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四点，刺耳的起床号如同冰冷的警报。

　　骤然划破地下基地的死寂，穿透力之强，连墙壁都仿佛在微微震颤。

　　林星陨艰难地睁开眼，眼皮重得像是粘了冰碴。

　　昏暗的灯光下，宿舍里其他七个人早已动作麻利地起身，熟练地穿戴那套二十斤重的防护服。

　　金属扣件碰撞的脆响、拉链拉动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带着一种长期在生死边缘徘徊的麻木与默契。

　　仿佛凌晨起床、奔赴死地，不过是再平常不过的日常。

　　他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昨晚在硬邦邦的铺位上，几乎一夜没睡踏实。

　　没有熟悉的折叠椅，没有通风管道里藏着的安全感，只有扑面而来的压抑。

　　他慢吞吞地爬起来，拖着依旧有些慵懒的身子，加入穿戴防护服的行列。

　　这套装备对他而言，依旧笨重得令人发指。

　　厚实的面料裹在身上，像套了一层僵硬的冰壳，每抬一次胳膊、每弯一次腰，都要费上不小的力气。

　　头盔扣在头上，压得颈椎发沉；防护靴沉重如铁，踩在地上咚咚作响。

　　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把所有卡扣扣紧、拉链拉严。

　　隔着护目镜呼出一口白气，心里暗自哀嚎：就这玩意儿，别说干活了，光是站着都累得慌，还怎么躺着过日子？

　　食堂里弥漫着淡淡的谷物味与消毒水混合的气息，灯光惨白，气氛沉闷。

　　早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寡淡的稀粥，硬邦邦的压缩饼干，没有多余的配菜，没有热乎的营养膏。

　　只有最基础、最粗糙的热量补给。

　　在地表任务面前，任何享受都是奢侈，能填饱肚子、维持体温，已是基地最大的慷慨。

　　林星陨却一点不含糊。

　　他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零下八十多度的绝境，体力和热量就是性命。

　　他端着粥碗，一口气灌下两碗，温热的粥滑过喉咙，勉强驱散了几分体内的寒意。

　　又接连啃完三块压缩饼干，直到胃里沉甸甸的，才有了一丝安全感。

　　他一边嚼着饼干，一边默默打量周围的人。

　　所有人都面无表情，快速进食，眼神里没有期待，只有麻木的平静。

　　那是一种见过太多死亡、便不再畏惧出发的平静。

　　林星陨低下头，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

　　他不怕死，但他怕不能舒服地活着。

　　吃完早饭，队伍沉默地集结，朝着车库行进。

　　巨大的车库里，五辆黑色装甲运载车整齐排列，车身厚重，棱角冷硬。

　　如同蛰伏的钢铁巨兽，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肃杀的光泽。

　　车身上布满细微的划痕与冰渍，诉说着无数次地表出行的艰险。

　　老韩已经站在第一辆车旁，一身笔挺的防护服，身姿挺拔如松。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泛黄的地表地图，眼神锐利如刀。

　　扫过列队的每一个人，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只有军人般的冷峻。

　　“都听清楚。”老韩的声音透过通讯器，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冷硬而不容置疑。

　　“今天任务区域：京城废墟东区。目标——金属材料、可用电子元件。

　　行动时间三小时，三小时后，车库点位准时集合，超时不候，丢下不管。”

　　最后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让人后背一凉。

　　在零下八十多度的地表，被丢下，意味着十死无生。

　　没有人敢质疑，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出发！”

　　一声令下，队伍迅速登车。

　　林星陨被直接分到了老韩所在的头车，心里暗自叫苦——谁不好跟。

　　偏偏跟了这位最严厉、最不好糊弄的队长，往后三个小时，摸鱼怕是比登天还难。

　　车上一共四人。

　　小李，二十出头，满脸雀斑，眼神里还带着几分年轻人的活泼，是车里唯一显得不那么压抑的人；

　　老张，四十多岁，脸上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疤痕，如同狰狞的蜈蚣，沉默寡言，眼神冷硬，一看就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手；

　　小王，三十左右，瘦高个，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精明劲儿藏都藏不住，显然也是个懂得在规则里找活路的人。

　　运载车引擎发出低沉的咆哮，缓缓驶出车库，驶入那条通往地表的漫长通道。

　　通道幽深而空旷，两侧墙壁灰蒙蒙一片。

　　每隔十米才有一盏昏黄的灯，灯光被无限拉长，在车窗外投下斑驳而晃动的影子。

　　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单调的轰鸣，车里一片死寂，没有人交谈，没有人说笑。

　　只有发动机的低吼在车厢里回荡，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星陨靠在冰冷的车窗上，阖了阖眼，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等会儿下了车，一定要找个机会脱离队伍，找个避风、安全、没人打扰的地方。

　　哪怕只是蹲一会儿，也比跟着老韩在废墟里瞎跑强。

　　他来地表，不是为了拼命，只是为了熬过这三个月。

　　大约十分钟后，通道尽头，一道巍峨如山的巨大铁门缓缓出现在视野里。

　　铁门紧闭，如同隔绝生死的屏障，门后，是未知而凶险的地表世界。

　　运载车稳稳停在门前。

　　一阵机械运转的沉闷声响过后，铁门缓缓向两侧升起。

　　刹那间，一道刺目到极致的白光，如同海啸般汹涌灌入车内，晃得人睁不开眼。

　　那不是地下基地惨白的人造光。

　　而是真正的阳光——被无边无际的冰雪反射，凛冽、纯净、冷得刺骨，带着旧时代世界独有的空旷与荒凉。

　　林星陨下意识眯起眼，缓缓适应光线，然后透过车窗，朝外望去。

　　只一眼，他便彻底愣住了。

　　天地之间，一片苍茫雪白，无边无际，无始无终。

　　极目远眺，整个世界都被厚厚的冰雪覆盖，冰原延伸到天的尽头。

　　与灰蒙蒙的天空融为一体，纯净得令人窒息，也荒凉得令人心悸。

　　远处，旧时代京城废墟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那座传说中的京城一号发动机，如同上古巨兽的骨架，巍峨耸立，巨大的喷口处，蓝色的焰光稳定燃烧，直冲天际。

　　在一片雪白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轨迹，成为这死寂世界里唯一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