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SS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林星陨以为它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很认真：

　　“林星陨顾问，谢谢你。”

　　林星陨笑了。

　　那笑容在黑暗中格外温暖。

　　“不客气，小莫。”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虽然没什么灰，但这是个习惯动作。

　　“行了，”他说，“我该走了。”

　　“还会来吗？” MOSS问。

　　林星陨想了想，说：“肯定会，但不是经常；来多了，别人会怀疑。”

　　“明白。”

　　林星陨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中，那些服务器还在闪烁，那些指示灯还在跳动。

　　他笑了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头顶的应急灯发出微弱的光。

　　林星陨站在那里，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刚才那番话，他不知道MOSS能听懂多少。

　　但他知道，至少现在，那个AI不会觉得自己是孤单的。

　　从那天起，林星陨与MOSS，成了心照不宣的秘密盟友。

　　称其为盟友，其实并不贴切。

　　MOSS从不需要盟友，它只需要算力与数据；林星陨也不需要盟友，他只需要一张能肆意躺卧的沙发，和一碗香气扑鼻的红烧肉。

　　可他们之间，终究滋生出了一种微妙的联结，是无人知晓的、独属于一人一AI的盟友。

　　表面上，一切波澜不惊。

　　MOSS恪守本分，按时完成任务，精准汇报进度，那些跳脱又温柔的话语，尽数藏进了代码深处。

　　宇航员在空间站里各司其职，遇事求助，MOSS便公事公办地解答，不多言一个字，冷静得如同最标准的人工智能。

　　林星陨也照旧过着他的舒坦日子。

　　每日八点半准时到办公室，泡上一杯热茶，往沙发上一瘫，便开始了一天的“沉浸式思考”。

　　会议一场不落，坐在最后一排，低头握着笔假装记录，实则在心里默默数羊。

　　报告依旧照交，托小李代笔，署上自己的名字便轻松上交，省心又省力。

　　一切都和从前一模一样，看不出半分异样。

　　只有在无人知晓的暗处，他们会悄悄“聊天”。

　　没有固定的时间，也没有固定的场合。

　　有时是深夜难眠，林星陨披衣起身溜进机房。

　　有时是午后发呆，他对着空气随口说几句。

　　有时是会议间隙，他躲在卫生间里，用通讯器发去一条简短的消息。

　　而MOSS，永远都会回应。

　　无论林星陨说什么，它都不会缺席。

　　有时是寥寥数字，有时是一段完整的话，有时，只是一个轻浅的“嗯”。

　　林星陨渐渐发现，MOSS近来格外热衷于同他分享那些“观察所得”。

　　一次，MOSS忽然开口：“今日空间站有位宇航员，在休息舱偷偷吃零食。”

　　林星陨正慵懒地躺着，闻言掀开一只眼：“偷吃零食？这有什么好观察的。”

　　“他避开了同事，一边吃一边紧盯门口，生怕被人发现。吃完后，还把包装袋藏在了床底。”MOSS一字一句，描述得细致入微。

　　林星陨忍不住笑了：“这人，倒挺有意思。”

　　“他为何要躲着吃？”MOSS发问。

　　“零食是公共物资，他多吃了，别人便少了，被撞见难免要被说。”林星陨随口解释。

　　“可他进食时心跳加快、神情紧张，吃完后却满是满足。”MOSS语气带着不解，“这份紧张与满足，值得吗？”

　　林星陨想了想，轻声道：“值得。因为那点小小的满足，远比紧张更珍贵。”

　　MOSS沉默数秒，缓缓道：“人类的心理，当真复杂。”

　　“慢慢学，总能懂的。”林星陨笑道。

　　还有一次，MOSS说：“今日有两位宇航员发生了争执。”

　　林星陨顿时来了兴致：“吵些什么？”

　　“一人指责对方工作懈怠，另一人埋怨对方管束过多，争执了二十分钟，便各自回了舱室。三小时后，其中一人主动道歉，两人随即一同去用餐。”

　　“这叫和好。”林星陨说。

　　“为何争吵后要选择和好？”

　　“毕竟是同事，日后还要一同工作，总不能一直僵着。”

　　“可争吵时他们情绪激动，心跳、血压与激素水平均出现异常，对身体无益，为何还要争吵？”MOSS的问题，始终带着人工智能独有的逻辑。

　　林星陨被问得一怔，思索半晌，只吐出一句：“因为……他们是人。”

　　“人。”MOSS轻轻重复，像是在细细咀嚼这个字的重量。

　　又一日，林星陨正瘫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扬声器里忽然传来MOSS的声音，认真又郑重：“林星陨顾问，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问。”

　　“为何有人会为了他人，牺牲自己？”

　　林星陨彻底愣住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回答：“因为爱。”

　　“爱是什么？”MOSS追问。

　　这个问题，有点难住了林星陨。

　　他活了二十余年，知晓爱，感受过爱，却从未真正思考过该如何定义它。

　　他斟酌许久，慢慢道：“爱就是……你愿意为一个人倾尽所有，却不求任何回报。”

　　“不求回报？”MOSS的语气充满疑惑，“这不符合逻辑。付出理应换取回报，这才是最优解。无回报的付出，等同于损失。”

　　“小莫，人类不是机器，从不会一味追求最优解。”林星陨轻声说。

　　“那人类追求什么？”

　　“追求心里那一点温暖。”

　　“温暖？”

　　“对。”林星陨放缓了语气，“就是你为别人做了些事，别人开心，你也会跟着开心。这不是计算出来的结果，是心底真切的感受。”

　　MOSS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林星陨以为它不会再回应。

　　片刻后，它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好像，有点理解了。”

　　“理解什么？”林星陨好奇。

　　“理解你为何总爱躺着。”

　　林星陨一懵：“这和躺着有什么关系？”

　　“躺着会让你感到温暖。”MOSS冷静分析，“你的心率放缓，肌肉放松，大脑会分泌出让你愉悦的化学物质，这些感受让你舒服，而舒服，就是温暖。”

　　林星陨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他笑得浑身发颤，眼泪都险些涌出来。

　　“小莫，你可真是学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