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镇妖司
冬月朔日。
议事偏殿内,炭火在铜炉中烧得正旺,帝辛立于长案之后。
案上,铺着一张草图,草图顶端以古篆写着三个大字:镇妖司。
闻仲、巫咸侍立于帝辛左右两侧稍后,商容、比干则坐于下首两侧的锦垫上。
四人皆面色沉凝,眉头微锁,目光都落在那张草图之上。
殿试取中的一百二十名贤良,旨意早已颁下,如今正在分批赴任,或入各衙见习,或派往地方。
然推行不过月余,阻力已如潮水般,自四面八方悄然涌来。
朝中世卿贵族,碍于大王雷霆手段与闻仲坐镇,明面上不敢反对,然暗地里的掣肘拖延,从未断绝。
地方上的官吏豪强,更是阳奉阴违,对根基浅薄的寒门官员或明捧暗踩,诸事推行,举步维艰。
而眼下大王欲行的镇妖司,所涉更深,所图更大,所遇之阻,恐怕将百倍于此。
“大王。”巫咸伸出手指,点在草图上一处朱笔圈出的条目:监察天下山川,记录妖氛异动,凡有作祟,立时上报,酌情处置。
“此条若行,便是将镇妖司之眼线,布于九州山川。
此举,无异于与天下间潜藏修炼,占地为神祇的山精水怪和地方野神为敌。
彼等虽非天庭正神,然盘踞一方日久,受乡民香火供奉,有信众为其建祠立庙,根深蒂固,势力盘根错节。
若骤然而行,触动其利益,恐非但难以监察,反会激起大乱,使各地妖氛更炽,民不聊生。”
比干捻着颌下花白的长须,眼中忧色更浓,接口道:
“老臣所虑者,乃是草图中所列:民间私祭淫祀,凡涉及血食人祭,惑乱人心者,一经查实,一律取缔,毁其祠庙,驱散信众。
大王,百姓多愚蒙质朴,逢大旱则祈雨,遇疫病则求神,婚丧嫁娶,年节祭祀,多赖这些乡野小庙。
彼等虽非正神,却已融入民生,若一概禁绝,犹如斩断其寄托,恐失民心,反给那些妖人邪教以可乘之机。”
商容则是指着草图另一处,那里书写着:王庭招贤令,凡有异术异能,可辨识克制,驱逐妖邪者,经镇妖司考核,皆可录用,授以职司,赐予俸禄。
“大王此策,倒是一步妙棋,可广纳奇人异士。然……”
商容顿了顿,看向帝辛,“这异术二字,如何界定?世间术法万千,有正有邪,有玄门正宗,亦有旁门左道。
若心怀叵测之辈,借此混入镇妖司,又当如何甄别?此等人物,一旦身居要职,危害更甚于明面之敌。”
帝辛静听着三位重臣的忧虑,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击案几边缘。
他何尝不知其中艰难?
虽距离封神大战还有十几年光景,然妖氛暗涌于外,淫祀惑乱于内,各方势力都开始入劫。
“诸卿所虑,俱是实情,句句切中要害。”帝辛缓缓开口,“然,诸卿亦知,今时不同往日,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
他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商容、比干、巫咸,最后落在闻仲面容上。
“封神杀劫已起,此非虚言。天机晦涩,大能避劫。然妖邪之辈,却趁机而出,乱于四境,祸我边疆,如东鲁火鸦。
内里淫祀野神,盘踞地方,以神之名,行妖之实,吸食民膏民血,蛊惑人心,动摇社稷根基。
此二者内外交攻,若坐视不理,待其坐大成势,根深蒂固,则大商子民膏血,尽为妖神所噬,根基动摇。届时,悔之晚矣。”
帝辛站起身,绕过长案,走到长窗前,伸手推开一线窗缝。
“呼!”
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卷入殿中,带来刺骨的寒意,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镇妖司之设,其本意,非为与天下神怪精魅为敌,更非为绝万民信仰。恰恰相反,乃是为我大商子民,立一道护身符,设一重保障。”
他转过身,目光愈发锐利。
“孤意已决,凡九州之内,山川河岳,一切精灵鬼怪,神祇野祀。
无论出身,无论修为,只要愿守我大商律法,不害生民性命,不行血腥祭祀,不蛊惑人心作乱,不聚众谋逆,便可登记在册。
经核实无误,可由朝廷敕封,授予相应神职庙额,享一方香火,受万民供奉,此乃正神之路,光明大道,与国同休。”
帝辛语气转厉,带着一股森然杀气。
“反之,若有邪神野祀,以活人为牲,兴风作浪,残害生灵,煽动民变,祸乱地方,那便是淫祀,便是妖邪。
镇妖司设立之宗旨,便是监察此类,一旦发现,证据确凿,立时上报,调集力量,务必诛灭。”
“至于如何甄别前来应募的异术之士……”帝辛目光转向巫咸。
“巫咸,你云梦一族传承上古巫道,对天地元气,正邪之气的感应;对诸多旁门左道,邪术禁法的辨识,自有独到之处。
可由你主持,以秘法设问心一关,探其心志根本,是否纯正,有无恶念隐伏。”
帝辛又看向闻仲:“闻太师,你出身截教,玄门正宗,对道法根基,修行路数最为熟悉。可由你主持验法、查迹二关,考其术法本源,暗访其过往行迹。
有此三关层层筛选,当可剔除大半心怀叵测,术法不正之辈。即便偶有漏网之鱼,入司之后,亦需接受定期复核与暗中监察,量其难有作为。”
闻仲抱拳,肃然道:“老臣领命。以问心、验法、查迹三关甄别,确是稳妥之法。”
他话锋一顿,额间竖目微微跳动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道:
“大王,关于截教同门之事,老臣近日以秘法联系几位昔日交好,不日将来朝歌。”
帝辛手中朱笔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闻仲:“可知是哪位同门?大约何时?”
闻仲正欲回答。
殿门外,忽然响起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一道带着惶急的声音传入殿内。
“启禀大王,宫门外来了四位道长,自称是海外炼气士,应邀而来。羽林卫将见四人气度非俗,不敢怠慢,已将人请至偏殿暂歇,奉上茶点。特来请示大王,该如何处置?”
帝辛眉头微调,望向闻仲:“海外炼气士?可曾通报名姓?形貌如何?”
“回大王,为首一位道长,自称九龙岛炼气士,道号王魔。其余三位,一名杨森,一名高友乾,一名李兴霸。
四人皆作道人打扮,背负长剑,更奇的是,他们各有坐骑……”
内侍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惊悸:“那王魔道长所乘,状如传闻中的狻猊,但生有独角,遍体鳞甲,目射金光。
杨森道长所乘,似犀非犀,龙头马身,遍体乌黑鳞甲,气息暴烈。高友乾道长所乘,乃一匹金睛骆驼,双目如两盏金灯,鼻喷白气。
李兴霸道长所乘最为奇异,竟是一只通体生有瑰丽花斑的豹子,蹲踞于其肩头,灵性非凡。”
殿中,一时寂静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