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陨点点头，上了车。

　　运载车启动，缓缓驶出营地。

　　他从车窗探出头，看到那几个人还站在门口，朝他挥手。

　　小李挥得最用力，整个人都快蹦起来了。

　　小王终于点了根烟，叼在嘴里，另一只手举起来摆了摆。

　　老张还是那副样子，双手插在口袋里，但林星陨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那几个救援队的队员，站成一排，齐刷刷地朝他敬了个礼。

　　林星陨愣了一下，然后也举起手，回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车越开越远，那些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漫天风雪里。

　　林星陨缩回车里，靠着座椅，抱着那个包裹，发了一会儿呆。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开车。

　　车窗外是无边的冰原，白茫茫一片，偶尔能看到几处废墟的轮廓。

　　那些旧时代的建筑，曾经也住过人，有过欢笑和泪水，现在只剩下一堆残骸。

　　林星陨打开包裹，把那几本书拿出来，一本一本翻看。

　　那本小说叫《活着》，作者是一个叫余华的人。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我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时候，觉得活着就是挨打，就是受罪……”

　　他合上书，觉得这作者有点意思。

　　那本诗集更薄，封面印着几个字：《海子的诗》。

　　他随手翻开一页，看到一行诗：“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他愣了一下。

　　喂马、劈柴？

　　那得多累。

　　还是躺着好。

　　最后他又拿起那本《十万个为什么》，翻开第一页：

　　“为什么天空是蓝色的？因为太阳光中的蓝光波长较短，容易被空气分子散射……”

　　他抬起头，透过车窗看了看外面的天空。

　　灰蒙蒙的，什么颜色都看不出来。

　　地下城没有蓝天，只有灰白色的穹顶，但旧时代的人，曾经拥有过真正的蓝天。

　　他合上书，笑了。

　　旧时代的人，真有意思。

　　他们居然有闲心想这些问题。

　　天空为什么是蓝色，为什么不是红色、绿色、黄色？

　　他们居然真的去研究，还研究出了答案。

　　他又翻了翻，看到另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不会从地球上掉下去？”

　　下面写着：“因为地球有引力，把我们牢牢吸在地面上。”

　　林星陨看着这个问题，突然想起自己掉进裂缝的那次。

　　那会儿他怎么没被吸住？引力去哪儿了？

　　他摇摇头，把书收好。

　　运载车在地下通道里行驶了六个小时，换了两趟车，最后终于停在那个熟悉的升降平台前。

　　林星陨跳下车，深深吸了一口气。

　　地下城的空气，还是那股味儿。

　　消毒水、霉味、合成蛋白、还有隐隐约约的汗臭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比地表那零下八十度的冷空气强多了。

　　他背着行李，抱着书，开始往海拉尔的方向走。

　　一路上，他经过那些熟悉的区域。

　　C区。

　　他曾经住过的那个通风管道还在，洞口被一块破铁皮挡着，跟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隔壁老王的车也还在，不知道那八个气门芯后来换新的没有。

　　B区。

　　老吴应该还在里面吧，蹲在那个角落里，慢条斯理地往培养盒里加饲料。

　　那些“末日元首”系列的蚯蚓，不知道生意怎么样了。

　　A区。

　　小孙可能正在忙着，那个老实孩子，总是被他骗，却从来不生气。

　　终于，他走到B区门口。

　　那扇熟悉的铁门，还是那个颜色，还是那个位置。

　　门上的油漆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生锈的金属。

　　门把手被磨得锃亮，那是无数人推过留下的痕迹。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B区里，老吴正蹲在角落里，背对着他，慢条斯理地往培养盒里加饲料。

　　他的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稳，像是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仪式。

　　听到门响，老吴停下手里的动作，但没有回头。

　　林星陨站在门口，也没动。

　　三秒…

　　五秒…

　　十秒……

　　老吴终于放下手里的东西，慢慢站起来，转过身。

　　两个人隔着半个B区，对视着。

　　老吴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还是那张黝黑的脸，还是那副看不出表情的表情。

　　只有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他朝林星陨走过来。

　　脚步不快，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林星陨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近。

　　走到面前，老吴停下。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米。

　　林星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说“我回来了”，说“好久不见”，说“你还好吗”。

　　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老吴先开口了。

　　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没有任何起伏，就像他们昨天刚见过面一样：

　　“回来了？”

　　林星陨点头：“回来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

　　一个问，一个答。

　　好像中间那三个月不存在一样，好像他只是在食堂吃了个饭，睡了个午觉，现在又回来干活了。

　　老吴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他怀里那个包裹上。

　　看了一眼，又移开，落在他手里的搪瓷缸上。

　　又看了一眼，最后落回他脸上。

　　沉默了几秒。

　　然后老吴转身，往回走。

　　林星陨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人还是这样，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走出几步，老吴突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你的那些东西，还在。”

　　林星陨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老吴还是那个老吴。

　　话少，但什么都记着。

　　“好。”他说。

　　老吴继续往前走，走到那个角落，又蹲下来，拿起那个培养盒，继续往里面加饲料。

　　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稳，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星陨回到海拉尔的第一件事，是去检查他的“私房钱”。

　　他轻车熟路地溜进B区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有一个废弃的通风井，是他当初花了好几天才发现的绝佳藏钱地点。

　　通风井的盖子还在，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灰上还有几个浅浅的手印。

　　是老吴留下的，说明他定期来检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