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弃娇执锐,步履追光
朝阳缓缓挣脱天际雾霭,金辉一点点漫过史莱克的土坯院墙,将清晨薄雾蒸得渐渐稀薄。微凉的风卷着草木清气,拂过空旷寂静的训练场,也拂过蹲在地上久久未动的宁荣荣。
伙伴们的脚步声早已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土路尽头。偌大的场上,只剩她与负手而立的弗兰德,还有那枚被她狠狠砸在地上、沾着尘土与铁锈的铁块,孤零零躺在脚边,刺得人眼慌。
宁荣荣依旧环着膝盖蹲坐,下巴深深埋在臂弯里,泪水早已浸透衣袖,鬓边碎发被打湿后黏在颊边,冰凉一片,反倒让她发热发昏的脑袋一点点清醒。
方才歇斯底里的爆发过后,满心的委屈、骄纵与不甘如同潮水退去,只剩下空荡荡的茫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羞愧。
她想起七宝琉璃宗的日子:雕梁画栋,暖阁香风,天材地宝随手可取,长辈们百般纵容,宗门上下无人敢逆她心意。她从未试过天不亮便起身,从未试过背负重物,从未试过被人当众呵斥,更从未试过看着身边人一个个变强,自己却只会原地发脾气、做逃兵。
朱竹清沉默隐忍的身影在脑海里一遍遍浮现。
那个身形纤细、眼神锐利的少女,自始至终都在咬牙坚持,昨夜更是凭自己冲破瓶颈。即便被她无端迁怒,也只是淡淡一瞥,从未争执,从未抱怨。
还有戴沐白的呵斥,字字扎心,却句句是实话。
她顶着七宝琉璃宗的光环自以为高人一等,可论努力不及朱竹清,论韧性不及奥斯卡马红俊,论心性连年纪最小的小舞都不如。她所谓的委屈,不过是养尊处优吃不得苦;她所谓的骄傲,不过是依附宗门,自己半分实力都没有。
弗兰德说得没错,家世再响,不拼命、不努力,终究只是个空壳废物。
大陆不会因为她是七宝琉璃宗就手下留情,伙伴也不会因为她的脾气永远迁就。
就这么走?回到宗门继续做温室花朵,一辈子活在庇护下,被人暗地里笑作出身好、本事无?
留下?就要彻底收起娇纵,放下身段,跟着一起流汗吃苦,哪怕累到极致也不能停。
指尖无意识抠着地面沙砾,粗糙感硌得指腹发疼,却让她越发清醒。
她不想当逃兵,不想被看不起,更不想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光环里。
“一炷香,只剩最后一刻。”
弗兰德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宁荣荣身子一颤,下唇几乎被咬破,咸涩的泪水混着挣扎滑落。她缓缓抬头,通红的眼眶里仍泛着水光,可往日盛满骄横的眸子,渐渐褪去娇气,浮出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
她慢慢撑着地起身,蹲得太久的双腿一阵酸麻刺痛,脚下一软踉跄半步,她咬牙稳住,没有哼一声,只是胡乱抹了把脸,把泪痕抹得满脸都是,狼狈却倔强。
而后,她看向地上那块冰冷粗糙的铁块。
深吸一口气,她伸出微微发颤的手,一把攥住铁块。铁锈的涩感瞬间布满掌心,沉甸甸的凉意压得手腕一沉。她学着伙伴的样子,笨拙地将铁带缠在腰侧,扣紧搭扣。
整整二十斤的重量骤然压在身上,腰侧猛地一沉,肩背瞬间绷紧,连呼吸都跟着一滞。铁块随着动作轻轻撞击肋骨,每一下都带着闷实的触感,远非宗门里的轻纱玉饰可比。
弗兰德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平淡:“想清楚了?”
宁荣荣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沙哑发颤,却异常坚定:“我想清楚了,我留下,去追他们。”
“不许用魂力,落后便加倍。”
“我能撑住。”
这是她第一次对弗兰德如此恭敬行礼,没有半分不甘,只有真心折服。
下一瞬,她迈开了脚步。
才跑出十几步,宁荣荣就尝到了真切的苦头。
铁块随着步伐一下下撞在腰侧,震得内脏微微发闷;双腿像被灌入铅水,每一次抬腿都要多花几倍力气;急促的呼吸扯得喉咙发干发疼,风一吹更是火辣辣地刺;额角瞬间冒出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滑,流进眼角,涩得她眼睛发酸。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只是负重跑,能累得这么彻底。
心跳“咚咚咚”狂擂胸口,肺像是要炸开,每一次吸气都不够用。双腿越来越沉,肌肉发酸发涨,脚踝隐隐发软,好几次都险些崴倒。她只能死死咬着牙,把呜咽咽进喉咙,任由汗水混着残余的泪水往下淌。
脚步凌乱、喘息粗重、发丝黏在脸上,衣衫很快被汗浸得半湿,贴在身上格外难受。可她没有停,没有放慢,只是盯着前方尘土飞扬的路,一步一步,死撑着往前追。
疼、累、酸、麻,所有滋味一起涌上来,却让她第一次真切感觉到:
自己是在靠自己往前走。
……
村落外的土路上。
八人已经跑出数里,人人汗透衣背,脚步声沉闷整齐。
朱竹清气息微喘,却步伐稳定;戴沐白护在一旁,频频回头望向学院方向,眉宇间藏着担忧;唐三与小舞匀速前行,奥斯卡和马红俊满头大汗,却依旧咬牙坚持。
忽然,戴沐白脚步一顿,耳朵微动。
身后远远传来一阵凌乱却固执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重喘息,越来越近。
“有人来了。”
众人齐齐回头。
只见远处路口,一道娇小身影正踉跄着奔来——腰侧绑着铁块,衣衫沾尘,头发散乱,脸色涨得通红,大口大口喘着气,每一步都显得吃力,却一步都没有停。
是宁荣荣。
“荣荣!”小舞惊喜出声。
朱竹清狭长的眸子里掠过一丝释然,轻轻点头。
戴沐白紧绷的嘴角微微一松,邪眸里露出几分意外与认可:“还算她有点骨气。”
宁荣荣越跑越近,终于冲到队伍前,再也撑不住,扶着膝盖弯下腰,剧烈喘息。胸口剧烈起伏,喉咙火辣辣地疼,双腿控制不住地发抖,汗水顺着下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我……我追上了……”
她抬起头,满脸汗泪交织,却再也没有半分大小姐的娇气。
小舞连忙上前扶住她:“慢点喘,别急。”
戴沐白看着她这副拼尽全力的模样,语气依旧严厉,却少了几分火气,多了几分认真:“既然来了,就一起跑。不许停,不许掉眼泪,不许掉队。”
宁荣荣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用力点头:
“我……我不掉队。”
她重新站直,虽然依旧浑身酸痛、双腿发颤,却稳稳站进了队伍里。
没有再多话。
九道身影重新迈开步伐,负重奔跑的脚步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齐、更坚定。
朝阳高悬,金辉洒在少年少女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宁荣荣跟在队伍中间,喘着粗气,忍着酸痛,一步步向前。
曾经娇生惯养的小公主,在这满身疲惫与汗水里,第一次真正褪去娇气,踏出了属于强者的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