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厅里的空气凝成了冰。
我坐在长桌主位,看着两侧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元初山的秦五长老捋着胡须,眼神飘向窗外;两界岛的李观岛主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黑沙洞天新上任的掌权者墨无痕低头整理着袖口,仿佛上面沾了看不见的灰尘。
“裂缝已经扩大到三百里了。”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墙上的防御符文随着话音微微发亮,像是在附和这令人窒息的现实。
“从东宁府到苍澜江,七个村落化为废墟。昨日又有八百百姓失踪,尸体找到时……已经不成人形了。”
柳七月的手在桌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凉,比我这握刀的手还要凉。
“孟掌令。”秦五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长老特有的那种缓慢腔调,“元初山此次损伤最重,护山大阵耗去了三成灵脉储备。您看这错误法则的侵蚀,是不是该由各势力……轮值抵御?”
李观立刻接话:“两界岛位置偏僻,裂缝主要出现在大陆腹地,我们若是调兵前来,岛防空虚,万一妖族余孽趁机——”
“妖族余孽?”晏烬猛地站起,椅子在青石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李岛主,三年前你我并肩血战黑风谷时,你可说过‘人族一体,生死与共’!”
大厅静了一瞬。
墨无痕抬起眼皮,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波澜:“晏烬道友,情势不同了。当初是外敌当前,如今这错误法则……谁知道是什么东西?我黑沙洞天经上次内乱,精锐十不存一,实在有心无力。”
我慢慢松开柳七月的手,手掌按在冰冷的桌面上。
桌面上刻着沧元界的山河图,那些蜿蜒的线条此刻正在我掌心下发烫——不是真的温度,是愤怒在血管里奔流时产生的错觉。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各位的意思是,各扫门前雪?”
“孟掌令言重了。”秦五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表演性质的悲悯,“只是如今灵脉受损,资源有限。总要有轻重缓急。元初山乃天下正宗,守护中土本就是分内之事。至于偏远之地……”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像刀子一样插在桌上。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不是黄昏该有的那种暖色调的暗,而是一种污浊的、带着铁锈味的暗红。错误法则侵蚀的不只是空间,连天象都开始变得诡异。
“报——”
传令弟子跌撞着冲进大厅,肩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色的雾气正从伤口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柳七月瞬间起身,掌心腾起金色的凤凰火焰,按在弟子肩头。黑雾遇火发出尖啸,消散时带着腐肉烧焦的气味。
“东、东面八十里……新裂缝……怪物冲出来了,王家庄……王家庄没了……”
弟子说完就昏死过去。
大厅里终于有了点人声。是倒吸冷气的声音,是茶盏碰倒的声音,是衣料摩擦座椅的声音。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说“我带人去”,没有人说“立即支援”。
我站起来。
斩妖刀在腰间轻轻震动,不是渴战的那种震颤,而是一种低沉的、悲哀的共鸣。这把刀斩过无数妖族,饮过妖圣的血,劈开过黑暗的苍穹。但现在,它在我腰间鸣响,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哭泣。
“七月。”
“在。”
“点三百内门弟子,带上所有净化符箓。”
“晏烬。”
“在!”晏烬的眼眶红了,但站得笔直。
“你去库房,取三架破魔弩,五十箱诛邪箭。”
“其余人等——”我的目光扫过长桌两侧,那些躲闪的、低垂的、故作沉思的脸,“愿来的,跟我走。不愿的,请自便。”
我走向厅外时,听见身后终于有了议论声。
“孟掌令这是要孤军深入啊……”
“太冲动了,应该从长计议……”
“那裂缝深处不知有什么,万一……”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秦长老。”
“……孟掌令有何吩咐?”
“三十七年前,镜湖妖潮。你被三头妖王围困,身上十七处伤口,肋骨断了三根。当时是谁杀进重围,背着你血战三十里?”
秦五的呼吸声重了。
“李岛主。”
“……”
“两界岛被血妖族围城,粮尽援绝。是谁带着元初山半数库存,冲破七道防线,把物资送到你手里?”
“墨无痕。”我继续往前走,声音飘散在血色黄昏里,“你师父墨长老临终前,握着我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孟川,替我看着洞天’。我看着了。我看着它内乱,看着它凋零,现在看着它……学会了见死不救。”
走出议事厅时,外面已经聚集了人。
不全是元初山的人。有穿着两界岛服饰的年轻修士,有黑沙洞天那些眼神还清亮的弟子,还有些散修,有些百姓——他们拿着锄头、柴刀,甚至还有握着菜刀的妇人。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我看见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兵,用剩下的那只手抱着把卷刃的刀。看见一个妇人牵着两个孩子,孩子怀里抱着家里唯一的一只鸡。看见年轻的修士们,那些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睛里有火的孩子们。
柳七月和晏烬已经整好队伍,三百人,不多不少。但周围围着上千人,都是自发跟来的。
“孟大人……”那断臂老兵开口,声音沙哑,“王家庄……我老家。我闺女嫁在那儿。”
妇人把鸡塞给身边的孩子,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深深鞠了一躬。
孩子们把鸡放在地上,那鸡扑棱着翅膀,咯咯叫着跑开了。
我什么都没说。
只是拔出斩妖刀。
刀光在血色黄昏里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那光不耀眼,不狂暴,只是稳稳地、沉沉地亮着,像是黑夜来临前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星光。
“出发。”
队伍动起来。
走出山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议事厅里那些人终于出来了,站在高阶上,远远地望着。秦五的长老袍在风里飘荡,李观在低声和身边人说着什么,墨无痕……他对我拱了拱手。
很标准,很客气,很遥远的一个拱手礼。
我转回头,看向东面那片正在蔓延的、污浊的黑暗。
错误法则的裂缝在天边张开狰狞的巨口,像是这个世界被撕开的伤口。而从伤口里爬出来的东西,那些扭曲的、不可名状的怪物,正在吞噬我所要守护的一切。
“孟川。”柳七月策马来到我身侧,凤凰火焰在她眼中静静燃烧,“这次……只有我们了。”
我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从来都只有我们。”
马蹄踏碎黄昏,朝着黑暗最深处奔去。身后的元初山越来越远,远成天地间一个模糊的剪影。而前方,是连星光都能吞噬的深渊。
但有些路,人少也得走。
有些仗,没人帮也得打。
因为刀在手里,心还没死。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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