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鬼市
“咕咕咕...”
明月高悬,夜鸮大叫。
旧长安的街面,隐于城西废坊,江涉罩上件灰扑扑的斗篷,揣好前几日徐家小姐赏赐的药草,想着在鬼市里总有人要。
他绕过两条黑黢黢的巷子,便见远处飘来几点幽绿色的灯光,雾里显出影影绰绰的摊棚,却听不见半句吆喝。
这便是京城鬼市的规矩:
——只看货,见好就买,不问来路。
行至入口,便见一左一右各立一名大汉,一人作马面打扮,一人扮作牛头。
却是地府的两位阴差了。
“站住!”
牛头横戟在前,拦住江涉,瓮声道:“入鬼市前,须交一两银子。”
这是买路钱,凡是入鬼市者,皆须交了买路钱,才能入内。
江涉点点头。
这规矩他早自姜赦记忆中知晓,此刻从袖子里取出一两碎银,交与马面手中。
马面掂了掂手中银子,确定是正儿八经的大乾通用货币,这才觑了江涉一眼:
“进去罢。”
“寅时关市,客官可要记着,若是误了时辰,将你困在里头,便是某等牛头马面,却也捞你不得。”
他这话说得阴恻恻的,带起一阵阴风,叫人听了,端的好一阵哆嗦。
江涉点点头,往鬼市里头走。
他越过牛头马面看守的正门,一脚踏入雾中,登时便觉草鞋里湿漉漉的。
“这雾寒气极重。”
江涉皱了皱眉。
虽然他从姜赦记忆里早有预见,可当自己真正踏入雾里时,却别有一番感受。
脚下湿滑,江涉往前、往前。
他顺着雾中隐约踩出的小径往前走,眼前绿幽幽的灯笼在雾中随风左右晃荡,斜刺刺映出歪七八扭的摊棚。
摊主们裹在深色的衣衫或兜帽里,沉默地坐在阴影中,面前则摆着各式稀奇古怪的物件:有不可名状的兽骨,有封口古怪的陶罐,还有人直接卖娇滴滴的女奴。
江涉并不打算买甚,便只低头,寻了处空位坐下,将几株药草摊在面前售卖。
鬼市卖货,不得吆喝。
能否卖出全看货物品相如何。
江涉待了一阵,一株药草也未卖出。
倒是他身侧那位摊主,短短半刻钟的工夫,便已置卖出好几个陶罐了。
那些陶罐做工并不精巧,甚至可以说是难得一见的粗糙,罐口歪斜,尚带着些未抹平的泥痕。
像是着急赶工似的,随意捏就而成。
“药师傅,某订下的药罐何在?”
“这便是了。”
须臾间的工夫,又有一药罐卖出。
“店家,可还有药罐余下?”
就在这时,一名少年匆匆跑来,头上戴了个傩面,见着摊主蹲下便问。
那摊主头也未抬,只瓮着声道:
“某这药罐,却须早早付了订金,每月鬼市开门来取,并无多余。”
说着,伸手指了指刚取走药罐的男子,“若他愿意卖你,某却做不得主。”
少年眼前一亮,追上去便问:“这位兄台,可否割爱,将此药罐相让于某。”
“让与你?”
男子大腹便便,身边围着四五个壮汉,想来定是哪家公子贵胄,出门寻欢。
但那少年也绝非寒门,他一身锦衣,料子质地柔软,乃是头一等的云锦织成。
眼下见男子皱眉不悦,只道:
“却不叫兄台破费,某愿以三倍之资,置此药罐。”
“呵!某差你这点银子?”
男子怒了怒,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只板着脸道:“若非碍于这鬼市中的规矩,某早该叫左右壮奴,打得你皮开肉绽。”
少年告罪一声:“却不想小弟竟失礼了,家父张怀仲,自是会登门赔罪。”
“张怀仲?”
那男子愣了愣:“张正是你何人?”
“正是家兄。”
嘁!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几个气势汹汹的壮奴,登时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这少年穿着、谈吐,皆是不俗,身世背景绝非泛泛之辈。
更何况...
京城上下,还无人敢冒充张正手足。
念及至此,男子赶忙赔笑一声:“原来是张家二郎,某却是险些有眼无珠。”
“不敢。”
少年瞅了瞅男子手中:“那这药...”
“噫!还谈什么置卖!”男子急急摇头,道:“京城鬼市,本就以和为贵,这药罐...本就是某买来要赠与张二郎的。”
“却是没想到今日竟能当面奉上。”
“真真叫某喜不自胜!”
说着,便双手奉上那药罐。
少年颔首微动,双手接过药罐,顺势往男子手中塞去一茄袋金豆,转身道:
“此番却是某欠阁下一个人情。”
男子闻言大喜,只想着这人情能叫自己发迹,却没成想,“张正胞弟”与“张正”的人情,却还是有所不同的。
有人欢喜,便有人愁。
江涉看着面前几株药草,心下忖道:“只怕这些药草却是卖不出去了。”
他并未懊恼,而是向一旁的摊主请教:“老丈,你这药罐好生厉害,竟引得京城张家二郎,皆要来此求购。”
“呵呵!”
老头儿心里门清,自是晓得江涉在向自己求生意经呢,于是伸了个懒腰,道:
“唔——,蹲得久了,口干得紧。”
说着,还瞅了瞅对面的酒垆。
江涉心领神会,忙起身去对面酒垆沽了壶酒,复又来到老叟近前:
“老丈,某这有酒,你且解渴。”
“噫!小郎君真是个好人儿。”
老叟笑嘻嘻接过酒壶,仰头大口灌了一阵,待解了腹中馋虫,这才搽了搽嘴。
遂即眯着眼问:
“小郎君,你方才说甚劳什?”
江涉抬手一礼:“却是某多嘴了,不过老丈你这药罐,却叫某大开眼界了。”
“嗐,不过小道耳。”
老叟摆了摆手,略略低眉道:“这药罐不过是祖上传下来的方子,能壮人筋骨气血,这才叫那些个武夫趋之若鹜。”
“可若离了这鬼市庇佑,老朽却是不敢取之而售,却是要叫小郎君贻笑了。”
“嘁!老丈哪里的话!”
江涉摇了摇头,心中却是一动。
能叫大乾守门人——张正之弟都看中的东西,绝对不是什么凡物。
这小老儿,话里定是有所保留。
“难怪只敢每月于鬼市售卖,原来是惧人眼红,怕叫人半夜三更敲上门来。”
“却也是懂得财不外露。”
但江涉要取的是生意经,可不是这些个瓶瓶罐罐,他顿了顿,诘问道:
“老丈,此间易物,可有甚名堂?”
“噫!那名堂可就大了!”
老叟摆摆手:“这却不是你一壶酒,便能打听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