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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血诏·心堕

沧元图:浊世卷 一口海苔 9752 2026-04-08 09:05

  “有时候,人心的黑暗,比这冥土秘境更深,更寒。”

  ——孟川的手,第一次在斩妖刀柄上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认出了那几张破碎面具下,他曾亲手教导过的、年轻而熟悉的脸。

  血雨。

  不,不是雨。是粘稠的、散发着腐朽甜腥气息的暗红色液体,从秘境穹顶那些扭曲蠕动的肉瘤状石钟乳上,淅淅沥沥地滴落。空气里弥漫的味道令人作呕,混合着铁锈、尸臭,以及一种更抽象的、属于“绝望”本身的气味。

  我(孟川)背靠着七月滚烫的凤凰火羽,斩妖刀的刀锋低垂,粘稠的暗红液体顺着雪亮的刃口滑落,在脚下汇成一小洼。我的呼吸有些粗重,不是因为疲惫——永恒境的身体近乎不朽——而是因为眼前这片景象,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我的元神。

  这里曾是“聆道崖”,元初山记载中,沧元祖师偶得灵悟、聆听天地道音的清净之地。嶙峋奇石曾蕴道韵,古松流泉曾涤尘心。

  现在?

  奇石变成了不断渗出污血的肉瘤,古松扭曲成张牙舞爪的鬼影,流泉里翻滚着白骨和残破的法器碎片。而更令人心魂俱颤的,是穿梭在这些地狱绘景中的“人”。

  他们穿着元初山的制式道袍,袖口绣着代表各峰的云纹;他们佩戴着两界岛的浪涛徽记,或者黑沙洞天的玄阴符牌;他们甚至还有大夏王朝宫廷侍卫的鎏金肩甲……形形色色,几乎囊括了沧元界各大势力的精英装束。

  但现在,这些装束只是沾满血污的破布。这些“人”的脸上,覆盖着各式各样粗陋或精致的面具,兽面、鬼面、无面……唯独没有“人”面。他们的眼睛,透过面具的眼孔,闪烁着同一种浑浊而狂热的光芒——那是对“力量”最原始、最贪婪的饥渴,被冥土气息和泰山府君残魂的许诺彻底点燃,烧尽了最后一丝理智。

  他们不再是人。是鬼,是被权欲和妄念驱动的、披着人皮的鬼。

  “孟师兄!救我——!”

  一声凄厉短促的惨叫从右侧传来,瞬间被利刃割断喉咙的“嗬嗬”声取代。我猛地转头,只见一个戴着狸猫面具、身形娇小的女修(从道袍款式看,应是元初山玉女峰的弟子),正将一柄淬毒短匕,从另一个戴着灰狼面具的男修颈间拔出。滚烫的血喷了她一脸,顺着面具边缘滴落,她却恍若未觉,甚至伸出舌头,贪婪地舔了舔溅到唇边的血珠,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然后,她浑浊的眼睛,立刻锁定了下一个目标——一个正试图布置防御阵法的、戴着鹤纹面具的老者。

  “玉女峰的‘灵蝶步’……”我身边的柳七月声音发颤,凤凰之火在她周身明灭不定,并非力量不济,而是心神受到了剧烈冲击。她认出了那女修的身法,那是她当年也曾赞赏过的一位师妹的独门步法,灵动翩跹,如蝶穿花。

  而现在,这步法用来杀人,效率高得可怕。

  “拦住她!”我低喝一声,身影已如电射出。斩妖刀未出,只一记手刀,蕴含柔劲,劈向那“狸猫”女修的手腕。我不能杀她,至少现在不能。这些被蛊惑的修士,或许还有救。

  “叮!”

  短匕被震飞,女修手腕发出一声脆响,想必是断了。她踉跄后退,面具下的眼睛猛地盯向我,那里面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被惊扰了“进食”的暴怒和……一丝诡异的熟悉感?

  “阻我道者……死!”她声音嘶哑扭曲,完全不像记忆中那个清脆的女声。断裂的手腕以诡异的角度一甩,几枚漆黑的毒针无声射出,直取我的面门。更诡异的是,她完好的左手在腰间一抹,竟然又抽出了一把制式相同的短匕,合身扑上,招式狠辣歹毒,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我侧身避开毒针,刀鞘轻点,封住她所有进攻路线。心中却是一沉。这不是简单的被迷惑,她的战斗本能、功法运用,甚至那种不惜代价的疯狂,都表明她的“心”已经主动迎合了这种堕落,并且从中汲取了某种扭曲的“力量”。

  “孟师兄小心!”柳七月的提醒在神识中响起。

  几乎同时,脑后恶风袭来!不止一道!左侧、右侧、上空!至少五六道攻击,来自不同方向,却配合得异常默契,封死了我所有闪避空间。剑光、刀气、毒砂、阴雷……这些原本属于名门正派的招式,此刻都浸透了冥土的污秽与疯狂。

  “滚!”

  凤凰清啼响彻秘境,炽白的火焰以柳七月为中心轰然爆发,化作一轮微型太阳。扑向她的几道身影惨叫着被焚飞,身上的冥土气息如雪遇沸汤般消融。围攻我的攻击也为之一滞。

  我趁势刀鞘横扫,磅礴的元神之力混合着斩妖刀的凛冽刀意,如无形巨浪拍出。那几名偷袭者闷哼着倒飞出去,撞在肉瘤石壁上,溅起大团污血。

  但他们的反应更快。几乎在落地的瞬间,便如同受伤的野兽般弹起,再次隐没在周围扭曲的阴影和污血雾气中,只有那一道道充满恶意的神识,如同毒蛇的信子,在我们周围舔舐、逡巡。

  他们不再盲目冲锋,而是学会了……狩猎。以多欺少,伺机而动,配合无间。这是最优秀的猎杀小队才有的素质。

  而他们猎杀的对象,是曾经的同门,是曾经的袍泽,是……我和七月。

  “孟川……”柳七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与我背靠背,凤凰之火在我们周围形成一个不断明灭的净化领域,勉强驱散着无孔不入的冥土气息和那些恶意的窥视。“他们……他们怎么会变成这样?那个用‘分光化影剑’的,好像是天剑峰的李师弟……那个撒‘五毒砂’的,手法像极了五毒教的真传……”

  “不是‘像’。”我打断她,声音干涩。我的元神感知比七月更敏锐,那些功法运转时独特的真元波动,那些细微的战斗习惯,甚至某些人身上残留的、我曾经指点过的痕迹……都在无声地告诉我一个残酷的事实。

  这些人里,有元初山近年来风头最劲的几位真传,有两界岛负责巡海缉盗的执法队长,有黑沙洞天某位长老的嫡系后裔……他们本应是沧元界未来的栋梁,是人族对抗外敌、守护内部安宁的中坚力量。

  现在,他们是游荡在这冥土秘境中的恶鬼,为了一个虚幻的“掌控生死”的承诺,将屠刀挥向了彼此,挥向了任何阻拦他们“大道”的人。

  包括我们。

  “为什么?”七月问,像是在问我,又像是在问这该死的世道,问那些藏在面具后、已经彻底扭曲的灵魂。

  我没有回答。因为答案,或许就藏在泰山府君残魂那充满诱惑的低语里,藏在人性深处那连妖族都无法比拟的、对绝对权力和永恒生命的无尽贪婪之中。

  “找到他们被蛊惑的核心,或者找到府君残魂的封印地。”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传音给七月,“只有切断源头,或者重新加固封印,才能结束这一切。小心,他们……似乎有某种联系,能共享感知。”

  话音未落,正前方浓郁的污血雾气突然剧烈翻滚,向两侧分开。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他没有戴那些粗糙的面具。脸上覆盖着的,是一张仿佛用白玉雕琢而成、没有丝毫表情的“无面”面具,只在眼睛的位置,露出两个深邃的、仿佛能吸走一切光线的黑洞。他穿着一身纤尘不染的元初山长老服饰,袖口绣着的,是“刑律”峰特有的獬豸纹。

  他手中提着一把剑。剑身狭长,色泽暗沉如古井,剑锋却流淌着一种妖异的灰白色光泽。剑尖拖在地上,划过粗糙的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留下一道清晰的、散发着微弱白烟的痕迹。

  看到这把剑,我瞳孔骤缩。

  “寂灭剑意……你是,刑律峰的陆明轩,陆长老?”我沉声问。陆明轩,元初山刑律峰副座,以铁面无私、执法严酷著称,其独门“寂灭剑意”能侵蚀生机,断灭灵性,对付邪魔外道和宗门败类从不手软。我曾与他共事过,虽然觉得他过于严苛,但对其刚正不阿的品性,却从未怀疑。

  “无面”人——或者说,陆明轩——停下了脚步。他抬起头,那两个黑洞“看”向了我。没有声音从他面具下传出,但一股冰冷而死寂的神识波动,直接在我和七月的心底响起:

  “孟川……柳七月……”

  那声音干枯、沙哑,像是两片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完全失去了陆明轩原本洪亮威严的嗓音特质。

  “离开……或者,留下……成为府君重临的……基石。”

  随着他的话音,周围阴影里,那些戴着各式面具的修士,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鬣狗,再次无声地浮现出来。这一次,数量更多,足足有二三十人。他们隐隐结成阵势,气机相连,将我们两人彻底围在中心。那浑浊目光中的贪婪和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陆长老!”柳七月忍不住喝道,“你看看周围!看看你自己!你曾是执掌刑律、肃清妖邪之人!如今却与这些魑魅魍魉为伍,戕害同门,这就是你追求的大道吗?!”

  “大道……”“陆明轩”的神识波动泛起一丝奇异的涟漪,像是嘲讽,又像是无比的笃定,“苟活三千载,碌碌如蝼蚁……不得超脱,终是黄土。府君予我……掌控生死轮回之机……此方为……真正的大自在!”

  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寂灭古剑。灰白色的剑意如同活物般从剑身上蔓延开来,所过之处,连那不断滴落的污血和弥漫的冥土气息,都仿佛被“冻结”、“寂灭”,化为更纯粹的“死”之领域。

  “冥顽不灵者……当诛。”

  最后一个“诛”字落下,他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灰白色的、细如发丝的剑光,悄无声息地穿透空间,直刺我的眉心。快!快到超越了一般劫境修士的反应极限!更重要的是,这一剑中蕴含的“寂灭”真意,远比当年的陆明轩纯粹、也恐怖了十倍不止!它锁定的不仅是我的肉身,更直接针对我的元神星辰,要将其中的生机与灵性一并“熄灭”!

  与此同时,周围那二三十名被蛊惑的精英修士,也同时发动了攻击!剑光、刀罡、法术洪流、诡异诅咒……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瞬间将我和柳七月淹没。他们的配合精妙得可怕,显然是经过了某种“整合”或者“指挥”,互补短板,将合击的威力提升到了极致。

  “唳——!”

  柳七月长啸,彻底化为凤凰真身,双翼展开,炽烈到极致的净世凰火冲天而起,化作巨大的火焰漩涡,将大半攻击强行焚毁、抵消。但她周身的光芒,也在剧烈闪烁,显然承受着巨大压力。

  我面对那一道致命的灰白剑丝,没有闪避。斩妖刀终于出鞘。

  没有绚烂的刀光,没有磅礴的气势。只是简简单单,自上而下,一记竖劈。

  “铿——!”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碰撞声。

  灰白剑丝,停在了我眉心前三寸。被斩妖刀的刀尖,精准无比地点中。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刻,以刀剑相接的那一点为中心,一圈无形无质、却让所有人灵魂战栗的波动轰然扩散!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道”的碰撞!一边是走向极致、欲掌控他人生死的“寂灭”,一边是历经万劫、仍要斩破虚妄守护众生的“守护”!

  “咔嚓……”

  轻微的碎裂声响起。不是来自斩妖刀,也不是来自寂灭古剑。

  而是来自“陆明轩”脸上那张白玉无面面具。一道细密的裂痕,从眉心位置,蜿蜒向下。

  “嗬……嗬……”面具下,传来压抑不住的、仿佛破风箱般的喘息声。陆明轩持剑的手,在微微颤抖。他那双黑洞般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死寂之外的波动——那是震惊,是难以置信,或许……还有一丝被绝对力量碾压后,源自本能的恐惧?

  但他没有退。反而,那裂开的面具下,传出更加嘶哑疯狂的吼叫(这次是用嗓子吼出的):“府君……赐我力量!!!”

  更多的冥土气息,如同百川归海,从秘境四面八方疯狂涌来,灌入他的身体。他脸上的面具裂纹在灰光中勉强弥合,手中的寂灭古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灰白光芒,剑意再次暴涨,竟隐隐有将我的刀意反推回来的趋势!

  而周围那些被蛊惑的修士,如同得到了统一的指令,攻击更加疯狂,不惜以伤换伤,以命换命,死死缠住柳七月,不让她有机会支援我。

  压力,陡然倍增。

  我深吸一口气,秘境中污浊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血腥和腐朽。元神星辰在识海中缓缓旋转,原初之石的力量流淌过四肢百骸。斩妖刀传来清越的嗡鸣,那是遇到“值得斩杀之恶”时的兴奋。

  陆明轩,不,这个被泰山府君残魂和自身妄念彻底吞噬的怪物,已经没救了。他的“道心”,早已变成了滋养冥土的肥料。

  但……

  我的目光,掠过那些在柳七月凰火中挣扎、却依然前赴后继扑上来的、戴着面具的身影。那些年轻的脸庞,那些曾经的欢声笑语,那些对未来的憧憬……真的,全都没救了吗?

  刀,可以斩灭邪恶。

  但人心深处滋生的黑暗,又该用什么来照亮?

  “对不住了,陆长老。”

  我低声说,不知是说给眼前这怪物听,还是说给记忆中那位一丝不苟的刑律长老听。

  斩妖刀上,一点金芒乍现。

  随即,刀光暴涨!不再是简单的竖劈,而是化作了千百道纵横交错的金色丝线,瞬间编织成一张毁灭与净化并存的大网,将陆明轩连同他身后汹涌的冥土气息,一同笼罩进去!

  “寂灭剑域”如同遇到烈阳的薄冰,寸寸碎裂。

  陆明轩发出不甘的、绝望的怒吼,寂灭古剑疯狂挥舞,却无法阻挡那金色丝线分毫。

  “不——!!府君!!!”

  最后的哀嚎中,金色丝线收束。

  “噗——”

  轻微的,如同戳破一个水泡的声音。

  灰白色的剑光熄灭了。汹涌的冥土气息被强行斩断、净化。那件纤尘不染的长老袍,连同里面的躯体,以及那张裂开的无面面具,在金色丝线掠过之后,无声无息地化作了最细微的尘埃,簌簌飘落,连一点残渣都没有剩下。

  唯有那把失去了主人的寂灭古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剑身上的灰白光泽迅速黯淡,变成了一把普通的、有些年头的古剑。

  首领被斩,周围那些被蛊惑的修士,攻势明显一滞,眼中的浑浊和狂热出现了瞬间的混乱和茫然。

  柳七月压力一轻,凰火席卷,趁机将靠得最近的几人震飞出去,但依旧控制着力道,只伤不杀。

  我站在原地,斩妖刀斜指地面,刀身上的金芒缓缓内敛。看着陆明轩消失的地方,心头没有半点斩杀强敌的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重。

  一位曾以肃清邪魔、维护纲纪为己任的刑律长老,最终却堕入最深的魔道,死在了“斩妖刀”下。这是何等的讽刺,又是何等的悲哀。

  “人性之恶,甚于妖魔。”

  母亲白念云临终前的话语,再次在耳边响起,字字锥心。

  “孟川!”柳七月的呼唤让我回过神来。她已恢复人形,脸色有些苍白,气息起伏,显然刚才的消耗不小。她看着周围虽然暂时停止攻击,但依旧虎视眈眈、眼神混乱的修士们,急道:“他们好像……清醒了一点?但不太对劲。”

  我凝神看去。果然,那些修士眼中的浑浊狂热虽然减退,但并没有恢复清明,反而被另一种情绪取代——痛苦、挣扎、恐惧,以及……更深的疯狂前兆。他们抱着头,发出压抑的嘶吼,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有些甚至开始用头撞击旁边的石壁,或者用手抓挠自己的面具和皮肤,留下道道血痕。

  仿佛有两股力量在他们灵魂深处激烈交战。一股是泰山府君残魂的蛊惑和冥土气息的侵蚀,另一股,则是他们自身残存的、属于“人”的本性和记忆。

  而前者的力量,显然远远强于后者。他们的挣扎,如同落入蛛网的飞虫,越是挣扎,陷得越深,也越发痛苦。

  “他们的神魂被冥土气息深度污染,并且与那府君残魂建立了某种联系。”我快速判断道,“陆明轩可能是其中一个重要的‘节点’或‘祭司’,他死了,联系松动,但根源未断。他们……正在被反噬。”

  换句话说,他们正在被那种“得到力量”的诱惑和“失去自我”的痛苦,反复煎熬、撕裂。这个过程,可能比直接被杀死更加残忍。

  “有办法救他们吗?”柳七月眼中满是不忍。这里面,有太多她认识甚至关心过的年轻弟子。

  我沉默。永恒境的力量可以净化冥土气息,但如何将他们从那种深入灵魂的“契约”或“蛊惑”中剥离出来,而不伤及他们本身脆弱的神魂?更何况,他们真的是“被迫”的吗?陆明轩最后那彻底沉沦的疯狂,还有之前那些修士主动的、高效的猎杀行为……

  “或许……还有一个办法。”我缓缓道,目光投向秘境更深处,那里冥土气息更加浓郁,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缓缓蠕动、呼吸,“找到府君残魂,摧毁,或者重新封印。源头一断,这些衍生的问题,或许能有转机。”

  这是最直接,也最危险的方法。但似乎,也是唯一可能挽回一些什么的方法。

  “那还等什么?”柳七月毫不犹豫,重新燃起凤凰之火,虽然微弱了些,但眼神无比坚定。

  就在这时——

  “孟……孟师兄……”

  一个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声音,夹杂在周围那些痛苦的嘶吼中,传入我的耳中。

  我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源。

  那是一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他脸上的面具已经半脱落,露出一张年轻、但此刻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脸。这张脸,我有印象。

  周毅。元初山云雾峰弟子,入门不过一甲子,天赋中上,性格有些腼腆,但修炼极为刻苦。我记得,三年前在一次宗门小比后,他曾鼓起勇气向我请教过一个关于刀法基础的问题,眼神清澈,充满对变强的渴望。

  而现在,那双眼眸里,只剩下无尽的痛苦、悔恨,以及……一点点微弱如风中残烛的、属于“周毅”本身的意识。

  “周毅?”我瞬间来到他身边,半蹲下来,一股精纯温和的元神之力渡了过去,试图稳住他濒临崩溃的神魂。

  “孟……师兄……”他认出是我,眼中的痛苦似乎被某种更强烈的情绪冲淡了一瞬,那是混合着羞愧、绝望和最后一丝求救的光芒,“救……救我……好痛……脑子里……有东西……它在说话……让我杀……杀……”

  他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手指深深抠进头皮,鲜血顺着指缝流下。

  “它在说什么?”我沉声问,元神之力更加柔和地渗透进去,小心翼翼地探查他神魂的状况。果然,他的识海一片混沌,被灰黑色的冥土气息充斥,而在最深处,缠绕着一缕极其诡异、充满诱惑和威严的低语残留。那低语的内容……

  “它说……说沧元界是牢笼……我们都是罪囚……唯有信奉府君,打开封印……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和力量……掌控自己的生死……掌控别人的生死……”周毅断断续续地复述着,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承受巨大的痛苦,“它还说……说孟师兄你……你是钥匙……也是最大的障碍……杀了你……或者让你皈依……就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眼睛猛地瞪大,瞳孔深处,那好不容易被我激发出来的一丝清明,迅速被重新涌上的浑浊和疯狂吞噬!他脸上的痛苦神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狞笑。

  “杀了你……府君……赐我力量……”

  他喉咙里发出非人的低吼,剩下那半张面具“啪”地彻底碎裂掉落,露出完全扭曲狰狞的面容。他猛地抬手,指尖长出漆黑的利爪,裹挟着残余的所有真元和被污染的冥土之力,狠狠抓向我的心脏!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突兀的变化!

  “小心!”柳七月的惊呼和救援的火焰同时到来。

  但我没有动。

  只是看着那抓向我心口的、属于年轻弟子周毅的手。

  就在那漆黑利爪即将触及我衣袍的刹那——

  “定。”

  我轻轻吐出一个字。

  不是法术,不是神通。是言出法随,是永恒境存在,对周遭天地法则,最直接的干预与命令。

  周毅的手,连同他整个人,他脸上狰狞的表情,他眼中重新燃起的疯狂,他体内沸腾的冥土气息……全部被定格在原地,如同琥珀中的虫豸。

  时间,仿佛在这一小片区域停止了流动。

  柳七月的火焰悬停在他身后三尺。

  我缓缓站起身,看着被定格、依旧保持着扑杀姿态的周毅,看着他那双凝固着最后疯狂与之前无尽痛苦的眼睛。

  我知道,那缕清醒,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泰山府君的蛊惑,人心的贪婪,与这冥土气息结合,产生的毒性,远超我的预估。它不仅能腐蚀肉体神魂,更能从根本上扭曲、吞噬一个人的“本我”。像陆明轩那样心志坚定但走入极端者,会彻底化为爪牙;像周毅这样心性未稳的年轻人,则会在无尽的痛苦和诱惑中彻底迷失,最终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

  救?

  或许永恒境之上的玄妙手段可以,但那需要时间,需要安静的环境,需要对方内心深处还有一丝不愿放弃的、对“生而为人”的坚守。

  而在这危机四伏、府君残魂虎视眈眈的秘境里,我们没有这个条件。

  周围,其他那些被定格的修士,也如同一个个扭曲的雕像,散布在污秽的血色大地上。他们有的还在抱头挣扎,有的正在嘶吼前冲,有的则茫然四顾……姿态各异,却共同组成了一幅名为“人心堕落”的恐怖群像。

  “七月,”我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为我护法一刻钟。”

  柳七月看着我,似乎明白了我要做什么,眼中闪过深深的痛楚,但最终,化为坚定的颔首。她收敛火焰,站在我身侧,神识全开,警惕着可能从任何方向出现的危险。

  我走到被定格的周毅面前,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没有动用暴力,没有试图净化那深入骨髓的冥土污染。

  我只是,将我的一部分“记忆”和“感悟”,连同最精纯的一缕永恒境本源生机,化作一点温暖而坚韧的金色光点,小心翼翼地送入他那片混沌、痛苦、即将被彻底同化的识海最深处。

  那光点里,没有大道理,没有说教。

  只有三年前,镜湖道院旁,那个腼腆的年轻弟子,鼓起勇气向我请教刀法基础时,那双清澈而充满向往的眼睛。

  只有他得到解答后,认真练习时,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和嘴角那一抹满足而纯粹的笑意。

  只有一句很简单的话,并非我的原创,而是沧元界流传甚广,却总被许多人在追求力量道路上遗忘的箴言:

  “刀可斩妖,亦可护道。心若蒙尘,纵有通天之力,亦是妖魔。”

  我不知道这点光芒,能否在他那被黑暗彻底笼罩的识海里存活下来,能否在未来某个连我都无法预知的时刻,成为他找回自我的一线契机。

  或许,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或许,下一秒,这点光芒就会被冥土的污秽彻底吞没。

  但我还是这么做了。

  不是为了救赎他——他能否得救,取决于他自己内心深处,是否还残留着一丝不愿彻底沉沦的火星。

  而是为了,救赎我自己的“心”。为了告诉自己,也告诉这片污秽的天地:

  人心虽易堕,吾道不孤行。

  纵陷无间狱,犹存一念明。

  做完这一切,我收回手指,解除了对周毅的禁锢。

  他僵直的身体晃了晃,眼中的疯狂依旧,但似乎,在最深的混沌里,有了一点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金色涟漪,一闪而逝。他喉咙里继续发出无意义的低吼,摇摇晃晃地转过身,和周围其他同样恢复“自由”、但依旧混乱的修士一起,漫无目的地游荡开去,暂时不再将我们视为首要攻击目标。

  “走吧。”我对柳七月说,转身,向着秘境深处,冥土气息与那邪恶低语传来的方向,迈步前行。

  斩妖刀在我手中,沉静如古井,却又仿佛在酝酿着斩破一切虚妄与黑暗的雷鸣。

  身后,是血染的袍泽,是堕落的人心,是无间地狱在人间投射的倒影。

  身前,是更浓郁的黑暗,是古老的邪恶,是一场关乎沧元界根本、也关乎我自身道心的终极对决。

  而我的路,就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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