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京郊散记

第18章 电话里的父母

京郊散记 是岩溪 5516 2026-04-08 09:06

  每周日晚上七点,是我给家里打电话的时间。

  这个时间是我妈定的。她说,周日晚上你爸在家,不用加班,一家人都在。她说“一家人”的时候,好像我还在那个家里,好像我只是出门散了个步,过一会儿就回来了。

  其实我已经七年没有在那个家住过了。

  七点,手机响了。不是闹钟,是我妈打来的。我还没拨过去,她先打过来了。每次都是这样。她说,怕你忙,忘了打。我说,不会忘。她说,没事,谁打都一样。

  接起来。

  “喂,妈。”

  “吃了没?”

  这是她的第一句话,永远是这一句。七年了,没变过。

  “吃了。你们呢?”

  “也吃了。你爸今天炖了排骨,你在那边吃得好不好?”

  “挺好的。”

  “别老吃外卖,不干净。自己做,省钱又卫生。”

  “知道了。”

  她每次都说这些。吃了没,别老吃外卖,天冷了多穿点,早点睡。翻来覆去,像念经。以前觉得烦,现在不觉得了。这些话她不说,就没人说了。

  “你那边冷了吧?”她问。

  “嗯,前几天还下雪了。”

  “下雪了?那你出门多穿点,别冻着。”

  “穿了。”

  “你那个羽绒服够厚吗?要不要我给你寄一件?你爸单位发的,新的,没穿过。”

  “不用,我自己有。”

  “你那件薄,我看过。”

  她不记得了。那件羽绒服是五年前她陪我买的,在BJ的商场。她嫌贵,但咬牙买了。说,BJ冷,买好一点的。付钱的时候,她从包里掏出一沓现金,数了又数,递给收银员。那沓钱是她攒了很久的。

  “妈,那件就是你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哦,对,我忘了。老了,记性不好了。”

  她说“老了”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点东西,像锈迹,像磨损。不是悲伤,是接受。接受自己正在老去,接受头发在变白,接受膝盖在变疼,接受有些事情正在从记忆里脱落。

  “你爸头发又白了。”她说,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上次染了,没几天又长出来了,白得扎眼。”

  “让他别染了,伤头皮。”

  “我说了,他不听。他说出去不好看。”

  “谁看他?”

  “你这话说的。”她笑了,“他那些老伙计,天天在公园下棋,都看着他呢。”

  她把电话递给我爸。

  “喂。”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爸。”

  “嗯。”

  沉默。我们之间的电话总是这样。他把电话接过去,不说话,等我妈在旁边催他,他才说几句。

  “身体怎么样?”我问。

  “老样子。”

  “血压呢?”

  “吃着药呢,稳着呢。”

  “膝盖还疼吗?”

  “有一点,不碍事。”

  他的膝盖是老毛病了。年轻时在工厂干活,搬重物,伤了半月板,一直没好好治。现在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他不承认。每次问,都说“不碍事”。好像说“不碍事”,就真的不碍事了。

  “少搬重东西。”

  “不搬了,现在什么都不搬了。”他说,“就是遛弯,买菜,看看电视。”

  “那就好。”

  沉默。

  “你那边……”他顿了一下,“有没有合适的人?”

  催婚来了。

  “还没。”

  “别太挑。”他说,“差不多就行了。”

  “没挑。”

  “你多大了?”

  “三十一。”

  “三十一了。”他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什么,“你表弟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上幼儿园了。”

  “我知道。”

  “我们不是催你。”他说,“就是想……你一个人在外面,有个伴,我们放心。”

  他不是在催。他从来不会催。他说“我们不是催你”的时候,是真的不是催。他只是担心。担心我一个人吃不好,担心我生病没人照顾,担心我老了怎么办。他说不出口,就用“合适的人”代替。

  “我知道了。”

  “嗯。”他说,“那……让你妈跟你说。”

  又把电话递回去了。

  “喂。”我妈的声音又回来了,“刚才说到哪了?”

  “说到羽绒服。”

  “哦对,羽绒服。你要是嫌薄,就再买一件,妈给你打钱。”

  “不用,我有钱。”

  “你那点钱,攒着。BJ花销大。”

  “够花。”

  “够花就行。”她说,“别太省,该花就花。”

  “嗯。”

  “你那边房租多少了?”

  “一千二。”

  “涨了?”

  “涨了两百。”

  “怎么又涨了?你那房东太黑了。”

  “都涨了,不光是这一家。”

  “唉。”她叹了口气,“早知道当初不让你去BJ。”

  这句话她说过很多次。每次说的时候,语气都不一样。有时候是后悔,有时候是心疼,有时候只是随口一说。但每次说完,她都会补一句:“不过BJ机会多,你好好干。”

  “你那边还住几个人?”

  “四个。”

  “还是那几个人?”

  “换了一个。走了两个,来了两个。”

  “新来的怎么样?”

  “还行,不吵。”

  “那就好。”她说,“跟人好好相处,别吵架。”

  “不会。”

  “晚上早点睡,别老熬夜。”

  “知道了。”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听你声音好像没力气。”

  “没有,挺好的。”

  “那就好。”

  她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电视的声音,某个电视剧,声音开得不大,但能听见。厨房里水烧开了,壶哨响了,她喊我爸去关火。我爸应了一声,拖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啪嗒啪嗒,由近到远,由远到近。

  “你爸把火关了。”她说。

  “嗯。”

  “你过年回来吗?”

  这句话她憋了很久了。从十月份就开始问,问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说“看情况”,但她还是每次都问。

  “回。”我说。

  这次没说“看情况”。

  “真的?”她的声音亮了一下,像灯开了。

  “真的。”

  “几号回来?车票买了吗?坐火车还是高铁?”

  “还没买,定了日子就买。”

  “早点买,别到时候买不到。”

  “好。”

  “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什么都行。”

  “饺子?你最爱吃韭菜鸡蛋的。”

  “好。”

  “再炖个排骨,你爸上次炖的你说好吃,这次让他再炖。”

  “好。”

  她在那边开始列菜单了,嘴里嘟囔着,饺子、排骨、红烧鱼、炸丸子。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是活的,有光的,不像平时那样平平的、慢慢的。

  我听着,没打断。

  她说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

  “对了,你那个同学,李伟,他是不是也在BJ?”

  “嗯。”

  “他过年回去吗?”

  “不知道,没问。”

  “你问问他,要是回去,你们一起走,路上有个伴。”

  “好。”

  “还有,你那个表妹,在天津那个,过年也回来。你到时候来家里吃饭,你们好久没见了吧?”

  “好。”

  她说了一大串,都是关于过年的安排。好像我已经回去了,好像那些事已经在发生了。她的声音里有期待,那种期待很重,重到我不敢打破。

  “妈。”

  “嗯?”

  “没事,就是叫叫你。”

  她笑了一下。

  “傻孩子。”她说。

  挂了电话。手机屏幕暗了。

  我坐在床边,握着手机,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对面的老太太灯还亮着。那对夫妻的窗帘拉着。楼上情侣的灯也亮着。

  他们的父母,也在打电话吧。

  也是这些话。吃了没,多穿点,早点睡,别熬夜。有没有合适的人,什么时候回来,想吃什么的。翻来覆去,说了又说。说的人不觉得烦,听的人也不觉得烦。因为这些话,不说就没机会了。

  我又拨了一个电话。

  是爷爷的。

  八十多了,耳朵不好使,每次打电话都要喊。响了很久,才接起来。

  “喂?谁啊?”声音很大,像怕我听不见。

  “爷爷,是我。”

  “谁?”

  “我,你孙子。”

  “哦,是你啊。”他的声音软下来了,“怎么这时候打电话?”

  “想你了。”

  “想我干嘛?”他说,语气里带着笑,“我好着呢,不用想。”

  “身体好吗?”

  “好,能吃能睡。”

  “膝盖呢?”

  “膝盖有点疼,老了,不中用了。”

  “少走路。”

  “不走不行啊,不走就锈住了。”他说,“我今天还去菜市场了,买了条鱼。”

  “你自己一个人去的?”

  “嗯,你奶奶不去,她说冷。”

  “下次等我回去带你去。”

  “你什么时候回来?”

  “过年。”

  “过年啊,”他算了一下,“还有一个多月呢。”

  “快了。”

  “快了快了。”他说,“回来给你炖鱼,你不是爱吃鱼吗?”

  “好。”

  “你那边冷不冷?”

  “冷。”

  “多穿点,别感冒了。”

  “知道了。”

  “你爸妈给你打电话了吗?”

  “打了,刚打。”

  “他们老念叨你。你妈每次来都说,也不知道你一个人在外面怎么样。”他说,“我说,没事,年轻人,闯一闯好。”

  “嗯。”

  “你爸年轻的时候也出去过,去广东,待了两年,回来了。”他说,“回来了也好,一家人在一起。”

  他没说让我回来。但我知道他想说。

  “爷爷。”

  “嗯?”

  “你身体好好的,等我回去。”

  “好着呢。”他说,“等你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又说了几句,挂了。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照在雪地上,反着光。雪已经停了,但还在那里,盖着屋顶、盖着树枝、盖着路面上那些坑坑洼洼。

  我坐在窗前,看着那些光。

  手机又震了。

  是我妈发来的消息:“你爸说,让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我打了几个字:“知道了,你们也是。”

  发送。

  又打了一行字:“过年一定回去。”

  发送。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个笑脸。

  那个笑脸很简单,一个圆圆的黄色表情,笑着的。但我知道,她打这个表情的时候,大概也在笑。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

  对面老太太的灯灭了。她睡了。那对夫妻的灯还亮着。楼上情侣的灯也亮着。

  明天,他们也会打电话吧。

  也会说那些话。

  吃了没,多穿点,早点睡。

  也会回答“挺好的”“知道了”“不用担心”。

  也会在挂了电话之后,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很久的呆。

  这就是我们的日子。说很多“知道了”,然后继续一个人。

  过年回去。回去吃饺子,吃排骨,吃红烧鱼。回去听他们说“瘦了”“白了”“高了”——其实没高,老了,缩了,但他们不说。他们只说好的。我们也只说好的。

  报喜不报忧。

  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

  也是所有人之间的默契。

  手机屏幕暗了。房间暗了。只剩下窗外的路灯,和天上偶尔露出来的星星。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那些声音。我妈说“你爸头发又白了”,我爸说“别太挑”,爷爷说“等你回来给你做好吃的”。它们混在一起,像一首没调子的歌,在黑暗里反复播放。

  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那边,小杨的房间,灯还亮着。她也刚打完电话吧。也在说“知道了”“挺好的”“不用担心”吧。

  这个村子里,有多少人正在说着同样的话?

  有多少人挂了电话之后,一个人坐着,一个人躺着,一个人看着天花板?

  不知道。

  但知道的是,明天,电话还会响。

  后天也是。

  大后天也是。

  直到有一天,电话那头,没有人接了。

  那时候,就真的只有一个人了。

  所以现在,能接就接。能说就说。

  “喂,妈。”

  “吃了没?”

  “吃了。”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