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他。

　　“回去好好干，别总想着躺着。”

　　老韩的声音难得的有些温和，“这年头，能活着就不容易了。”

　　说完，他推门走了。

　　林星陨看着手里的搪瓷缸，沉默了很久。

　　这个缸子，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

　　但之前那个是他从老韩那里“偷”来的，这个却是老韩亲手送的。

　　他把缸子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线看了看。

　　白色的瓷面上，那四个红字格外醒目。

　　“地表英雄。”

　　他念出声来，然后笑了。

　　“这玩意儿，比勋章实在。”

　　晚上，他去食堂找王姐。

　　王姐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看到他进来，问：“小林，这么晚来吃饭？”

　　林星陨摇摇头，把搪瓷缸递过去：“王姐，给来壶热水。”

　　王姐看了看那个缸子，愣了一下：“哟，新买的？”

　　林星陨说：“老韩送的。”

　　王姐接过缸子，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笑容：“老韩这人，面冷心热。送你缸子，是看得起你。”

　　她接了一壶热水，倒进缸子里。

　　林星陨接过，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流进胃里，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他坐在食堂的角落，捧着缸子，慢慢喝着。

　　这三个月的事，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次出任务，躲在废墟里睡觉，被老韩抓个正着。

　　第一次被骂，站在办公室听老韩训了半小时，一句也没听进去。

　　第一次整老韩，往他搪瓷缸里倒蚯蚓水，害他三天不想说话。

　　第一次掉进裂缝，以为自己要死了，结果发现了一堆铜管，还拿了奖。

　　第一次拿奖，站在台上胡说八道，台下居然有人哭了。

　　这些事，有苦有乐，有惊有险。

　　但现在回想起来，好像也没那么糟。

　　他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缸子收好，站起来往外走。

　　走出食堂，外面是地下城灰蒙蒙的走廊。

　　远处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那是整个地下城的心脏在跳动。

　　他慢慢走回宿舍，躺在床上，把那个搪瓷缸放在床头，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老韩说，能活着就不容易了。

　　这话说得对。在这个末日里，能活着，能躺着，能有口热水喝，能有几个人记得你，确实不容易。

　　他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明天，就要回海拉尔了。

　　不知道老吴怎么样了。

　　那个闷葫芦，这三个月有没有人跟他说话？

　　不知道小芳怎么样了。

　　她那个饲料配方，听说被上面看中了，不知道现在在哪儿高就。

　　不知道他那堆“私房钱”还在不在。

　　两万三千信用点，藏在天花板通风管道里，应该没人发现吧？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地表。

　　漫天风雪，无边冰原。

　　老韩站在前面，背对着他，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想走过去，但怎么也走不到。

　　突然，老韩回过头，朝他扔了一个东西。

　　他接住一看，是一个搪瓷缸。上面印着四个字：“好好活着。”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但老韩已经消失在风雪里。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凌晨四点，宿舍里一片漆黑。

　　床头那个搪瓷缸，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白光。

　　他笑了笑，翻了个身，继续睡。

　　窗外，地下城的广播又开始播放今天的宣传语。声音很远，听不清在说什么。

　　但林星陨知道，不管说的是什么，都跟他没关系。

　　他只想好好活着。

　　能躺着的时候，绝不站着。能摸鱼的时候，绝不干活。

　　这就是他的“地表英雄”哲学。

　　第二天一早。

　　来接林星陨的运载车准时停在宿舍门口。

　　他其实早就醒了，但一直赖在床上没起。

　　不是舍不得，是单纯地不想动。

　　六点的起床号响过之后，他又躺了整整一个小时，盯着天花板数上面有几条裂缝。

　　十七条。加上昨晚数的，一共三十四条。

　　他也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但总比起来收拾东西强。

　　直到司机按了三次喇叭，他才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开始收拾他那少得可怜的行李。

　　一套换洗的工装，叠起来也就枕头那么大。

　　一包没抽完的烟，还剩七根。

　　还有老韩送的那个搪瓷缸，他一直没舍得用，用旧衣服裹着塞在背包最底层。

　　就这些。

　　在地表待了三个月，生死边缘走了好几遭，最后能带走的，就这么点东西。

　　他站在宿舍中央，环顾四周。

　　这张床他睡了九十多天，床垫已经被他躺出一个浅浅的人形凹陷。

　　墙角还扔着两个空的罐头盒，一直忘了扔。

　　窗台上放着他用弹壳做的小玩意儿，本来想带走，看了看又放下了——算了，留给下一个倒霉蛋吧。

　　推开门，一股冷风灌进来。

　　他愣住了。

　　门口站着好几个人。

　　小李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个用旧布包着的东西。

　　小王站在他旁边，难得地没在抽烟，只是看着他。

　　老张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没那么狰狞了。

　　后面还站着几个救援队的队员，都是那次他掉进裂缝时来救他的人。

　　林星陨眨了眨眼睛。这帮人，平时出任务都磨磨蹭蹭的，今天怎么这么齐？

　　“林哥。”

　　小李先开口，声音有点不对劲，像是憋着什么似的。

　　林星陨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发毛。这小子不会要哭吧？

　　“要走了？”小李问。

　　废话，行李都拎出来了。

　　但林星陨没这么说，只是点点头。

　　小李走上来，把那个包裹递给他：“兄弟们的一点心意。”

　　林星陨接过包裹，掂了掂，挺沉。

　　隔着那层旧布，能感觉到里面是方方正正的东西，像是书。

　　“这是什么？”他问。

　　小李说：“旧时代的几本书。我们在废墟里找到的。你不是喜欢那个什么……十万个为什么吗？我们翻了好久，才找到这些。”

　　林星陨愣了一下。

　　他喜欢《十万个为什么》？

　　他只是随手翻了翻而已。

　　但这些人记住了，还专门去找。

　　他打开包裹，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五六本书。

　　有几本小说，封皮都磨破了，看不清名字。

　　有一本诗集，薄薄的，泛黄的纸页散发着旧时代特有的霉味。

　　还有一本《十万个为什么》，比他那本还破，但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都是字。

　　“这本是新的，”小李指着那本《十万个为什么》说，“比你那本全，有三本呢，这是第一本。你要是喜欢，我们下次再找后面几本。”

　　林星陨看着这些书，看着小李那张年轻的脸，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觉得太轻了。

　　想说“你们留着吧”，又觉得辜负了人家的心意。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把书重新包好，抱在怀里。

　　“行了。”老张终于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沙哑，“别磨叽了。车等着呢。”

　　他走过来，在林星陨面前站定。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也没说话。

　　最后老张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气很大，拍得他趔趄了一步。

　　“好好活着。”老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