章立本都是一脸严肃地盯着主持人,唉,司法局点背,反方的观点不好展开。
这就好比是逆风行走,得比正方使出不知多少分力气才能达到终点。
徐一珲看了看沈行,又看看对方一辩的祝天骄,一身检察制服穿得英姿飒爽,红色的肩章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她的嘴角挂着一丝礼貌而矜持的微笑,那种笑容里有一种舍我其谁的笃定。
“各位评委,各位同仁,我方的观点是:离婚是社会文明进步的表现。文明的核心是什么?是人的解放,是人的尊严,是人对幸福的追求权利得到保障。”
正方一辩祝天骄率先发言,她站起身来,声音清脆而有力。
“在封建社会,婚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妇女没有独立的人格,没有选择的权利,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而今天,法律赋予了每个人离婚的自由,这是对封建婚姻制度的否定,是对个人意志的尊重,是法治社会走向成熟的标志!”
“对方辩友把‘离婚自由’等同于‘社会文明进步’,这个推理太过简单。”王箫站了起来,他的脸上神采飞扬,声音铿锵有力。
“离婚自由当然是法律赋予的权利,但拥有权利不等于行使权利就是进步。一个文明的社会,不仅要保障个人权利,更要维护社会的基本单元——家庭的稳定。
离婚率的上升,带来的是家庭的破碎、子女教育的缺失、社会矛盾的加剧。当越来越多的家庭走向破裂,这究竟是文明的进步,还是文明的危机?”
双方立论清晰,各不相让。评委席上,几位评委微微点头,在评分表上记录着什么。
领导席上,白杨堤侧头对薛光年说了一句:“检察院的立论不错,司法局也很稳。”
薛光年点头,目光却一直落在沈行身上——这孩子还没开口呢。
立论阶段很快过去了,攻辩环节,气氛骤然升温。
林军站了起来,他的语速极快,并不象那日吃饭时沉默寡言的样子。
这样反差极大的人,一旦站在了辩论席上,往往是致命的。
“请问反方辩友,如果说离婚不是社会文明进步的表现,那么请问,在旧社会,妇女没有独立的经济地位,没有提出离婚的权利,只能忍受丈夫的虐待和欺凌——那样的社会,难道比今天更文明吗?”
王箫也站了起来,他不卑不亢,显得胸有成竹,
“对方辩友用‘旧社会’来对比,这是一个典型的稻草人谬误。我们讨论的是当下的社会,不是封建社会。
没有人要回到旧社会,但我们要问的是:在当下的社会条件下,离婚率逐年攀升,究竟反映了什么?反映的是人们对婚姻更加慎重了吗?恰恰相反,越来越多的离婚是因为‘感情不合’‘没有婚姻基础’——这难道不是对婚姻的轻率吗?”
林军却立即对王箫发起了反击。
“对方辩友说‘轻率’,可我要告诉对方一个事实——1983年,全省法院受理的离婚案件中,女方提出离婚的占百分之六十七点三。
这百分之六十七点三的妇女,她们是‘轻率’的吗?她们当中,有的是忍受了十几年的打骂和虐待,这些人鼓起勇气走进法院,递上离婚起诉书,她们用了多大的勇气?对方辩友一句‘轻率’,就把她们的痛苦全部抹杀了!”
台下响起一阵骚动。这个数据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王箫显然也被这个数据打了个措手不及。他顿了一秒,正要开口,沈行从旁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王箫不甘心地点点头,坐下了。
沈行站了起来。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站起来发言。台下一下子安静下来。
他的个子很高,站在辩台后面,他也比别人高出小半个头,灯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利落的轮廓。
他没有看稿子,双手撑在桌沿,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扫过对面三位检察官,最后落在祝天骄的脸上。
“我想先回应一下正方二辩刚才提到的数据。”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中,“百分之六十七点三的女方提出离婚——这个数据是真实的。但我想请正方辩友思考一个问题:这些妇女为什么要离婚?”
他顿了顿。
噌——
徐一珲就站在台侧,手中的话筒握得紧紧的,此刻,她好象听到了宝剑出鞘的声音,划破空气,微微颤抖。
“是因为她们向往‘文明进步’吗?是因为她们追求‘人的解放’吗?不。是因为她们在家暴中活不下去了。是因为她们的丈夫把她们往死里打,打完了还说不许离婚,离婚就杀你全家。”
沈行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正方辩友把‘离婚自由’说得那么美好,好像离婚是一种权利的觉醒、人格的升华。
可我要告诉正方辩友——对绝大多数离婚的妇女来说,离婚不是什么‘进步’,离婚是一场灾难。是一场她们不得不经历的、撕心裂肺的、代价惨重的灾难。
她们离婚,不是因为离婚很好,而是因为不离婚会死。”
台下鸦雀无声。
“一个社会,如果离婚率越来越高,如果越来越多的妇女不得不用离婚来逃离暴力和痛苦——这能叫‘文明进步’吗?这恰恰说明,我们的社会在婚姻家庭领域出了问题,有大问题!
真正文明的社会,应该让每一个妇女在婚姻中感受到安全和尊严,而不是让她们不得不用‘离婚’这个最后的手段来保命!”
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礼堂里安静了整整两秒。
然后,掌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而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的、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的掌声。
后排的法律系的学生站了起来,甚至连检察院拉拉队里也有人忍不住跟着拍了两下。
领导席上,薛光年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转头对白杨堤说了一句话。
他的声音不大,但坐在后排的人还是听到了:“这个年轻人,逻辑清楚,表达克制,难能可贵。”
白杨堤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打量的表情。
他是老刑警出身,见过太多因为婚姻纠纷闹出的人命案子——丈夫杀妻的,妻子投毒的,孩子被当成筹码的。
他太清楚一段糟糕的婚姻能把人逼到什么地步。
这个年轻人说的那些话……他在心里咂摸了一下,不是空洞的口号,是真正见过人间疾苦的人才能说出来的话。
徐一珲没有鼓掌,她就站在台侧,静静地看着台上的英雄,自己心中的阿米尔!
终于,祝天骄站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