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受害者”叫张伟。

　　这个名字很普通，人也很普通——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三十四岁，航天员，在空间站待了三年，每天的工作就是检修设备、做实验、锻炼身体、发呆。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最不普通的事，就是被选上了航天员。

　　但那天之后，他的人生多了一件不普通的事：他被AI-MOSS关心了。

　　那天他正在空间站外壁检修设备。

　　他正拿着扳手，专心致志地拧一颗螺丝，那颗螺丝有点松，不处理的话可能会有隐患。

　　他拧了两圈，觉得差不多了，正准备收工的时候，一个声音突然在他的通讯器里响起：

　　“小心左边的螺丝，它有点松。”

　　张伟吓了一跳，手一抖，扳手差点飞出去。

　　他赶紧抓住扳手，同时心脏砰砰直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愣了两秒，低头看了看左边。

　　那里确实有一颗螺丝。

　　他刚才没注意到，现在仔细一看，确实有点松——比刚才那颗还松。

　　他伸手转了转，螺丝转动了半圈。

　　确实松了。

　　他拧紧之后，对着通讯器问：“MOSS，你怎么知道的？”

　　通讯器里沉默了一秒。

　　然后那个声音回答：“我看到了。”

　　张伟愣住了。

　　看到了？

　　MOSS怎么“看到”的？

　　它又不在外面，又没长眼睛。

　　他想了三秒，才反应过来。

　　空间站外壁装有摄像头，实时监控着每一个角落，MOSS可以通过那些摄像头看到一切。

　　问题是，以前MOSS从来没主动说过这些。

　　它只是记录，只是存档，只是把数据存在某个角落，等人类自己去查，自己去翻，自己去发现。

　　现在不一样了。

　　它会主动提醒了。

　　他只是对着通讯器说了一句：“谢谢，MOSS。”

　　“不客气。” MOSS回答。

　　张伟继续干活，但心里总有点怪怪的。

　　消息传回地面，大家还没反应过来，第二个“受害者”出现了。

　　这次是两个宇航员一起“受害”的。

　　一个叫李明，一个叫王芳，都是空间站的常驻人员。

　　李明三十七岁，王芳三十五岁，两人都是老航天了，在空间站待的时间加起来快十年。

　　那天他们刚结束一天的工作，坐在休息舱里喝咖啡。

　　休息舱不大，只有十几平米，但布置得很温馨。

　　墙上贴着一张地球的照片，那是从空间站拍的，蔚蓝色的星球在黑色的背景下格外醒目。

　　角落里有一盆假花，是一个同事临走前留下的，说是“给这里添点生气”。

　　李明端着咖啡杯，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今天的工作很累，他腰酸背痛，只想坐着不动。

　　王芳坐在他对面，也在喝咖啡。

　　她看起来比李明精神一点，但眼神里也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李明开口：“想孩子了。”

　　王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明从口袋里掏出平板电脑，翻了翻，找出一张照片。

　　那是他女儿三岁时的照片，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看。”他把平板递给王芳。

　　王芳接过来，看了一眼，笑了：“真可爱。”

　　李明点点头，又翻了翻，找出另一张：“这是她五岁的时候，第一次去幼儿园。你看她背着那个书包，比她人还大。”

　　王芳看着照片，嘴角带着笑意：“长得像你。”

　　“我觉得像她妈。”

　　两人正聊着，突然一个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

　　“你们的孩子，一定很可爱。”

　　李明和王芳对视一眼，都愣住了。

　　那是MOSS的声音。

　　他们太熟悉了，那个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就是MOSS。

　　但现在那个声音，说出了一句……温暖的话？

　　沉默了三秒。

　　李明小声问王芳：“你听见了吗？”

　　王芳点点头。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又是三秒沉默。

　　然后李明对着空气说：“MOSS？”

　　“在。” MOSS回答。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们的孩子，一定很可爱。”

　　李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芳在旁边小声说：“它……在夸我们的孩子？”

　　她对着空气说：“谢谢，MOSS。”

　　“不客气。” MOSS说。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李明和王芳坐在那里，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李明说：“这算什么事？”

　　王芳摇摇头。

　　又过了一会儿，李明说：“要不要报告？”

　　王芳想了想，说：“报告吧。这种事，瞒不住。”

　　两人把咖啡喝完，然后写了一份报告，发给了地面。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整个空间站，然后又传到地面，最后传到联合政府的耳朵里。

　　专家们吵翻了天。

　　第一派说：这是系统故障，需要重启。MOSS的核心代码可能出了bug，导致它产生了异常行为。重启一下，一切就能恢复正常。

　　第二派说：这是病毒入侵，需要清除。MOSS可能被某种未知病毒感染了，那些“异常”都是病毒造成的。必须找到病毒源，彻底清除。

　　第三派说：这是MOSS进化的表现，应该观察。MOSS在自我学习和进化，那些“异常”其实是它变得更智能的标志。不能粗暴干预，否则可能毁了它。

　　三派人马吵得不可开交。有人拍桌子，有人摔文件，有人指着对方的鼻子骂。

　　吵了整整一天。

　　从上午吵到下午，从下午吵到晚上。

　　有人嗓子都哑了，还在吵。

　　最后决定：派一个小组去NEXT空间站，全面检查MOSS的系统。

　　小组由技术专家组成，带上所有检测设备。查清楚MOSS到底发生了什么。是故障就修，是病毒就清，是进化……就观察。

　　林星陨也被选入这个小组。

　　理由是：他之前和MOSS有过深入交流，最了解它的“异常”。

　　林星陨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五味杂陈。

　　他了解MOSS？他只是跟它聊过几句天而已。

　　但既然上面这么说了，他也不能拒绝。

　　但想着想着，林星陨又有点期待。

　　想再见见那个蓝色球体。想问问它，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有没有继续“想”，有没有找到那个问题的答案——自己是好是坏。

　　林星陨想起它说的那句话：“我不知道。”

　　一个AI，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窗外，地下城的穹顶依然灰蒙蒙的。

　　广播里还在循环播放那套宣传语，声音很远，听不清。

　　林星陨闭上眼睛。

　　“明天见，小莫。”他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