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日晚上七点,是我给家里打电话的时间。
这个时间是我妈定的。她说,周日晚上你爸在家,不用加班,一家人都在。她说“一家人”的时候,好像我还在那个家里,好像我只是出门散了个步,过一会儿就回来了。
其实我已经七年没有在那个家住过了。
七点,手机响了。不是闹钟,是我妈打来的。我还没拨过去,她先打过来了。每次都是这样。她说,怕你忙,忘了打。我说,不会忘。她说,没事,谁打都一样。
接起来。
“喂,妈。”
“吃了没?”
这是她的第一句话,永远是这一句。七年了,没变过。
“吃了。你们呢?”
“也吃了。你爸今天炖了排骨,你在那边吃得好不好?”
“挺好的。”
“别老吃外卖,不干净。自己做,省钱又卫生。”
“知道了。”
她每次都说这些。吃了没,别老吃外卖,天冷了多穿点,早点睡。翻来覆去,像念经。以前觉得烦,现在不觉得了。这些话她不说,就没人说了。
“你那边冷了吧?”她问。
“嗯,前几天还下雪了。”
“下雪了?那你出门多穿点,别冻着。”
“穿了。”
“你那个羽绒服够厚吗?要不要我给你寄一件?你爸单位发的,新的,没穿过。”
“不用,我自己有。”
“你那件薄,我看过。”
她不记得了。那件羽绒服是五年前她陪我买的,在BJ的商场。她嫌贵,但咬牙买了。说,BJ冷,买好一点的。付钱的时候,她从包里掏出一沓现金,数了又数,递给收银员。那沓钱是她攒了很久的。
“妈,那件就是你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哦,对,我忘了。老了,记性不好了。”
她说“老了”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点东西,像锈迹,像磨损。不是悲伤,是接受。接受自己正在老去,接受头发在变白,接受膝盖在变疼,接受有些事情正在从记忆里脱落。
“你爸头发又白了。”她说,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上次染了,没几天又长出来了,白得扎眼。”
“让他别染了,伤头皮。”
“我说了,他不听。他说出去不好看。”
“谁看他?”
“你这话说的。”她笑了,“他那些老伙计,天天在公园下棋,都看着他呢。”
她把电话递给我爸。
“喂。”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爸。”
“嗯。”
沉默。我们之间的电话总是这样。他把电话接过去,不说话,等我妈在旁边催他,他才说几句。
“身体怎么样?”我问。
“老样子。”
“血压呢?”
“吃着药呢,稳着呢。”
“膝盖还疼吗?”
“有一点,不碍事。”
他的膝盖是老毛病了。年轻时在工厂干活,搬重物,伤了半月板,一直没好好治。现在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不承认。每次问,都说“不碍事”。好像说“不碍事”,就真的不碍事了。
“少搬重东西。”
“不搬了,现在什么都不搬了。”他说,“就是遛弯,买菜,看看电视。”
“那就好。”
沉默。
“你那边……”他顿了一下,“有没有合适的人?”
催婚来了。
“还没。”
“别太挑。”他说,“差不多就行了。”
“没挑。”
“你多大了?”
“三十一。”
“三十一了。”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你表弟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我知道。”
“我们不是催你。”他说,“就是想……你一个人在外面,有个伴,我们放心。”
他不是在催。他从来不会催。他说“我们不是催你”的时候,是真的不是催。他只是担心。担心我一个人吃不好,担心我生病没人照顾,担心我老了怎么办。他说不出口,就用“合适的人”代替。
“我知道了。”
“嗯。”他说,“那……让你妈跟你说。”
又把电话递回去了。
“喂。”我妈的声音又回来了,“刚才说到哪了?”
“说到羽绒服。”
“哦对,羽绒服。你要是嫌薄,就再买一件,妈给你打钱。”
“不用,我有钱。”
“你那点钱,攒着。BJ花销大。”
“够花。”
“够花就行。”她说,“别太省,该花就花。”
“嗯。”
“你那边房租多少了?”
“一千二。”
“涨了?”
“涨了两百。”
“怎么又涨了?你那房东太黑了。”
“都涨了,不光是这一家。”
“唉。”她叹了口气,“早知道当初不让你去BJ。”
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每次说的时候,语气都不一样。有时候是后悔,有时候是心疼,有时候只是随口一说。但每次说完,她都会补一句:“不过BJ机会多,你好好干。”
“你那边还住几个人?”
“四个。”
“还是那几个人?”
“换了一个。走了两个,来了两个。”
“新来的怎么样?”
“还行,不吵。”
“那就好。”她说,“跟人好好相处,别吵架。”
“不会。”
“晚上早点睡,别老熬夜。”
“知道了。”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听你声音好像没力气。”
“没有,挺好的。”
“那就好。”
她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电视的声音,某个电视剧,声音开得不大,但能听见。厨房里水烧开了,壶哨响了,她喊我爸去关火。我爸应了一声,拖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由近到远,由远到近。
“你爸把火关了。”她说。
“嗯。”
“你过年回来吗?”
这句话她憋了很久了。从十月份就开始问,问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说“看情况”,但她还是每次都问。
“回。”我说。
这次没说“看情况”。
“真的?”她的声音亮了一下,像灯开了。
“真的。”
“几号回来?车票买了吗?坐火车还是高铁?”
“还没买,定了日子就买。”
“早点买,别到时候买不到。”
“好。”
“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什么都行。”
“饺子?你最爱吃韭菜鸡蛋的。”
“好。”
“再炖个排骨,你爸上次炖的你说好吃,这次让他再炖。”
“好。”
她在那边开始列菜单了,嘴里嘟囔着,饺子、排骨、红烧鱼、炸丸子。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是活的,有光的,不像平时那样平平的、慢慢的。
我听着,没打断。
她说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对了,你那个同学,李伟,他是不是也在BJ?”
“嗯。”
“他过年回去吗?”
“不知道,没问。”
“你问问他,要是回去,你们一起走,路上有个伴。”
“好。”
“还有,你那个表妹,在天津那个,过年也回来。你到时候来家里吃饭,你们好久没见了吧?”
“好。”
她说了一大串,都是关于过年的安排。好像我已经回去了,好像那些事已经在发生了。她的声音里有期待,那种期待很重,重到我不敢打破。
“妈。”
“嗯?”
“没事,就是叫叫你。”
她笑了一下。
“傻孩子。”她说。
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了。
我坐在床边,握着手机,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对面的老太太灯还亮着。那对夫妻的窗帘拉着。楼上情侣的灯也亮着。
他们的父母,也在打电话吧。
也是这些话。吃了没,多穿点,早点睡,别熬夜。有没有合适的人,什么时候回来,想吃什么的。翻来覆去,说了又说。说的人不觉得烦,听的人也不觉得烦。因为这些话,不说就没机会了。
我又拨了一个电话。
是爷爷的。
八十多了,耳朵不好使,每次打电话都要喊。响了很久,才接起来。
“喂?谁啊?”声音很大,像怕我听不见。
“爷爷,是我。”
“谁?”
“我,你孙子。”
“哦,是你啊。”他的声音软下来了,“怎么这时候打电话?”
“想你了。”
“想我干嘛?”他说,语气里带着笑,“我好着呢,不用想。”
“身体好吗?”
“好,能吃能睡。”
“膝盖呢?”
“膝盖有点疼,老了,不中用了。”
“少走路。”
“不走不行啊,不走就锈住了。”他说,“我今天还去菜市场了,买了条鱼。”
“你自己一个人去的?”
“嗯,你奶奶不去,她说冷。”
“下次等我回去带你去。”
“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年。”
“过年啊,”他算了一下,“还有一个多月呢。”
“快了。”
“快了快了。”他说,“回来给你炖鱼,你不是爱吃鱼吗?”
“好。”
“你那边冷不冷?”
“冷。”
“多穿点,别感冒了。”
“知道了。”
“你爸妈给你打电话了吗?”
“打了,刚打。”
“他们老念叨你。你妈每次来都说,也不知道你一个人在外面怎么样。”他说,“我说,没事,年轻人,闯一闯好。”
“嗯。”
“你爸年轻的时候也出去过,去广东,待了两年,回来了。”他说,“回来了也好,一家人在一起。”
他没说让我回来。但我知道他想说。
“爷爷。”
“嗯?”
“你身体好好的,等我回去。”
“好着呢。”他说,“等你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又说了几句,挂了。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照在雪地上,反着光。雪已经停了,但还在那里,盖着屋顶、盖着树枝、盖着路面上那些坑坑洼洼。
我坐在窗前,看着那些光。
手机又震了。
是我妈发来的消息:“你爸说,让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我打了几个字:“知道了,你们也是。”
发送。
又打了一行字:“过年一定回去。”
发送。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个笑脸。
那个笑脸很简单,一个圆圆的黄色表情,笑着的。但我知道,她打这个表情的时候,大概也在笑。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
对面老太太的灯灭了。她睡了。那对夫妻的灯还亮着。楼上情侣的灯也亮着。
明天,他们也会打电话吧。
也会说那些话。
吃了没,多穿点,早点睡。
也会回答“挺好的”“知道了”“不用担心”。
也会在挂了电话之后,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很久的呆。
这就是我们的日子。说很多“知道了”,然后继续一个人。
过年回去。回去吃饺子,吃排骨,吃红烧鱼。回去听他们说“瘦了”“白了”“高了”——其实没高,老了,缩了,但他们不说。他们只说好的。我们也只说好的。
报喜不报忧。
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
也是所有人之间的默契。
手机屏幕暗了。房间暗了。只剩下窗外的路灯,和天上偶尔露出来的星星。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那些声音。我妈说“你爸头发又白了”,我爸说“别太挑”,爷爷说“等你回来给你做好吃的”。它们混在一起,像一首没调子的歌,在黑暗里反复播放。
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那边,小杨的房间,灯还亮着。她也刚打完电话吧。也在说“知道了”“挺好的”“不用担心”吧。
这个村子里,有多少人正在说着同样的话?
有多少人挂了电话之后,一个人坐着,一个人躺着,一个人看着天花板?
不知道。
但知道的是,明天,电话还会响。
后天也是。
大后天也是。
直到有一天,电话那头,没有人接了。
那时候,就真的只有一个人了。
所以现在,能接就接。能说就说。
“喂,妈。”
“吃了没?”
“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