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顾问团的摸鱼指南(下)
第三条法则:如果有人问你意见,就说“我觉得前面几位专家说得很有道理,我补充一点……”
这一条是他从老韩那儿学的变种。
老韩教的是“重复问题争取时间”,他自己琢磨出这个“万能补充法”。
“补充一点”后面,可以接任何东西。
哪怕接“我也没什么可补充的”,都行。
因为前面那句话已经表明态度了——我认同大家,我很谦虚,我不抢风头。
后面只是点缀,没人会认真听。
他试过一次,是在讨论行星发动机燃料配比的时候。
有人突然问他有什么看法,他站起来,不慌不忙地说:
“我觉得前面几位专家说得很有道理,我补充一点……这个问题的复杂性,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高。
需要更多的数据,更多的分析。我建议成立一个专项小组,专门研究。”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陈团长点了点头,说“有道理”。
林星陨坐下,心里笑出了声。
他根本不知道那个问题的复杂性是高是低,也不知道需要什么数据。
但谁会在乎呢?
反正他说得够冠冕堂皇。
第四条法则:如果被点名,先站起来,然后重复一遍刚才的问题,给自己争取时间。
这一条是老韩的真传。
老韩当年开会时被点名,总是先站起来,然后说:“您刚才问的是……?”
在对方重复问题的那几秒钟里,他的脑子已经开始飞速运转。
林星陨把这个方法用得很溜。
有一次陈团长突然问他:“林同志,你对刚才的数据有什么看法?”
他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说:“陈团长,您刚才问的是……那个赤道发动机的波动数据?”
陈团长点点头,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就在那几秒钟里,林星陨脑子里已经过了一遍刚才听到的内容。
虽然他听不懂,但他记得刚才有人说“波动很小,在正常范围内”。他抓住这个信息,开口说:
“我觉得,这个波动虽然存在,但应该是在正常范围内的。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初步判断,需要进一步验证。”
陈团长点点头,没再追问。
林星陨坐下,手心全是汗,但脸上云淡风轻。
有了这四条法则,他在技术顾问团混得还算顺利。
第一个月,他参加了二十多场会议,听了上百个报告,记了满满一本笔记。
那些笔记,他后来翻过一遍,全是废话。
什么“张教授今天穿了件蓝衬衫”“王院士发言时喝了三次水”“小李又打哈欠了”,没有一个字跟会议内容有关。
但别人不知道。
他们只看到林星陨同志每次开会都坐在那个角落,低着头,认真记笔记,从来不玩通讯器,从来不交头接耳。
这是好同志啊,认真负责,一丝不苟。
从来没人怀疑他。
第二个月,他开始摸清每个人的特点。
陈团长,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
表面上很严肃,但骨子里好面子。
只要在会上夸他几句,他就不会为难你。
林星陨试过几次,每次会议结束,他都会走到陈团长面前,说一句“陈团长今天讲得太好了,我受益匪浅”。
陈团长听了,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还会拍拍他的肩膀说“小林不错,好好干”。
张教授,五十出头,头发稀疏,脾气暴躁。
他是真正的技术专家,对数据特别敏感,眼里揉不得沙子。
千万别在他发言时打瞌睡,否则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林星陨第一次开会时差点睡着,被张教授瞪了一眼,从那以后,每次张教授发言。
他都坐得笔直,眼睛瞪得大大的,手里拿着笔,一副全神贯注的样子——虽然脑子里在想晚上吃什么。
王院士,七十多岁,满头白发,是顾问团里年纪最大的。
他是个老好人,谁都不得罪,谁找他帮忙都答应。
林星陨有一次故意去找他请教一个“问题”——其实是他随口编的。
王院士听完,认认真真地给他讲了二十分钟,还画了几张示意图。
林星陨虽然一句没听懂,但感动得差点当场叫他爷爷。
小李,二十多岁,年轻研究员,一心想往上爬。
他聪明,能干,但有点急功近利。
林星陨看出这一点,主动请他吃了两次饭,聊了几次天。
小李很快就把他当成了“朋友”,什么内部消息都告诉他。
哪个项目要上马,哪个领导要调走,哪个专家要退休,谁和谁关系好,谁和谁不对付。
林星陨把这些信息都记在心里,用的时候拿出来,屡试不爽。
有了这些信息,他的日子越来越好过。
他知道陈团长什么时候心情好,可以趁机请假;
知道张教授什么时候会发火,可以提前躲开;
知道王院士什么时候有空,可以去请教“问题”;
知道小李什么时候需要帮忙,可以卖个人情。
他甚至找到了一个“秘密基地”。
那是档案室后面的一个储物间,不大,也就五六平米,里面堆满了旧资料,落满了灰。
他有一次去档案室找东西,无意间发现了这个角落。
推门进去一看,全是积压的文件,有的已经发黄,看起来几年没人动过。
他眼睛亮了。
第二天,他从宿舍搬了一把椅子进去,放在角落里。
从那以后,每天下午,他都借口“去档案室查资料”。
溜进那个储物间,锁上门,躺在椅子上睡一觉。
没人发现。
那个地方太偏了,根本没人去。
他躺在椅子上,听着外面隐隐约约的脚步声,心里美滋滋的。
这日子,虽然比不上海拉尔的“精神家园”。
那里有他的折叠椅,有老吴,有小孙,有王姐——但也算不错了。
至少,有地方躺着,有饭吃,没人骂他,没人盯着他。
他在技术顾问团待了两个月,体重没降,睡眠质量反而提高了。
有时候他躺在那个储物间里,会想起海拉尔,想起老吴,想起那张破椅子。
老吴现在在干嘛?
还在那个角落里,慢条斯理地往培养盒里加饲料吗?
小孙还在加班吗?王姐还在食堂给人打饭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人还在。那个地方还在。
总有一天,他会回去的。
不过不是现在。现在,他得在这儿继续躺着。
他把椅子往后靠了靠,调整了一下姿势,闭上眼睛。
窗外,隐约传来广播的声音,还是那些宣传语,还是那些老调重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椅背里。
睡吧,睡醒了又是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