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举起平板：“这个？小说。”

　　老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写的什么？”

　　林星陨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写咱们这儿的。”

　　老吴的眼神变得警惕起来。

　　林星陨赶紧补充：“放心，用的是化名。你的角色叫‘吴老实’，场长的角色叫‘马大哈’。”

　　老吴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又翘起来了。

　　这次不是微笑，是真正的笑，虽然只有一瞬间。

　　“马大哈。”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继续低头干活。

　　林星陨心想：这人，也不是完全没幽默感嘛。

　　又过了几天。

　　林星陨发现一件事：老吴每天下班前，都会从某个培养盒里拿出一条特别肥的蚯蚓，装进一个小瓶子里，然后塞进自己的工具箱。

　　林星陨好奇，问：“那是什么？”

　　老吴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说：“实验品。”

　　“什么实验？”

　　老吴没回答，收拾东西走了。

　　林星陨没再追问。

　　但他记住了那个工具箱的位置——老吴的工位下面，一个带锁的铁皮柜。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星陨在B区的生活越来越规律。

　　他摸清了食堂的营业时间、王姐的排班表、场长来视察的频率（一个月一次，时间不固定）。

　　他甚至研究出一套“紧急应对预案”：如果场长突然来，他就从隔间里钻出来，随便找个培养架蹲下，假装在检查蚯蚓。

　　这套预案从没派上用场，因为场长每次来之前，老吴都会提前通知他。

　　不知道老吴是怎么知道的，但他就是知道。

　　林星陨越来越觉得，老吴这个人，不简单。

　　平静的日子持续了一个月。

　　这天上午，林星陨正在隔间里睡觉，突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他探出头，看到老吴正站在门口，表情凝重。

　　“场长来了。”

　　林星陨一个激灵坐起来。

　　三秒钟之内完成了从隔间里钻出来、把帘子拉好、拿起旁边的记录本、蹲到最近的一个培养架前面等一系列动作。

　　等他蹲好，才想起问老吴：“在哪？”

　　老吴朝门口努了努嘴。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

　　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走进来，穿着比普通工人干净得多的工装。

　　脸上挂着领导视察时特有的、既亲切又疏远的笑容。

　　“老吴，忙着呢？”

　　场长的声音很洪亮。

　　老吴站起来，点点头：“场长。”

　　场长走过来，随意地看了看培养架上的标签，又低头看了看蚯蚓的长势。

　　林星陨蹲在五米外，假装在记录数据，余光一直盯着这边。

　　“最近产量怎么样？”场长问。

　　“正常。”

　　老吴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

　　场长点点头，然后目光转向林星陨：“那是新来的？”

　　林星陨赶紧站起来，走过去，脸上堆起标准的礼貌微笑：“场长好，我叫林星陨，刚来一个月。”

　　场长上下打量他：“老吴带得怎么样？”

　　林星陨看了老吴一眼，老吴面无表情。

　　他斟酌着说：“老吴同志经验丰富，教了我很多。”

　　场长满意地点点头，然后问了一个让林星陨心跳漏半拍的问题：“B区最近产量，好像比A区低不少啊。”

　　林星陨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产量数据，也从来没关心过。

　　但他不能让场长知道自己不知道。

　　“场长，这个问题我研究过。”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

　　“B区是育肥区，蚯蚓在这里待的时间比A区短，按理说产量应该更高才对。但我发现一个现象——”

　　他顿了顿，做出思考的表情。

　　场长被勾起了兴趣：“什么现象？”

　　“蚯蚓也是有情绪的。”林星陨一脸认真。

　　“您想，A区的蚯蚓，从小在同一个环境长大，熟悉。到了B区，环境变了，饲料也变了，它们会紧张。一紧张，就不好好吃饭，长得就慢。”

　　场长愣住了。

　　他干了三十年蚯蚓养殖，从没听过这种理论。

　　“情绪？蚯蚓？”

　　林星陨点点头，更加认真：“科学研究表明，蚯蚓虽然没有复杂的大脑，但有基本的神经系统，能感知外界刺激。

　　持续的压力，会影响它们的进食和生长。这在生物学上叫‘应激反应’。”

　　场长半信半疑。他看了看老吴，老吴面无表情。

　　“那你说怎么办？”

　　林星陨等的就是这句话。

　　“场长，我建议引入音乐疗法。”

　　“音乐疗法？”

　　“对。用音乐舒缓蚯蚓的情绪，减轻它们的压力。我在BJ的时候，做过实验——当然，是在花盆里——发现播放特定类型的音乐，能提高蚯蚓的活动频率。”

　　场长的表情从怀疑变成了好奇：“什么类型的音乐？”

　　林星陨想了想，说：“节奏感强的，有感染力的。比如……凤凰传奇。”

　　场长沉默了。

　　旁边的老吴，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

　　“你确定？”场长问。

　　林星陨拍着胸脯保证：“场长，您让我试试。如果有效，推广到全站。如果没效，您扣我工资。”

　　场长考虑了一会儿，终于点头：“行，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我看效果。”

　　说完，他拍了拍林星陨的肩膀，转身走了。

　　门关上后，林星陨长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老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小子，真敢编。”

　　林星陨苦笑：“不编怎么办？总不能说我不知道产量为什么低吧？”

　　老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继续干活。

　　林星陨回到隔间，坐在折叠椅上，开始思考下一步。

　　音乐疗法可以试，但效果呢？

　　他根本没做过什么实验，万一没用，一个月后怎么交差？

　　他想了半天，想出一个办法。

　　第二天。

　　他从自己的行李里翻出一台旧收音机——那是他从BJ带来的，本来是为了听广播解闷的。

　　他把收音机拿到B区，放在培养架中间，调到一个播放流行歌曲的频道。

　　按下播放键的那一刻，凤凰传奇的《最炫民族风》从收音机里传出来，响彻整个B区。

　　林星陨躺回折叠椅上，闭上眼睛，跟着哼了起来。

　　老吴在不远处干活，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