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长通的眼睛更红了，他不是没有找过签订合同时在场的社员，电工宋学礼在场，可是宋学礼差点被关进去，现在两家人走碰头儿都不说话。

　　其他人都是大队的干部，也不可能站在他这边说话。

　　潘孟孔掏出烟来，先是给了公社干部，又递给程耀文，最后他的眼光落在沈行身上，“沈行，你不是提前一天来了吗，你有什么要讲的？”

　　“有！”

　　哦，宋学海吃惊看向他，葛长通也瞪大了眼睛。

　　“说！”潘孟孔吐出一口烟，本子却仍没有打开。

　　“这是今年国家的一号文件《当前农村经济政策的若干问题》，文件明确指出，稳定和完善农业生产责任制，是当前农村工作的主要任务……”

　　一九八三年的一号文件，公社的干部学习过，大队书记宋学海也学习过。

　　文件是年初就下发的，这小伙子刚参加工作，看来是现学现卖！

　　“这种家庭联产承包制，扩大了农民的自主权，发挥了小规模经营的优越性，克服了管理过分集中，劳动大锅饭的弊端，又继承了以往合作化的积极成果，是中国农民的伟大创造……”

　　嗯，潘孟孔静静地抽着烟，上面的政策大家都知道，家庭联产承包正在推行，也势在必行！

　　可是，你掉书袋有什么用，能证明葛长通与南王庙大队有承包关系？

　　程耀文抽着烟看着院里围的是里三层外三层，大人，孩子，男人，女人，都在热热闹闹地笑着。

　　“我这里还有一份文件，京南省关于发展农村多种经营，鼓励承包集体果园、鱼塘的规定，在政策上是完全合法并受到鼓励的……”

　　这孩子……念文件有个屁用！程耀文忍不住想要说话了，宋学海却已是站了起来，“走，走，都走开……”他作着手势驱赶着院里的孩子和妇女，人群松动了，可是很快又挤满了院子。

　　“我手里还有一本《经济合同法》……”

　　嗯，这小伙子想干什么？潘孟孔与程耀文一样，都是当兵出身，虽然性格深沉，可是却最不喜欢书呆子。

　　“经济合同法于前年颁布，去年实施，它规定了合同的严肃性。其中第六条，”沈行装模作样翻开来，“经济合同一经成立，即具有法律约束力，当事人必须全面履行合同规定的义务，任何一方不得擅自变更和解除合同。”

　　他突然看向宋学海，“更不能随意撕毁合同！”

　　哦，宋学海没事人一样坐下，这是扯大旗作虎皮，吓唬人来了？

　　当了三十多年大队书记，哪那么容易被人吓倒！

　　他抬手看看手表，“潘法官，程法师，各位领导，都晌午了，先吃饭吧，不行的话，吃完饭再问。”

　　潘孟孔看看程耀文，几位公社领导也站起来，也罢，先吃饭。吃饭这空当，如果沈行没有什么过硬的证据，有力的证人，只会念文件，是打不赢官司的。

　　他准备吃饭完就结束调查，直接回齐州，还在这里啰嗦什么！

　　“到家里吃吧，都准备好了。”宋学海热情地邀请着。

　　“我们就在这儿吃，好意心领了，我们都有纪律。”潘孟孔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馒头，又从一个塑料袋里掏出一把花生米。

　　馒头就花生米，这就是外出办案子的一顿简单午餐了。

　　不吃当事人的饭，也不收当事人的钱。这一点，八十年代的律师和法官还是很有操守的。

　　宋学海和公社干部还在礼让，可是潘孟孔已经吃起来，他吃得很香，掉在地上的馒头渣他不嫌脏，捡起来放进嘴里。

　　程耀文也带了两个馒头，不同的是他带的是炒花生米，这样嚼起来更香。

　　“你们都不实在，不如沈法师实实在在……”宋学海感觉脸上很没有面子，这两人都不如沈行，让吃就吃，让喝就喝，小伙子多实在！

　　实在，这是京南省对一个人最高的评价！

　　看着实在的沈行，宋学海吃饭去了，外面的人群也慢慢散开，不时还有小孩子吃着螃蟹和大虾，趴在窗前瞅着县里来的几位干部。

　　程耀文从口袋里抓出一把花生米递给沈行，“别给我丢脸啊，我看实在的沈法师耍什么鬼心眼子……”

　　沈行也没有隐瞒，他轻轻地说了几句，要不要跟潘法官提前打声招呼？”

　　程耀文的眼神立马亮了，却连想都没想就摆摆手，这份突如其来的证据，还是让它来得突然些吧。

　　“沈行，你是什么时候想到的……”程耀文若有所思，“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了，下午才拿出来……”

　　“您听过红山岛渔号吗，赶渔号……”这还是宋学海昨晚教给他的，现在他现学现卖，“赶鱼郎，黑又光，帮助我们找渔场，赶鱼郎，四面窜，当央撒网鱼满舱……”

　　“赶鱼郎”就是鲸群，它们的捕食方式是将鱼群赶往一处，然后集中捕食。这是难得的捕捞良机，渔民一旦遇上，就会满载而归……

　　“你的意思是……把我们都当成鱼了……”程耀文抬腿又在沈行屁股上踢了一脚，“你是鲸鱼？……”

　　“哎呀，哎呀，那个谁，那个东北那两个姓王的抓住了……”宋学海呼喊着跑进来的时候，哦，众人立马不管是青鱼还是鲸鱼了，都围在村里的大收音机旁，听着这个好消息……

　　但愿下午也有好消息！

　　程耀文悄悄对沈行道，“沈行，下午，冲锋！”

　　下午，所有人都估计，法庭调查会很快结束，潘孟孔是这样认为的，宋学海也是这样认为的。

　　宋学海始终坚持没有承包合同，三条船是暂时交付葛长通使用的。也就是说，南王庙大队始终不承认这份合同存在，也没有依据合同进行过任何操作。

　　“当然没有，没有合同，也没有操作。”宋学海说得斩钉截铁。

　　“潘法官，针对南王庙大队没有承包合同的陈述，我提请出示三份证据。”站在一旁的叶书华感觉到眼前的沈行，身上突然多了一份英气！

　　这英气不是粗犷，也不能简单地用“雄性气质”加以概括，而是一种力道，呈现出男人的潇洒和爽朗。

　　证据？还是三份？

　　潘孟孔看看宋学海，葛长通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盯着沈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