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开合，重归寂静。

　　商容捻着胡须，眉头紧锁，忧声道：“大王，崇侯虎此人，枭雄心性，能屈能伸。此番放虎归山，又予其整顿北疆之权。”

　　“恐非真心归附，而是以退为进，借王廷之力，行剪除异己，稳固自身权位之实。”

　　比干亦是满脸忧虑。

　　“商相所言甚是。北疆地广人稀，部落杂处，巫风本盛，与中原情势迥异。”

　　“若崇侯虎借此名目，排除异己，滥杀无辜，激化部落矛盾，反损王廷威信，为祸更烈。”

　　帝辛并未立刻回答，目光转向一直沉默肃立的闻仲：“太师以为如何？”

　　闻仲脸上古井无波，沉吟片刻，沉声道：“崇侯虎确有枭雄之志，北地之狼，岂会轻易俯首？”

　　“然，其更识时务，知进退。看似将自己逼入绝境，实则换得喘息之机，乃至借王廷之力，名正言顺地清理北疆内部不安定因素。”

　　一直闭目养神的王魔，忽然睁开双眼，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抚掌轻声道：

　　“有趣。贫道方才，以神识暗察崇侯虎。其眉心印堂之间隐绕煞气，似是长期接触阴邪秽物，此人不简单。”

　　帝辛指节轻叩案几，眼中隐有金芒流转。

　　“水至清则无鱼。北疆如寒潭，沉疴积弊，非一日之寒，崇侯虎便是这寒潭中盘踞最久的毒鳄。”

　　帝辛缓缓开口。

　　“与其耗费巨大代价，兴师动众，强行将这毒鳄拖出潭水斩杀，弄得两败俱伤。”

　　他顿了顿，语气转深。

　　“不若，驱策毒鳄为先锋，让它搅浑寒潭，将藏在深处的魑魅魍魉逼出水面，待得潭中鱼龙混杂，泥沙俱现之时……”

　　帝辛没有说下去，但殿中诸人，都已明白未尽之意：驱虎吞狼。

　　此时，偏殿外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短促的呜咽，随即彻底沉寂。

　　一炷香的时间，到了。

　　殿门再次被推开。

　　崇侯虎独自一人走入殿中，眼角有些微不可察的红痕，他对帝辛再次躬身行礼，声音沙哑：

　　“谢大王恩典，臣即刻便可准备北上事宜。”

　　帝辛看着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挥了挥手。

　　崇侯虎会意，再次深深一躬，转身大步走向殿外。

　　……

　　王宫偏殿那场君臣对质，刚刚落下帷幕。

　　崇侯虎连夜离开朝歌，星夜兼程，返回北疆，去行那戴罪立功之事。

　　朝歌城内，连日的大雪终于有了停歇的迹象，城西镇妖司衙署的灯火，却是彻夜不熄。

　　衙署深处，靠近典藏库的丹房，一座青铜丹炉静静立在屋角，炉下地火阵法的余温尚未散尽，空气里弥漫着丹香。

　　王魔、杨森、高友乾、李兴霸四人，围坐在一张紫檀木几前。

　　几上摆放着清茶，四人神色都带着几分凝重，低声交谈。

　　自曹州归来，已有两日。

　　地宫中，那道金光虚影显圣，强行索要五通妖魂之事，如同压在四人心头的巨石，挥之不去。

　　西方教的介入，已然超出寻常地方妖乱的范畴。

　　正说到紧要处，忽然，丹房内毫无征兆地泛起一阵涟漪。

　　四道清光湛然的符箓，凭空出现，悬停在四人面前的半空中，符身勾勒着繁复玄奥的符篆。

　　王魔目光一凝，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对着那四道符箓虚虚一招。

　　其中一道符箓似有感应，轻飘飘落下，恰好落入他掌心。

　　符箓入手瞬间，其流转的淡金符文骤然一亮，化作数行金色篆字，直接映入王魔识海。

　　“碧游宫法旨：”

　　“今杀劫已起，天机混沌，因果纠缠，红尘动荡。多宝道人奉师尊上清灵宝天尊法喻，定于腊月三十午时，于碧游宫正殿召集我截教弟子，共议封神劫数应对之策，厘定本教未来行止。”

　　“凡我截教门人，无论在山中清修闭关，云游四方历练，抑或已应劫数入世，皆需放下手中诸事，回返碧游宫赴会，不得有误。”

　　“此谕。”

　　符箓光芒迅速黯淡，最终化作点点清光，消散在空气中。

　　几乎同时，杨森、高友乾、李兴霸三人，也各自接住了飞向自己的符箓，接收了相同的内容。

　　丹房内，一时寂静。

　　“师伯亲自传诏……”杨森捻着颌下长须，眉头微蹙，沉吟道：

　　“自封神榜现世以来，师祖与二位师伯祖共商封神事宜，然具体应劫之法，各教弟子如何行事，始终未定。此番召集，怕是要做决断了。”

　　高友乾轻叹一声，放下手中茶盏。

　　“我等下山辅佐人王，本为顺应变数，积修功德。然教中师兄师姐，多有主张顺应天命，紧闭洞府者。此番回山，免不了一场论辩。”

　　李兴霸性子最直，闻言瓮声道：“辩就辩，某家亲眼见大王革新气象，废人祭、开贤路、设镇妖司，所行所为皆是正道……”

　　王魔抬手，止住李兴霸的话头，眼中精光流转，缓缓起身，在丹房中踱了两步。

　　“此事，关系重大，非是意气之争，关乎我截教万仙未来道路。”

　　他停下脚步，看向三位师弟。

　　“即刻禀明大王，是去是留，如何陈情，需得大王知晓，再做计较。”

　　话音未落，丹房外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吱呀。”

　　丹房门被从外推开，一身朝服的闻仲，迈步而入。

　　他面色肃然，眉头紧锁，手中持着一枚青光流转的玉质符诏。

　　“四位道友。”闻仲目光扫过室内四人，沉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可曾收到师门传讯？”

　　王魔点头：“正是，闻道友也收到了？”

　　闻仲将手中那枚玉质符诏，轻置于木几上。

　　“师尊符诏。”闻仲的声音更低了些，“言多宝师伯奉师祖之命，召集门内弟子于碧游宫议事，命我务必回山赴会。”

　　五人一时沉默。

　　曹州之事方了，余波未平，北疆局势诡谲，西方教已露狰狞，镇妖司新立，百事草创，人心未定。

　　此刻离去，绝非良时。

　　然，师门召令，非同小可。

　　尤其共议封神劫数此等根本大计，这关乎截教万仙未来命运，关乎道统传承，他们身为截教真传，绝不可不至。

　　去留之间，两难。

　　“且去面见大王。”王魔沉默片刻，决断道：“将师门法旨呈明，由大王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