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上午开工，伍须发现五斤莫名地讨好自己。

　　“须仔，这捆蔗就我来抬吧，你伤还没好，就不要搬了。”

　　“不用了，就剩这么点，我来背。”

　　五斤好几次主动替他揽下背上百斤的竹背筐的搬运活，不过都被伍须拒绝了。

　　这片地的收割接近尾声。接二连三的收割和搬运过后，他们的活就干得差不多了。

　　趁洋人管事把他们调去别的地方的空档，十来个人得以有来之不易的休息机会。

　　“你的伤我看看好了多少。”五斤接近伍须，手自然而然地搭到他的背上。

　　伍须一个闪身，说道：“不用劳烦你关心，我早就好得差不多了。你的手前几日才被蔗地的毒虫咬伤肿起一个包，不如先担心一下自己。”

　　“肿了而已，蔗地里的虫都不是吃肉的，我不会有事。”

　　伍须并不相信五斤因为昨日之事而彻底转了性子。

　　昨日阻止众人签订新契不成后，五斤除了干活也没做别的事。中午吃饭时没见到他人，晚上众人乘凉时他就如往常一样和与狐朋狗友聚在一块赌钱。

　　伍须留意到五斤从今早开始的种种行为，都像是想要打探什么。

　　“对了，我昨天听来了几年的前辈们说的一个土方子，能治蚊虫叮咬。”他故意打探。

　　果然五斤眼前一亮，顿时来了兴致：“什么方子？你说。”

　　伍须随即说了个用硫磺粉驱虫、穿心莲烧水的办法。这个土方也不是他胡诌，确实是从阮三阮拾兄弟那听来的。

　　“驱虫而已……就没有别的消肿的办法吗？须仔，你的伤好得这么快，是不是带了什么膏药？”

　　膏药？看来五斤无事献殷勤，为的就是此事了。

　　想起昨晚大虾藏药的事，伍须含糊说道，“你和我就住一个屋，我如果用药你能不闻不到？”

　　五斤见伍须不肯透露膏药的事，心里记恨，转头就跟其他人添油加醋：

　　“我看伍须肯定藏了洋药，还不肯拿出来分享！他和黄少爷以前在村里就十分要好，指不定早就被洋人收买了，偷偷拿了药不告诉我们呢！”

　　闲聊很快就结束，过了没一会儿他们就转移到其他甘蔗地干活。

　　膏药的事五斤后面也没有继续追问，伍须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然而中午吃饭时，就陆续有人搭话问伍须，是不是从家乡带来了镇痛消炎的膏药。

　　“没上药吗？那你真是身强力壮，皮外伤都不用上药。”

　　伍须才回答了一个人的疑问，又有新的人求他帮忙道：“我上周砍蔗时候被那洋鬼的哨子吓到，不小心砍到了手。伍老兄有没有药能让我用一用，不求能治，只要能镇痛不影响干活就行。”

　　诸如此类的搭讪和求助到了傍晚伍须放工，不知不觉越来越多。

　　与此同时，随着找他的人增多，有黄闵给了他洋人西药的谣言开始散布。

　　“你看他，被挨打后才过了四天，就已经能背甘蔗了。”

　　“我听说黄少爷给了伍须治疗外伤的药膏，都是洋人的贵价药……所以才能好得这么快。”

　　“我之前只听说他们两个是同乡，不过他是黄少爷什么人，怎么还会舍得药膏？不会伍须是……”

　　华工中有些人本就嫉妒伍须得到黄闵的关照，立刻把话传开。

　　有人嫌不够刺激，又加了“契兄弟”“巴结洋人”的戏码。

　　谣言越传越离谱，不过几日，就成了“伍须被洋人收买，为洋人做事”。

　　渐渐地，华工们见了伍须都绕着走。

　　吃饭时，原本挨着他坐的人会悄悄挪开；

　　干活时，没人愿意和他搭档；

　　晚上乘凉闲聊，只要他走近，议论声就会戛然而止，大家要么沉默，要么转身离开。

　　“伍须，你真的和洋人没关系？”

　　陆元悄悄把伍须拉到一旁，小声又认真地问。

　　伍须气极，心想连你也不信我。

　　“没有。你什么时候看见我与洋人往来，要是我给洋人做事，那还会反对余醒让我们签的旧契吗。”

　　“那你和黄少爷……”

　　伍须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大佬，我是穷，可我不是没骨气的，不会做为了几个碎银出卖自己尊严的事。你要是还把我当兄弟，那就别聊这件事了。”

　　陆元一脸歉意，解释道：“不是，这几天大家传你的事情都有声有色的。我不就找你来求证了嘛。”

　　“要是我喜欢男人，第一晚你翻身时候就躲不掉了。”

　　“可是你不解释一下，大家只会越传越夸张。”

　　伍须越听越气，这不仅事关男人尊严，还要洗清他勾结洋人的嫌疑。

　　“你知不知道，最开始是谁开始传我的伤是靠药养好的？”

　　陆元一边回忆，一边不确定回答：“好像前几天中午，就有人传你用了药才养好了伤……不过我知道你没上药就没有在意。到了这几天，就传你和洋人有一腿了。”

　　传言是从前几日中午开始的？

　　伍须想起开始被他人搭讪膏药的事，那日他觉得不对劲的，也只有五斤。

　　好这个五斤，前些日闹事不成，就做这些小人行径报复我呢！

　　伍须怒上心头，正打算找五斤好好问个明白，谁料五斤就带着七八个人过来堵他，其中竟然有余醒这个监工。

　　他扫了一眼围上来的人，都是和五斤一块玩牌九的烂赌仔。

　　余醒向来不屑与他们这些底层劳工为伍，如今却和这群人混在一起，显然是特意勾结他们来对付他。

　　“伍须，听说你藏了药是不是？”

　　五斤先发话。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伍须怒火正盛，可他还是强忍下来，心想还是干正事调查林九要紧。

　　于是他拉着陆元后退，而这几个人却把他们团团围住。

　　“你骗谁都可以，不用骗我了。前几天我亲眼看到你从洋人房里出来……没想到还挺机灵，刚来没几天就帮洋人办事了。”

　　伍须猜的没错，此事果然是余醒推动。余醒见伍须不理他，自顾自继续说道：

　　“伍须，大家都是一路人，都是在洋人的地盘里讨口饭吃。何必自相残杀呢？”

　　陆元替他辩驳：“余监工，空口无凭，你说伍须给洋人办事，可有什么证据？”

　　余醒哈哈一笑，拿出一份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旧文书，特地大声喊道：“伍须，你和冯端是亲戚，他是你的亲舅舅，是不是？”

　　伍须睁大双眼，没想到能从余醒的口中听到亲舅舅冯端的消息。

　　周围的华工见状，纷纷停下脚步围观，有人面露担忧，有人幸灾乐祸，没人敢上前帮忙。

　　伍须和陆元被团团围住，退无可退，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余醒见人围得越来越多，眼神狠毒，继续说道：“伍须，你别装了！那个勾结洋人、勾结逆贼的冯端是跟你一伙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