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星陨去了食堂。

　　王姐还在，正站在窗口后面打饭。

　　看到林星陨，她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笑容。

　　“小林？你回来了？”

　　林星陨走过去，趴在窗口上：“王姐，好久不见。”

　　王姐上下打量他：“听说你去地表了？怎么样？没受伤吧？”

　　林星陨摇头：“没有，好着呢。”

　　王姐点点头，转身从后面拿出一个碗，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红烧肉——比平时多一倍。

　　“吃吧，补补。”

　　林星陨看着那碗肉，心里有点暖。

　　他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慢慢吃起来。

　　食堂里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些声音，还是那股混杂着消毒水和合成蛋白的味道。

　　一切看起来都没变，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小芳走了。

　　场长要退了。

　　那个被他用“音乐疗法”忽悠、给他批“科研经费”的场长，马上就要退休了。

　　新来的场长会是什么样？

　　还会让他这么躺着吗？

　　只有老吴还在。

　　还在那个角落，慢条斯理地往培养盒里加饲料，还在那个破椅子上闭目养神。

　　还在每天下班前从某个培养盒里拿出一条特别肥的蚯蚓，装进小瓶子里，塞进工具箱。

　　林星陨吃完那碗肉，把碗还回去，跟王姐道了别，然后走出食堂。

　　他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地方，是他的地盘。但好像又不完全是他的地盘了。

　　下午，他去了A区，找小孙。

　　小孙看到他，眼睛亮了：“林哥！你回来了！”

　　林星陨点点头，递给他一包烟——从地表带回来的，成色不错。

　　小孙接过烟，有点不好意思：“林哥，你每次都这样，我都不好意思了。”

　　林星陨拍拍他的肩膀：“拿着吧。这段时间，老吴那边，你多照顾着点。”

　　小孙点头：“林哥你放心，老吴那边我一直盯着呢。”

　　林星陨又问起小芳的事。

　　小孙告诉他，小芳是三个月前走的，走之前还来找过他，让他转告林星陨一句话。

　　“什么话？”

　　小孙想了想，说：“她说，谢谢林哥当初的‘培养’。她现在能走到这一步，都是因为林哥给她打下的基础。”

　　林星陨沉默了。

　　当初的“培养”，其实就是让她干活，自己躺着。

　　没想到她真的从中学到了东西，还学出了名堂。

　　他有点愧疚，又有点欣慰。

　　回到B区，老吴已经下班走了。

　　整个B区空荡荡的，只有培养架上的蚯蚓在土里蠕动的声音。

　　林星陨走进隔间，躺在折叠椅上，看着天花板。

　　三个月的时间，发生了很多事。

　　有些事在他意料之中，有些事在意料之外。

　　但不管怎样，他回来了。回到了这个熟悉的地方，回到了这张熟悉的椅子。

　　他闭上眼睛，准备睡一觉。

　　睡着之前，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明天，得把小说更新一下。断更三个月，读者该骂人了。

　　回来的第三天，场长派人来叫他。

　　林星陨来到场长办公室，发现场长比三个月前老了一些。

　　头发更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看他的眼神还是那么和蔼。

　　“小林，坐。”

　　场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星陨坐下，等着场长开口。

　　场长先问了他在地表的情况，他简单说了说，隐去了摸鱼的部分，突出了“英勇”的光辉事迹。

　　场长听完，点点头：“不错，没给我丢人。”

　　然后场长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林啊，有件事要告诉你。”

　　林星陨心里一紧：“您说。”

　　“我要退休了。”场长说，“下个月就走。”

　　林星陨虽然已经听老吴说过，但听场长亲口说出来，还是有点意外。

　　“新来的场长，是上面派下来的，姓周。”

　　场长看着他，“这个人，跟我风格不太一样。你以后……低调点。”

　　林星陨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明白。”

　　场长又说：“你那‘超级蚯蚓’项目，我看过。不管真假，至少你做出了东西。新场长来了，如果问起，你就照实说。”

　　林星陨点头。

　　场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说：“小林啊，我干了一辈子，见过各种各样的人。

　　有勤快的，有懒的，有聪明的，有笨的。你属于那种……让我看不懂的。”

　　林星陨不知道该说什么。

　　场长继续说：“说你懒吧，你确实懒。但懒人能搞出‘音乐疗法’？

　　懒人能培育出‘超级蚯蚓’？说你不懒吧，你整天躺着。所以我说我看不懂。”

　　他转过身，看着林星陨：“但有一点我明白：你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躺。希望以后，你还能把握住这个分寸。”

　　林星陨站起来，郑重地说：“场长，谢谢您这一年多的照顾。”

　　场长摆摆手：“行了，回去吧。好好干。”

　　林星陨走出办公室，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新场长要来了。

　　风格不一样。

　　要低调。

　　他想着这些词，慢慢走回B区。

　　躺回椅子上，他盯着天花板，开始思考。

　　新场长什么样？会管他吗？

　　会让他在B区躺着吗？会动他的“私房钱”吗？

　　不知道。

　　但不管怎样，他得做好准备。

　　一个月后，新场长上任。

　　姓周，名建国，五十出头，据说以前是联合政府的技术官员，搞过行星发动机的维护工作。

　　来之前，在好几个地方待过，经验丰富。

　　上任第一天，他就把全站的人召集起来开会。

　　林星陨站在人群中，打量着台上那个男人。

　　中等身材，板寸头，表情严肃，眼神锐利。

　　穿着笔挺的制服，站得笔直，一看就是军人出身。

　　周场长开口，声音洪亮：“同志们，我叫周建国，从今天起，担任海拉尔N1补给站的场长。

　　我来之前，看过咱们站的资料。咱们站，是整个泛东北地区最大的蚯蚓蛋白生产基地，责任重大。”

　　他扫视全场，目光在林星陨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我这个人，不喜欢废话。我只说三点：第一，纪律。从今天起，所有人必须遵守规章制度，不准迟到早退，不准擅自离岗。

　　第二，效率。每个区每个月都有产量指标，达不到的，扣工资。

　　第三，透明。所有项目、所有经费，必须公开透明，不准有私下交易。”

　　林星陨心里咯噔一下。

　　这三条，每一条都是冲着他来的。

　　纪律——他天天躺着，算不算擅自离岗？

　　效率——B区的产量，全靠老吴撑着，他基本不干活，怎么算？

　　透明——他那“超级蚯蚓”项目，经得起查吗？

　　散会后，他回到B区，躺在椅子上，开始盘算。

　　第一条，好办。以后按时上下班，不迟到早退。至于离岗——他就在B区，算离岗吗？

　　第二条，麻烦。B区的产量，以前场长不管，现在要达标了。老吴一个人能行吗？自己要不要干点活？

　　第三条，最麻烦。“超级蚯蚓”项目，本来就是编的。

　　那些培养盒里的蚯蚓，都是普通的，跟“超级”没半点关系。万一新场长来检查，怎么办？

　　他想了半天，决定先观察一段时间。

　　新场长上任的第一周，风平浪静。他每天来B区转一圈，看看就走了。

　　林星陨每次都站起来，装模作样地拿着记录本，在培养架之间走来走去。

　　新场长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