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是什么人？”伍须问道，“别的官老爷要去包厢吃，他有专人送饭。该不会是这里最大的官吧？”

　　“哪里是官，就是个和你年纪差不多，但是穿着一身洋人衣服普通人。”

　　说话的厨子指指刚拿好饭，四处找位置的一个人，挥挥手，说道：“拖鞋仔，这里有位置，坐这里吃啊。”

　　“好啊。”被喊话的那人自然而然地走到他们一行厨子的身边，一坐下，就对伍须等四人说道：“这几个大哥生面孔，不知道怎么称呼？”

　　伍须等人依次介绍了自己，这人也自我介绍道：“我叫李拓闲，跟几位大哥一样，也是广府人士。现在在公使馆这里做端茶递水的工作。”

　　“李拖鞋，这位元哥的来历可非同小可。你以前在省城时候，去过‘牡丹楼’没有？”

　　“牡丹楼？我哪里消费得起，就牡丹楼没进去过，它隔壁的粥档我就经常去。”

　　“这位元哥，就是以前牡丹楼的厨子！”

　　被点名的阿元面对这种场合十分拘谨，不好意思地说道：“是在牡丹楼做过一段时间。”

　　“哇，那做菜肯定很好吃了！”

　　听到这话，阿元瞬间又换做一副得意的神情，“那是自然。要是做饭不好吃，我哪里能在牡丹楼里干这么久？”

　　“那元哥你今天是被公使馆请过来，做晚上的宴席吧？”

　　“这倒不是。”阿元将他身旁的杨念介绍给众人：“我今天来，主要是做这位杨大哥的帮助，公使馆请来的人，实际上是他。”

　　众厨子“哇”地一声，纷纷问道：“你在哪家酒楼做过？”

　　“没在酒楼，就乡下宴席里做过一段时间。”

　　那些厨子个个表示不信，其中有一个厨子道：“杨大哥别骗我们了。说做乡下菜，我刚入行的时候也做过。乡下吃流水席的人多，做的菜大鱼大肉多，但是味道不精细，不难吃就行。但要是跟酒楼的比起来，我觉得也不能算上好吃的范畴。我当初就是在乡下学了两年厨，觉得做来做去都一个样，所以才去了省城，从学徒做起，最后靠着十三行一位老板的介绍，推荐我来檀香山这里。”

　　阿元听后，问他：“你当初去的是哪家酒楼？”

　　“正是牡丹楼的对手，恒德记。”

　　“原来是恒德记的师傅，那想必做蛋挞的手法，肯定是一绝。”

　　“蛋挞？我听说省城的酒楼有道新的点心，每日十二点前定会准时卖光，名字好像是蛋挞。”

　　那师傅得意道：“没错，就是我们恒德记的蛋挞。这个蛋挞，就是根据洋人爱吃的点心改良的。”

　　“我们恒德记的有个老师傅，在十三行的时候专门负责给洋人做糕点。洋人的糕点用料跟我们的糕点不同，我们用猪油和水，他们却喜欢用牛奶和黄油。尤其是黄油……这种油一斤牛奶只能提取一块黄油。而洋人商人顿顿吃饭都要用到，比我们大清的商人还要豪奢。”

　　“啧啧，吃一次点心就要用一斤鲜奶提取的油，用的钱都够我们吃上一天的饭了。”

　　几人边吃边聊，很快也就熟络起来。

　　然而在这些厨子吹嘘自己过往经历之时，伍须却留意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细节。

　　听其中一名厨子的说法，介绍他来檀香山的，又是十三行？

　　既然有这层关系，说不定能向他打听十三行的消息。

　　“这位大哥，”伍须主动向他搭话，“我听说十三行比以前落寞了不少，这是真的假的？”

　　“哎，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时也命也。十三行当年有多风光，现在就有多破败。”

　　另一个厨子也说道：“我来这里之前，去酒楼喝茶的常客，早就从十三行的商人，变成了出海跑商的人和去南洋赚钱回来的华侨了。现在五口通商，洋人又不是只跟十三行的商行单独做生意。”

　　“说起做生意，我倒是听说今晚的宴席，在檀香山这里有钱买地，开农场的富商都会出席。”

　　伍须早就为此而来，他对这几个厨子道：“不止是开农场呢，我听说连开厂的老板也会来今晚的宴会。”

　　“开厂？”那几个厨子惊讶道，“我还没听说过，有我们华人开得起厂啊。”

　　阿元也接过话，对他们道：“我也听我们家老爷说过，他说再过多几个月，就要我们华人在檀香山的第一家糖厂就要开业了。”

　　“厉害！”众人齐呼道，“我们华人也开得起厂了！”

　　一开始被叫过来一块吃饭的李拓闲说道：“你们说这件事。我这几天工作的时候，也有听到那几个大人们聊呢。说是这家糖厂的老板，好像姓陈。听说那位陈老板，以前是在十三行谋生的一个小伙计。后来十三行衰败，他跟着老东家来到檀香山这里做工，后面攒够一定本钱后就自己经营农场去了。没想到现在他连农场也开了，不会到后面还想办商行吧？”

　　“要是他办商行，那就真的是干回他东家的生意了。”

　　没想到这名姓陈的商人，还是十三行出身。

　　伍须故意问道：“十三行的生意，都做到檀香山这里了吗？”

　　“不是做到这里。只不过是省城维系商行成本高，那几个老牌的都干不下去了。那些出名的商行老板，他们的子孙不会做生意的就转手卖掉，懂得做生意的就将商行开到南洋、西洋。总之规模都比以前小了不少。你有没有听说过城区东侧有一家华人商行，叫潘氏商行的铺子？”

　　伍须当然知道，那日潘老板威胁他说出黄闵极其背后组织的下落，他去了潘氏商行与之周旋。

　　这潘氏商行可谓是印象深刻。

　　但在这么多人面前，他不能说出具体细节，只能默默点头。

　　“潘氏商行就是从省城十三行转移过来的产业。他们的潘老板，跟公使馆这里不少的大人，都还是熟人呢。”李拓闲说道。

　　“等等，”伍须突然意识到什么，问那人道：“如果那潘老板是熟人，那他和刚刚你说也是十三行出身的陈老板，他们两个会不会认识？”

　　李拓闲一脸诧异，“你不知道吗？陈老板的老东家，就是潘氏商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