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晨光还没穿透江面的薄雾，云京市的天际线已经被无数高耸的能量塔切割成锋利的碎片。
林浩裹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沿着实验楼外侧的石板路快步走着。鞋底踩在昨夜留下的积水上，溅起一串细碎的水花。空气中夹杂着黄浦江特有的潮湿气息，混合着远处工厂排放的淡淡金属味，以及——某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是微弱的电流，从指尖轻轻滑过。若有若无，来去不定。
他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掌纹清晰，肤色正常，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看不出任何异常。但那种感觉从一周前就开始了。每当他靠近实验室、靠近能量探测塔、甚至靠近那些老旧的高压电线时，指尖就会泛起一种奇异的温热感。
不是静电。林浩在物理系学了两年，知道静电是什么感觉。静电是瞬间的刺痛，然后消失。这种感觉更像是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仿佛他的血液里多了一种不属于他的频率。它不像疼痛，也不像瘙痒，更像是一个沉睡在身体深处的微型引擎，正在缓慢地启动、预热，等待某个未知的信号。
“幻觉。“他摇了摇头，把双手插进口袋继续走。
云京大学的物理实验楼是他每天都会经过的地方。这是一座建成于十五年前的建筑，灰白色的外立面已经爬满了常春藤，藤蔓从三楼一路垂到一楼，像是一道绿色的窗帘。楼顶上有三根天线，常年指向黄浦江的方向——那是星核监测设备的一部分，用来持续追踪星核碎片在整片长三角区域的能量波动。
教室在三楼。林浩推开门，里面已经坐了将近一半的学生。他习惯性地选择后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在桌上，翻开笔记本等待上课。这个位置有几个好处：抬头能看到黑板，转头能看到窗外的景色，而且老师很少往最后一排看。
窗外，云京的城市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远处的高楼顶上，能量中继天线缓慢旋转，将地下的星核能源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城市的每个角落。两年前的那场陨石坠落——人们叫它“星核事件“——彻底改变了这座城市的能源结构。散落的碎片被回收、被研究、被重新定义为一种全新的能量来源。但没有人知道，这种能量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也没有人知道那些碎片是否还在继续影响着这个世界。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窃窃私语声、翻书声、椅子拖动声混在一起，构成了大学课堂特有的背景噪音。
“同学们，早上好。“
张教授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的嘈杂声立刻降了一个等级。他年近六十，白发但精神矍铄，穿着一件略显老旧的花呢外套，手里提着一个银白色的手提箱。箱子不大，但看起来分量不轻——张教授提着它走进教室的时候，手臂上的肌肉微微隆起。
张教授是云京大学物理系最有名的教授之一。据说他年轻时参与过星核碎片的早期研究，后来因为某些原因退出了核心团队，转行教书。学生们对他的评价两极分化：有人觉得他的课深入浅出、受益匪浅，也有人觉得他太喜欢讲一些“课本之外的东西“——比如古文献中关于能量修炼的记载。
“今天我们继续讨论星核能量的频率特性。“张教授把银白色手提箱放在讲台上，打开了卡扣。“在开始之前，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有没有人感觉过，在某些特定的环境下，身体会出现一些不太能解释的反应？“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比如靠近高压电线的时候头发竖起来，或者靠近某些电子设备的时候手表停摆。这些现象你们可能觉得是巧合——“张教授的目光扫过全班，“但有些巧合，其实不是巧合。“
张飞举起了手。这人身材微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是班里出了名的科幻迷，最大的爱好是趴在电脑前玩硬核科幻模拟游戏。
“教授，我有一次去黄浦江边的公园散步，靠近能量探测塔附近的时候，感觉胳膊上的汗毛全部竖起来了。是静电吧？“
“可能是。“张教授笑了笑，但笑容里有种说不清楚的味道，“但还有一种可能。星核碎片释放的能量会和人体生物场产生微弱的共振。大多数人对这种共振没有任何感觉，但极少数人——我们称之为'高敏感体质'——能体验到一些细微的反应。比如指尖发热、皮肤刺痛，或者轻微的眩晕。“
林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尖温热的感觉又出现了。
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不动声色地揉了揉指尖。
张教授从手提箱里取出一个大约拳头大小的晶体。深紫色，表面光滑如镜，但在教室顶灯的照射下，内部折射出极其细微的光纹，像是有无数道微型彩虹在晶体内部来回折射、碰撞、碎裂，然后又重新聚合。
“这就是星核碎片的模拟样本。“张教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当然不是真正的碎片——真正的碎片被严密管控在国家级实验室里。这个是人工合成的，内部结构模仿了星核晶体的基本频率特征，能量强度大约是天然碎片的百分之一。“
他把晶体放在讲台中央的一个金属底座上，打开了一台设备。设备表面嵌着几圈细密的铜线圈，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屏幕上亮起一条水平的基线。
“能量频率仪。它将晶体释放的能量波段转换为可视化的波形。大家注意看——“
屏幕上的波形开始跳动，从一条静止的直线变成了规则的波动。频率大约在一千二百赫兹左右，波形呈标准的正弦曲线，波峰和波谷之间的距离均匀，像是心跳一样规律。
“这是一个标准的星核碎片频率模型。在实际环境中，由于地形、建筑、大气层等多重因素的影响，波形会产生复杂的扭曲和变化。我们研究这些变化，是为了——“
林浩盯着讲台上的晶体。
他看到了。
不是幻觉。不是错觉。不是光线折射造成的视觉偏差。
是真实的、清晰可见的。
从晶体的周围，延伸出了无数条细如发丝的紫色光线。它们从晶体的表面渗透出来，在空气中缓慢漂浮、交织、缠绕、分叉、融合，像是一张看不见的网，将整个教室笼罩在其中。
林浩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他眨了一下眼。光丝还在。
他又眨了一下，用力揉了揉眼睛。光丝依然存在，甚至比刚才更清晰了——它们随着张教授说话的声音轻微地颤动，像是被音波扰动的水藻。有些丝线在空气中画出微小的弧线，有些则笔直地延伸到教室的各个角落，消失在墙壁的深处。
林浩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他试图用物理学的知识来解释眼前的一切：也许是他视网膜对特定波长的光线异常敏感？也许空气中的某些微粒在电场中发光？也许他的视觉神经因为疲劳产生了幻视？
但所有解释都被一个简单的事实推翻——教室里其他所有人都看不到这些光。前排的男生在低着头打瞌睡，右边的女生在认真记笔记，左边两个学生在传纸条。没有人注意到从讲台上升腾而起的那片紫色光网。
只有他能看到。
“怎么了，林浩同学？“张教授的声音突然响起。
林浩回过神来，发现全教室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他刚才不自觉地站了起来，动作之大甚至碰倒了桌上的水杯。水洒在笔记本上，洇开了刚写好的公式，纸页的边缘慢慢卷曲起来。
“对、对不起。“他手忙脚乱地把水杯扶起来，用纸巾擦拭桌面上的积水，心跳如鼓，耳朵根微微发烫。
“没事。“张教授看着他的目光比平时多了一分关注，那种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打翻水杯的学生，更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医生在观察一位症状特殊的病人，“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去一趟医务室？“
“没有，就是……可能有点低血糖。早上没吃早饭。“林浩坐下来，用力搓了搓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张教授没有追问。他转过身继续讲课，但林浩注意到他说下一段话的时候，目光偶尔会飘向坐在后排的自己。
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学生们纷纷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林浩慢吞吞地把被水浸湿的笔记本塞进书包，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他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好好想一想。
走出教室的时候，他注意到门口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女人。她大约二十三四岁，身材高挑，头发束成一个利落的马尾，目光锐利，胸口佩戴着一枚银色徽章——特案组的标志。
她站在门框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目光从教室里每一个学生脸上扫过，动作专业而迅速。当她的视线经过林浩的时候，停顿了大概一秒钟。
林浩低着头快步走下了楼梯。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窗外的阳光已经变得刺眼，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他抬头望向窗外。远处的能量探测塔矗立在地平线上，淡蓝色的光束缓慢旋转，将一圈又一圈的光芒投射到云层上。
但在他眼中，光束的周围还缠绕着无数条紫色的丝线——它们从地下深处涌出，升上高空，延伸到城市的每个角落，把整座云京编织在一张巨大的、活着的、呼吸的能量网络之中。
而他，是极少数能看到这张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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