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乡关别
同治十年八月中,广东香山县暴雨下了一个月。
暴雨过后,迎来的是连续半月的烈日高照,大旱不绝。
“你听说了吗?村里来了个省城的商人,他正在黄老爷家做客……我听阿香说,这个客人商量赈灾发米的事宜呢!”
说这话的人正是伍须邻居家的大虾仔。他手上提着两只田鼠和三只青蛙,递过一只田鼠并对伍须说:“依我看,再熬过这半个月,大家都会没事的!”
伍须的手上只有两只青蛙。
“须仔,你拿一只田鼠走吧,你家人多,要吃的东西也多。”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过那只田鼠。
“赈灾的事情,黄老爷也喜欢干这种事?台风打完都过去一个月了,田里的水排空他才来赈灾?”
伍须素来对村里的黄老爷没好印象。
回龙村中几乎三分之二的地都是黄老爷的,基本上整个回龙村的村民就是靠租黄老爷的田过活。
伍须的记忆里,黄老爷可从来不会看天气变化而放宽收租的期限。收租通常每三个月一次,刮风下雨也日期不变,全村每户人到他家集合称谷交租。
这样的地主竟然还想赈灾?
“阿香说那个省城来的人,是专门和洋人做生意的,还信了洋人的神,胸口还挂了个十字呢。我听说这些洋人只信他们洋人的神,还专门修个庙拜,庙都是十字一样的。你说会不会黄老爷突然转性,去信了这东西了?”
“不可能,你还记得我阿爸说的长毛军吗……长毛军对地主劫富济贫,也是跟洋人一样信什么十字教的。你觉得黄老爷会信抢自己钱的教?”
“那你说,会不会黄老爷要我们抵押什么才能发米……”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就各自走到家门口。
“我到家了。须仔,明天见!”
伍须摆摆手视作分别,转身经过两户人家,背着一个竹筐进门。
床上并排躺着的是饿到面色发青的弟弟妹妹,伍须的阿妈在削家里最后几个番薯。
各种补鞋的工具乱七八糟地堆在地上,他的阿爸一遍又一遍地擦拭。
“借不到米吗?”阿爸问。
伍须胃里发酸,缓缓说:“隔壁归龙村的情况比我们还惨,都有几户人逃荒去澳门了。”
说完,他从竹筐里拿出两只死田鼠给母亲:“阿妈,我和大虾仔回来路上抓了三只,他说我们家人多,让我多拿一只。”
“有就好,有就好,好过什么都没得吃。”
阿爸听后长叹一声,对伍须道:“算了,我们吃番薯也能挨一阵……不如让大虾仔上路前吃点肉。”
“阿爸,你在说什么?大虾仔要去哪里吗?”
“隔壁王叔答应了黄老爷,准备将大虾仔卖猪仔……”
卖猪仔!伍须心中惊呼不好。
从澳门或者省城处来的洋人会把走投无路的年轻男人当猪仔一样卖到金山做苦力,被“卖猪仔”的人不是死在半路就是命丧他乡。
伍须的亲舅舅就是其中之一,他离家快七年,至今音讯全无。
……而从小一块长大、刚刚才一路同行找粮食的大虾仔要被卖掉换粮食了吗?
有什么办法能阻止!
“阿爸,什么时候的事?”
“就你回来前不久。黄老爷同意赈灾,但是要各家各户出人去换米……刚刚他到了王家……”
伍须的阿爸还没说完,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拐杖咚的一声,村里的地主黄举人正推门而入。
“打扰你们了,还没吃饭吧?”黄举人毫不客气推开门,径自走到进屋内。
伍须父亲立刻结束了话题,一脸赔笑地客套答:“还没还没……黄老爷您贵客临门,有什么事情啊?”
黄老爷皮笑肉不笑地忽略了伍老头的客套话,两眼围着伍须打量数下。
过了一会儿他才对伍须的父亲道:“我进来前就在门外听到你和须仔的谈话,想必已经知道我此次前来的目的。那我就不多解释了。”
“你也要把我当猪仔卖了吗!”伍须握紧了拳头。
“欸,话可不能这么说。”黄老爷缓缓说道,“我你全家无米下肚已经半月,实在是可怜。不过我这个人又不是滥好人,要你们家的须仔帮我办件事,我才能接济给你们一些稻米。”
“要我做什么?”
“我要你去檀香山要坐洋人货船,要走两月。到了给你介绍份能糊口的工作,同时帮我找个人。”
檀香山?伍须愣了愣,他只觉得这地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但全然不知道在哪里。
不过他强作镇定,“找这个人之后呢?檀香山在哪里,我要怎么去?”
还未等黄老爷回答,阿爸就哎呀一声打断,怒视黄老爷:“檀香山?……檀香山!你是要将须仔也卖出国!”
伍须想起来了。他的阿爸年轻时候在澳门跟一个洋人鞋匠学修鞋的手艺,小时候睡前阿爸会跟他讲在澳门的故事。
其中有个盛产檀香木的小岛,就叫檀香山。澳门时常有从檀香山来的洋人货船,贩卖一些香料和西洋物件。
“不行,须仔是我们家还能种地的人。他要是去檀香山,要我们其他人怎么活?”
黄举人不紧不慢,从袖口里拿出一叠银票递给伍须的阿爸。“这些算是安家费,够你们全家三年内衣食无忧。”
伍须和他阿爸反复比对,以确认银票是否真实。
他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那银票的面额足足有一百两银子!
两人的样子引来黄老爷的发笑:“这一百两肯定是真的,你要是不信,大可到镇上的票号换成真金白银放在家里。”
“你给大虾仔家人的安家费才二十两,为什么给我家须仔这么多?”
伍须的阿爸捏紧了银票,伸出手想把钱还回去。
“我可没有给其他人这么多。”黄老爷推回伍须阿爸的手,“你家须仔,我记得上过两年私塾,功课学业还算不错,能认字。”
“会读书就能卖得贵?我才不信。”
“确实,能认字的人不止你一个……但是你与别人不同的是,你还有一个好舅舅,也去了檀香山。”
黄老爷阴森看着伍须,“冯端,你的舅舅七年前与你家争吵是否去东洋后不辞而别,之后就没了音讯。我说的没错吧?”
伍须的阿妈愣在原地,双眼止不住发红,沁出点点泪珠。
“我要找的人,正好七年前和冯端在一条船上。你帮我找人,也能可能见到你多年未见的舅舅。”
找人?伍须心想,去异国他乡找一个失踪七年的人,谈何容易?
“须仔,你应该感谢我给你这么个机会可以你与亲人团聚。你要知道,为了你的安全,我还让五斤答应与你一起同行。”
五斤,是同龄人中最贪财的那个。
他肯定是听到能拿笔巨款,所以才答应了黄老爷!
“哦,对了。我刚刚在王家问大虾要不要去檀香山,是我骗他你已经答应出海,他才应允我也要去的。”
“你竟然敢骗他……!”
黄老爷看了看伍家床上面黄肌瘦的三个幼童,丝毫不理会伍须的愤怒,神色温和地说:“不要怪我欺瞒,我也是心疼大家挨饿才出此下策。说起来,你家要是继续没粮开饭,估计就熬不过十日了吧。”
“那也不能用我儿子的命去换吃的!”伍须的阿爸愤怒道。
“要么你的朋友都出海,全村都有饭吃,就你们一家六口忍饥挨饿……要么你答应我找人,现在我就能给你家人富贵,现在就留下两石稻米,银票今日便可去票号兑换。”黄老爷对伍须说。
黄老爷手掌把玩着拐杖上的龙头,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伍须,你选哪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