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遇乡里
来者与伍须差不多年纪,皮肤虽然也是晒得发黑,却不像伍须他们因整日田间劳作而晒得黝黑,而是健康的小麦色。
不知为何,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伍须却觉得这个年轻的同胞有一些眼熟。
“论英文,我可比余监工更加懂得。”他说完这话,就礼貌地向詹姆士欠身鞠了个躬,接着又说明来意:
“我听罗伯特说,这名工人因为不满新契约而鼓动早上种植园的工人们闹事。你对詹姆士先生说他会英文,所以才把他叫来当面质问不满之处在哪里……可我看,他好像一点英文也不懂?”
余醒挠挠头,满是讨好地说:“黄少爷,你有所不知,这个伍须现在是装模作样。早上我见工人们不肯画押,想找其他监工帮忙控制下场面,谁知道他反咬我一口,用洋文跟别的监工说是给他们的契约有问题,要求提高待遇。”
说到这里,余醒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两个洋监工被他的样子吓到了,也看不懂中文字,只好禀报詹姆士先生。这不就现在来让他解释了吗。”
“哦?听你这么说,他也懂英文?”
余醒连连点头,“是啊,是啊。他不仅识字,还懂怎么说洋文!”
在这两人短暂交流的时刻,伍须见来了个打扮谈吐都与众不同的同胞,适才的紧张和焦虑已然驱散大半。
这个被称作“黄少爷”的年轻人,虽然也穿着不凡,但却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反而平等地走近伍须身边,耐心地问他:
“余醒说的可是真的?你能说英文吗?”
“我……我只会一两个词。”伍须如实作答。
“黄少爷”的目光挪向余醒,盯了他好一会儿,又问伍须:“你能跟我说一下,早上发生了什么吗?”
伍须谨慎观察黄少爷的一举一动,犹豫要不要全盘托出。
黄少爷进来后先是帮忙解围,面对他这种最底层的工人也没一点轻蔑的态度。
伍须明知道这个黄少爷和自己不会是一路人,却不知从何而来萌生出信任,觉得能把关乎自己性命的辩解托付给他。
于是他丝毫不差、认真回答了上午发现契约不对的经过,并说了后来余醒对此哑口无言才找来洋人震慑华工。
“嗯、我相信你。那份契约在哪里,我先看一下。”
说完,黄少爷用洋文询问詹姆士,并从詹姆士那得到了伍须的契约。
黄少爷先是翻到英文那面,一行一行认真地小声读出,并用伍须听不懂的话语和詹姆士闲聊。
而到了中文部分,黄少爷却越看眉头越发皱起,接连说了几声“欺下瞒上”“狐假虎威”的话,最后冷冷地对余醒道:
“合约上的中文字,是谁帮詹姆士先生拟定的?”
余醒说话结巴,“我、是我到镇上找了个代写的书手,能做中西文翻译,让他根据老板给的英文稿,翻译成中文的条款。”
“这么说来,这份契约的细则拟定,也是詹姆士先生交给你的差事了?”
余醒无话可说,只得僵硬地点头。
黄少爷又同时用双语询问了一番詹姆士和余醒整个新契约要华工重新签订的缘由,事情经手人和部分细节。
伍须只懂黄少爷问余醒时说的中文,只有黄少爷和詹姆士用洋文对话时,心惊胆战了一会儿詹姆士的态度是否因为随着沟通而让事情变得严重。
但好在,随着对话的逐渐深入,詹姆士的面色越来越喜笑颜开,而余醒则是脸上一时红一时白,跟吃错药了一样。
话到最后,黄少爷搀扶起詹姆士,送他到门口离去。
“詹姆士先生说,这件事情就交给我处理了。”
黄少爷走到余醒身旁,在伍须看来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余醒,你先去吃饭吧。关于契约的事情,这两天我再找你处理。”他打发走了余醒,重新走回屋内拿起契约。
伍须看余醒也走了,觉得事情应该已经告一段落,自然也没自己的事了,也打算离开。
“伍须……香山县回龙村人……你真的是伍须?”
伍须脚步一顿,回头就被黄少爷拉起他的手,激动地问他:“你不记得我啦?我是地主家的汤圆仔呀!”
看着黄少爷的脸,伍须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哦”地一声,认出了他。
汤圆仔,那不是地主黄老爷家的小儿子吗!
回龙村的地主黄老爷有一妻一妾,大儿子是正室所出,比伍须大了七八岁,早就娶妻生子,并离开村子到省城读书去了。
黄老爷还有个小儿子,大名叫黄闵,和伍须同岁。因为村里同龄的小孩中,就数他这个不用干活的地主家小少爷皮肤最白,还吃得胖胖的,所以大家都叫他汤圆仔。
早在五六年前,黄闵就接受省城读书的大哥安排,在村里读完私塾后,就去了省城念书。
没想到,几年过去,黄闵不仅留了洋,皮肤晒黑了,甚至连辫子也剪掉了!
“汤圆仔!没想到是你!”伍须也难忍激动,忘记了背上的伤势,一下抱住黄闵。
两人相认了好一会儿,各自诉说多年未见的遭遇。
“对了,汤圆仔,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成了詹姆士的人?”
黄闵摆摆手,否认道:“我哪里是他的人,我只是他儿子的同学。听说甘蔗园出现劳资纠纷的闹事,还与华工有关。我担心同胞的安危,就赶紧过来,看看能不能帮忙。没想到,事情的主角竟然是你!”
伍须还想将一路被洋人当牲口一样虐待的事诉说出去,黄闵却打断了他的念头:
“我从父亲的信里得知,半年前因为台风洪水泛滥,没想到村里也被波及到这个程度……”
“是啊,大家基本都过不下去了。要是还过得下去,谁愿意背井离乡做洋人奴隶。”
“洋人和我们一样也是人,是人就会欺善怕恶,自认为高人一等。要不是大清的国力太弱,几十年前打不过洋人被迫五口通商,就让洋人以为我们中国人是容易欺负的。”
大清国力太弱,就能放任普通百姓被洋人蒙骗和欺负吗!伍须愤愤想。
提到这个话题,伍须突然想起自己所来的目的,问黄闵:“对了,你对村里做白事林叔家的小儿子林九有印象吗?听说他也来檀香山了?”
“林九?我记得就小时候见过一两面,后来就没见过了。怎么了,这个人有什么事吗?”
看来到檀香山两三年的黄闵也不知道林九和黄老爷的关系。
“没什么,我其实到这里也是为了找我舅舅,顺便帮林叔打听他这个小儿子的消息。你不知道那就算了,说起来……”
伍须话题一转,认真地问黄闵:“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份契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