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载车在地下幽深绵长的通道里沉默行驶了整整六个小时，只有引擎持续不断的低鸣。

　　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在永不见天日的甬道中缓缓前行。

　　林星陨大半时间都阖着眼，缩在并不算宽敞的座椅上，试图找回在B区折叠椅上那种随心所欲的慵懒。

　　可坚硬的座椅、车厢里冰冷的空气，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

　　他已经离开了那个躺了一年多的精神家园，正一步步走向传说中苦寒而危险的地表。

　　直到车身猛地一震，缓缓停稳，司机简短而有力说：“到了。”

　　林星陨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带着一丝未散的慵懒。

　　手指下意识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他这副素来贪图舒服的身子骨格外不适应。

　　他推开车门，纵身从车上跳了下来，双脚落地的瞬间。

　　一股比B区更凛冽、更粗糙的冷风扑面而来，与养殖场里腐殖土的温润气息截然不同。

　　抬眼望去，眼前是一片巨大而空旷的升降平台。

　　平台四周灯火通明，惨白的LED灯光将每一个角落照得纤毫毕现，却照不进人心底的茫然。

　　周围熙熙攘攘全是身着厚重防护服的人，他们行色匆匆，有的弯腰搬运着密封严实的物资箱。

　　箱子上印着醒目的回收标识；有的蹲在设备旁，拿着检测仪仔细检查，神情专注而严肃；

　　还有的只是靠墙静静站着，脸上挂着地下城居民特有的麻木，眼神空洞，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早已习以为常。

　　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嬉笑，整个空间里只有物资碰撞的闷响、设备运转的嗡鸣。

　　以及防护服摩擦的细碎声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星陨站在原地，下意识裹了裹身上单薄的外套。

　　心里暗自咂舌：这还没到地表，就已经冷得刺骨，真到了外面，怕是真要冻成冰棍。

　　司机没有多做停留，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跟上。

　　林星陨连忙收回目光，快步跟在司机身后，穿过忙碌的人群。

　　防护服摩擦的沙沙声在耳边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地表任务做准备，唯有他这个新来的闲人，显得格格不入。

　　不多时，两人来到一扇厚重的合金铁门前，铁门表面锈迹斑驳，却透着坚不可摧的冷硬。

　　司机抬手，指节轻轻叩了叩门板，三声沉闷的敲击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门内很快传来一声低沉而威严的回应：“进来。”

　　司机推开门，朝林星陨示意了一下，便转身离去。

　　自始至终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干脆得如同完成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任务。

　　林星陨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并不算规整的衣服。

　　脸上迅速堆起那副练就得炉火纯青的礼貌微笑，弯腰走了进去。

　　门内是一个并不算宽敞的房间，陈设简单到极致：一张掉漆的金属办公桌，几把同样破旧的折叠椅，墙面是冰冷的水泥灰。

　　唯一的装饰，是墙上悬挂着的一张巨大地表地图。

　　地图上密密麻麻画满了红色、黄色、绿色的标记，标注着地名、危险等级、物资点位，线条错综复杂，看得人眼花缭乱。

　　桌子后面，端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旧得发白、袖口都磨出毛边的军大衣，大衣上沾着些许不易察觉的灰尘与划痕，看得出常年在外奔波。

　　男人的脸上刻着深深浅浅的皱纹，像是被地表的狂风与严寒一刀一刀雕琢而成，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风霜与故事。

　　最让人心头一紧的，是他的眼睛，眼神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刀子，扫过来的瞬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林星陨只被他看了一眼，就下意识收敛了浑身的懒散，连嘴角的微笑都放得更加恭敬。

　　男人沉默地盯着他，足足看了三秒。

　　才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常年在严寒中说话的粗粝，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林星陨？”

　　“是我。”

　　林星陨连忙点头，腰杆微微弯了弯，姿态放得极低。

　　心里却在飞速盘算：这位一看就是硬茬，脾气肯定不好。

　　往后可得小心伺候，能不惹事就不惹事，能摸鱼就摸鱼，千万别被抓了壮丁干重活，“您是……”

　　“韩建国，地表物资回收小队队长。”

　　男人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他迈步走到林星陨面前。

　　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从他单薄的身形，到他略显苍白的脸色，眉头缓缓皱起。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疑，“听说你是海拉尔养殖场的先进工作者？”

　　林星陨心里暗自腹诽：先进工作者？

　　那都是场长用来忽悠人的幌子，他不过是躺着把日子混明白了而已。

　　可脸上依旧是那副谦虚温和的模样，语气诚恳得挑不出半点毛病：“不敢当不敢当，都是运气好，沾了大家的光，算不上什么真本事。”

　　“搞蚯蚓养殖的？”

　　韩建国又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对，主要负责‘超级蚯蚓’培育项目，在养殖场待了一年多。”

　　林星陨顺着话头往下说，绝口不提自己那项目不过是用来摸鱼的幌子。

　　在这位地表小队队长面前，装得踏实肯干才是王道。

　　韩建国不再多问，转身走回地图前。

　　粗糙的手指指向地图上一个格外醒目的红色圆点，圆点旁边标注着一行清晰的字迹——京城一号发动机。

　　他的指尖重重敲了敲那个点位，声音冷硬了几分：“知道这是哪吗？”

　　林星陨连忙凑上前几步，刻意保持着不远不近的礼貌距离。

　　他仔细看了看，点头应道：“知道，是旧时代遗留的核心机械点位，也是咱们地表回收的重点目标。”

　　这些都是他在养殖场偶尔听人闲聊提起的，此刻说出来，倒显得他见识不浅。

　　韩建国转过头，再次用那双刀子般的眼睛盯着他。

　　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知道地表的温度吗？”

　　林星陨心头微凛，收敛了所有散漫的心思，认真回想了一下平日里听到的传闻。

　　如实回答：“知道，常年零下八十多度，极端时候能突破零下一百度，滴水成冰，呼气成霜。”

　　“对。”

　　韩建国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半分温度，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冰面上。

　　“到了地表，没有人情，没有例外，没有商量。我说往东，你不能往西；我说停下，你不能动。

　　我说让你原地待命，你就算腿麻了也得给我站着。哪怕我说让你去死，你也得给我死在指定的位置，明白吗？”

　　这番话，狠厉、决绝，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换做旁人，怕是早已吓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

　　可林星陨是谁？

　　是在地下城B区摸爬滚打一年多，深谙苟道精髓、腹黑又佛系的老六。

　　他心里确实紧了一下，明白这次地表之行绝非儿戏，稍有不慎真可能把命丢在外面。

　　但脸上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神诚恳，态度恭敬，没有半分抵触，干脆利落地应道。

　　“明白！队长的话就是圣旨，我绝对服从命令，绝不擅自行动，不给小队添任何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