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之滨，碧游宫。

　　宫阙万间，碧瓦琉璃，祥光自宫墙殿瓦间透出，仙音隐隐，道韵天成。

　　腊月廿九，距离议事之期还有一日，然而碧游宫前已然人头攒动，气息混杂，喧声隐隐。

　　自通天教主开宫立教，定下有教无类，为众生截取一线生机之宏旨，万仙来朝，门人弟子之众，冠绝玄门。

　　此番多宝道人奉掌教师尊法旨，召集内外门弟子议事，凡在外的皆需回宫，故而白玉广场上，身影密密麻麻，何止万千。

　　放眼望去，景象光怪陆离。

　　有道袍飘飘的炼气士，有奇形异状的精怪化形，有杀气凛凛的武将装束，截教包罗万象，于此可见一斑。

　　王魔、杨森、高友乾、李兴霸、闻仲五人，驾着遁光，自西方天际疾驰而来，按下云头，落在白玉广场边缘。

　　五人落地，立刻引来不少目光注视。

　　九龙岛四圣，在截教外门弟子中算是名声不小的一方人物，修为皆至天仙，且擅合击之法。

　　闻仲更不寻常，乃是掌教四大亲传弟子之一金灵圣母的关门弟子。

　　虽修为在亲传中不算顶尖，但其久在人间王朝担任太师，身份特殊，牵扯因果极重。

　　不少相熟的弟子上前见礼寒暄。

　　目光尤其在闻仲身上多停留片刻，显然对其身上那与碧游宫清灵之气格格不入的气息，感到异样。

　　“王魔师弟，闻仲师弟，别来无恙。”

　　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

　　人群自然分开通道，一位身着赤红八卦道袍，手持白玉拂尘的中年道人，缓步而来。

　　道人气息沉静深远，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正是多宝道人大弟子，亦是碧游宫日常执事之一：火灵圣母。

　　“见过火灵师姐。”王魔五人不敢怠慢，齐齐拱手行礼。

　　火灵圣母目光在五人身上一扫，尤其在闻仲身上略作停留，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道：

　　“闻仲师弟久在红尘打滚，身上这股人间煞气与王朝气运，可是重了不少，碧游宫的清气，都快压不住了。”

　　闻仲躬身：“师姐明鉴。红尘浊浪，身不由己，让师姐见笑了。”

　　“无妨，个人缘法罢了。”火灵圣母摆摆手，收敛笑容，正色道：

　　“金灵师叔已知你等归来，此刻正在金霞洞中。其嘱咐下来，你等一到，不必耽搁，即刻去见她。”

　　“谢师姐告知。”闻仲再次躬身，随即又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问道：

　　“敢问师姐，可知此番师尊与大师伯召集我等，究竟所议何事？竟如此急切？”

　　火灵圣母闻言，轻轻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凝重。

　　“此番是师尊奉了师祖法旨召集，具体所议何事，内情如何，吾亦不甚明了。只知必然与那封神杀劫，与道祖赐下的那张封神榜脱不开干系。你等速去见过金灵师叔，自然知晓。”

　　闻仲与王魔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沉重，连火灵圣母这等核心执事都语焉不详，此事恐怕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复杂。

　　五人不再多言，辞了火灵圣母，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向碧游宫深处走去。

　　碧游宫内部，更是广阔得仿佛另一方天地。

　　廊道迂回，不知其深，殿宇重重，鳞次栉比，处处雕梁画栋，灵泉潺潺。

　　寻常外门弟子与记名弟子，只在外围区域活动。内宫深处，非掌教亲传，或得特许门人，不得擅入。

　　见闻仲五人到来，两名童子躬身行礼，“师尊已在洞中等候多时，请随弟子来。”

　　童子推开青玉门，侧身让开，五人步入洞中。

　　洞内陈设极为简朴，地上仅设数个青色蒲团，中央一座紫铜香炉，炉中袅袅青烟升起，散发清心宁神的异香。

　　金灵圣母坐于洞府一座云床之上，身着朴素道袍，双眸开阖间隐有光芒流转，周身道韵自然，赫然已是迈入大罗之境的仙家。

　　五人上前，在云床前数步处停下，躬身下拜。

　　金灵圣母缓缓睁开双眼，轻轻叹息一声，声音温和中带着一丝复杂：“起来吧，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五人依言起身，在云床前的蒲团上依次坐下。

　　“仲儿。”金灵圣母看向闻仲，目光关切，“你身上因果缠绕，红尘煞气侵染道体，劫气隐现，这些年苦了你了。”

　　闻仲垂首，声音平稳：“弟子既入红尘辅佐人王，自当承其重，受其累。此乃弟子自己选的路，不敢言苦。”

　　“罢了。”金灵圣母微微摇头，不再多言，示意五人坐定，目光扫过王魔四人，缓缓开口：

　　“你等的来意，吾已知晓。曹州之事，北疆之变，西方教踪迹，还有商王帝辛所为……”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深沉：

　　“你等需有准备，教中对此番杀劫，分歧甚大，非是三言两语，一二事例，便可说动。”

　　王魔闻言，心中一急，忍不住开口道：

　　“师伯，那商王帝辛确非庸碌昏聩之主，弟子等亲眼所见，亲身所历。其即为以来，所行所为皆暗合上古圣王之道。”

　　“王魔师侄。”金灵圣母轻声打断，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可知何为天命？”

　　王魔一怔，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天命？天道运转之规律？气数兴衰之定数？似乎都是，又似乎都难以尽述。

　　金灵圣母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声音空灵，仿佛在阐述天地至理。

　　“天道运转，阴阳消长，自有其恒常之数。成汤享国，至今已近六百载。一朝气运，盛极而衰，此乃天地常理。其国祚将尽，气数将终，此乃定数，非人力可强挽。”

　　“西岐姬昌，有凤鸣岐山之兆，此亦天数所示，并非空穴来风。”

　　“封神杀劫，明面上是为天庭充实三百六十五路正神神位，实则乃是天道借此无量劫数，完结上一量劫积累之无穷因果。此等波及三界之大势洪流……”

　　她看向闻仲，目光中带着一丝无奈。

　　“非一人之贤愚，一国之力强弱，可以逆转，可以抗衡。”

　　“通天师尊立我截教，取为天地万物截取一线生机之意，本就隐含逆天而行之道韵。”

　　“然，此次封神杀劫，涉及玄门三教道统之争，涉及圣人面皮，涉及无量量劫之因果清算。若我教强行逆此大势，恐有倾覆之祸，灭教之灾。”

　　闻仲面色骤然发白，身躯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