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魔的尸骨未寒,庆功的酒尚温。
赴宴的人已迫不及待,要瓜分这用血浇灌出的果实。
孟川第一次觉得,手中的斩妖刀如此沉重——
斩妖的刀,如今要用来切开分给同族的蛋糕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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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初山,凌霄殿。
本该是哀悼与肃穆的灵堂,如今却张灯结彩。殿内不再有牺牲者的牌位,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横贯大殿的紫檀长案。案上铺着猩红的天蚕丝锦缎,缎子上,一件件自域外大能尸骸旁搜罗来的宝物,在灵珠映照下流光溢彩。
一柄断裂却仍吞吐着混沌气息的骨矛;三枚烙印着扭曲符文的暗金色鳞片;一部以未知兽皮承载、文字如活物般蠕动的古老书卷;七八个材质不明、内里封印着闪烁星芒的玉匣;还有最中央,那团被层层禁制包裹、依旧散发出令人心悸波动的“本源法则碎片”。
殿内人声鼎沸。
“靖安侯,你大周此次出力几何?也敢窥伺那‘虚空骨矛’?此物合该归我两界岛!若非李观岛主以‘两界碑’稳固空间,尔等早已被余波震成齑粉!”
“放屁!我大夏国师以国运为祭,牵引地脉,困锁那域外魔头三息,这三息便是决胜之机!按功论赏,这部《混沌真解》我大夏要了!”
“黑沙洞天虽遭重创,但白念云圣女临阵燃烧元神,封印其遁逃秘术,功不可没!这几枚‘玄天逆鳞’,于炼体有大用,合该补偿我洞天损失!”
争吵、算计、讥讽、甚至隐隐的元气波动。
没有人为战死的同门垂泪,没有人为受损的灵脉忧心。所有的目光,都炽热地钉在那些染血的宝物上。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血腥与硝烟,而是另一种更令人作呕的气息——贪婪。
孟川站在大殿主位旁,没有坐下。他一身玄色劲装,肩甲处有一道深刻的裂痕,那是与域外大能最终对拼时留下的。伤口早已止血,甚至开始愈合,但那种浸入骨髓的疲惫与寒意,却挥之不去。
他看着下面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几个时辰前,他们还曾并肩,在灭世的威胁下怒吼厮杀。此刻,却为了几件死物,争得面红耳赤,眼中只剩下赤裸裸的欲望。
柳七月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一身红衣依旧,只是面色比平日更白几分。凤凰血脉完全觉醒带来的不只是力量,还有过于清晰的感知。她能“听”到那些沸腾的私欲,如同无数只蚊蚋在耳边嗡鸣,让她不自觉地微微蹙眉。她的手轻轻握住了孟川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冰凉。
晏烬立在殿门内侧,手始终按在剑柄上。他身上的伤更重,包扎的布条下还有血色渗出。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争吵的身影,最后落在孟川沉默的侧脸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身后的几名元初山忠诚弟子,也都面露愤慨,却又无可奈何。
“够了。”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满殿嘈杂。
孟川开口。他没有动用元神之力,只是平静地吐出两个字。然而殿内瞬间一静,所有目光齐刷刷投来,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敬畏、忌惮、期待、不满、算计……
“域外之敌方退,沧元界疮痍未复。”孟川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在几个吵得最凶的脸上稍作停留,“灵脉损毁三成,东境十七城化作焦土,陨落的修士名录,可还压在诸位案头?”
大夏国师干咳一声,捋了捋胡须,皮笑肉不笑:“孟侯所言甚是,正因损失惨重,才需尽快分配战利,以资恢复,安抚人心啊。这些宝物,皆是那域外魔头所遗,蕴含异界法则,若能善加利用,或可让我沧元界修士实力更上一层楼,弥补损失。”
“正是此理!”靖安侯立刻附和,眼睛却瞟着那根骨矛,“宝物蒙尘,岂不可惜?早日定下归属,方能物尽其用。”
孟川心中那口浊气,越发淤堵。他看着那国师,想起东宁府残碑下百姓的尸骸;看着靖安侯,想起太平宴上那杯血腥的酒。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孟某提议,”他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依旧平稳,“所有战利,暂由元初山封存。由各派共同清点造册,之后按此次抗敌之功、战后抚恤之需、以及各派实际损耗,拟定章程,公平分配。优先用于修复公共灵脉,救治伤残,抚恤战死者宗门亲眷。”
“公平分配?”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来自黑沙洞天一位新上位的黑袍长老,他取代了被清理的高层,眼神却同样锐利而冰冷,“何为公平?如何衡量?莫非由你元初山一言而决?孟侯如今突破九劫,威震沧元,但这‘公平’二字,恐怕也不是你一人说了算吧?”
殿内气氛顿时微妙起来。不少人眼神闪烁。孟川的实力提升太快,快到令人不安。九劫境,已是沧元界当下明面上的巅峰。这份“公平”,若由他来主导,与“独断”何异?
柳七月的手握紧了些。晏烬的剑鞘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并非元初山一言堂。”孟川仿若未觉那话语中的挑拨,“可成立‘战后理事之会’,各宗派、王朝皆遣代表,共同商议章程。孟某可立下元神之誓,绝不擅动其中一针一线,一切仅为沧元界长远计。”
“长远?”两界岛的一位副岛主嗤笑,“孟侯,不是我等不信你。只是这‘长远’太过飘渺。眼下各家人心惶惶,弟子们看着宝物在前,若无切实好处,谁肯信服?依我看,不如先将宝物大致按势力划分,各自取回,如何处置,便是各家内务。至于公共之需,大家再另行筹措嘛。”
“此言大善!”
“理应如此!”
“我赞同!”
附和声四起。将宝物彻底分掉,拿回自家库房,才是实实在在的。至于公共的损失?那是“大家”的事,慢慢扯皮去吧。
孟川看着那一张张写满急迫的脸,忽然觉得有些荒谬,有些无力。他可以一刀斩灭域外大能,却斩不开这密密麻麻、盘根错节的人心私网。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喧闹:
“诸位,稍安勿躁。”
萧景瑜从侧后方缓步走出。他换了一身月白长袍,纤尘不染,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沉稳。他在此次大战中“表现积极”,多次“协调”各方,又在最后关头“协助”孟川稳定阵线,此刻在众人眼中,俨然是仅次于孟川的功臣,且形象远比浑身浴血、杀气未消的孟川更“可亲”。
“孟侯心系沧元,大公无私,景瑜敬佩。”萧景瑜先对孟川拱手,姿态无可挑剔,“诸位的担忧,亦不无道理。战利分配,确需兼顾‘即时安抚’与‘长远大局’。”
他走到长案前,目光扫过宝物,沉吟道:“景瑜有一折中之法,请孟侯与诸位斟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这些宝物,价值、效用各异。不若先区分门类。如这‘虚空骨矛’、《混沌真解》、‘本源法则碎片’,乃核心重宝,关乎法则领悟,影响深远,确应按功评定,慎重分配,或可暂存,或由大家公认功勋最高者暂行保管研究,定期分享心得。”
他顿了顿,看到不少人眉头皱起,尤其是对那几件核心重宝有想法的人。
“而如‘玄天逆鳞’、‘星髓玉匣’等,虽也珍贵,但更偏重于资源、材料。不妨先按各派在此战中的折损——尤其是神魔、封王以上修士的陨落数量,以及山门灵脉受损程度,进行初步分配,以解燃眉之急,安抚门下人心。至于细则,可容后再议。”
这个提议,巧妙地将“核心利益”的争夺暂时搁置、模糊化,而先拿出次一等的利益进行分配,满足了大多数人“立刻拿到好处”的迫切心理。至于核心重宝的归属,一句“功勋最高者暂行保管”,更是埋下了无数可能。
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议论声起,但明显的,反对的声音小了许多。比起孟川那看似公平却遥不可及的“公共方案”,萧景瑜的提议现实得多,也“聪明”得多。
靖安侯率先点头:“萧长老此言,老成谋国,顾全大局,本侯认为可行。”
大夏国师捻须:“虽不尽善,倒也是个办法。”
黑沙洞天长老冷哼一声,未再出言激烈反对。
两界岛副岛主拱手:“萧长老思虑周全。”
孟川沉默地看着萧景瑜。对方也坦然回视,目光清澈,带着一丝“为你分忧”的诚挚。
柳七月传音入密,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冷意:“他在收买人心,架空你的提议。那些核心重宝,最终恐怕……”
“我知道。”孟川在心中回道。他何尝看不出?萧景瑜给了他台阶,也给了所有人台阶,唯独将“绝对公平”的初衷,拆解得支离破碎。可他无法反对。反对,便是“不近人情”、“不顾各派疾苦”,便是要将自己置于所有人的对立面。
这一刻,他孤立无援。曾经的战友袍泽,在利益面前,选择了更实惠的方案。而提议这个方案的,是他曾信任、此刻却愈发看不清的“友人”。
晏烬踏前一步,似乎想说什么。孟川微微抬手,止住了他。
大势已去。人心的流向,非刀剑可逆。
“既如此,”孟川开口,声音听不出波澜,“便依萧长老所言,先议定‘玄天逆鳞’、‘星髓玉匣’等物分配细则。核心重宝之事,容后再议。至于‘战后理事之会’……”
“孟侯放心,”萧景瑜立刻接过话头,言辞恳切,“此会必要成立,章程亦需尽快拟定。景瑜不才,愿协助孟侯,促成此事。眼下,还是先了结这分配之事,让各派同道安心回转,处理战后事宜为要。”
他再次将孟川架了起来。“战后理事之会”从孟川坚持的前提,变成了他萧景瑜“协助”促成的事情。焦点彻底被转移。
孟川不再言语,只是点了点头。他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从元神深处弥漫开来。斩妖刀在识海中轻轻嗡鸣,那是对同室操戈、蝇营狗苟的本能厌憎。
分配细则的争吵再度响起,但比起之前,已“有序”了许多。萧景瑜游走其间,时而调解,时而折中,手腕圆熟,竟隐隐掌控了节奏。不少人看向他的目光,多了几分信服。
柳七月松开了握着孟川的手,因为她感觉到,孟川的手掌,此刻比她的更冷。
晏烬别过脸,望向殿外阴沉的天空。殿内灯火辉煌,映照着那些为些许宝物而锱铢必较的身影,投射在光洁地面上,形如鬼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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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最后一片“玄天逆鳞”的归属,在激烈的讨价还价后勉强确定,殿内终于响起一阵混杂着满足与遗憾的松气声。仿佛一场盛大的狩猎结束,猛兽们各自叼着分得的肉块,开始舔舐爪牙,衡量得失,盘算着下一次出击。
孟川没有参与最后的“定论”。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立在主位之侧,看着这场由他浴血搏杀才换来的“盛宴”渐渐收场。萧景瑜代替他,以圆滑而得体的言辞做了结语,感谢各方付出,展望“携手共进”,赢得了几声颇为真诚的应和。
人群开始散去。靖安侯摩挲着刚刚到手、盛放着三枚“星髓”的玉匣,志得意满。大夏国师将一卷拓印的《混沌真解》副册小心收起,眼神深邃。黑沙洞天的长老带着两枚“玄天逆鳞”,面色稍霁,率先离席。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某种程度的“收获”,至于这收获之下掩盖着什么,无人深究,或者说,无人在乎。
偌大的凌霄殿,很快空旷下来。只剩下元初山核心的几人,以及满桌狼藉——不是宴饮的狼藉,而是利益撕扯后的清冷。那些真正耀眼的、引起最多贪念的核心重宝,依旧孤零零地躺在禁制光芒中,像等待下一轮角逐的祭品。
“孟兄,”萧景瑜走到孟川身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歉意,“今日之事,委屈你了。只是众意难违,若不如此,恐生更大的乱子。这些核心之物,你我稍后再细细商议,必不教孟兄心血白费。”
孟川转过头,看着他。萧景瑜的眼神很真诚,至少看起来如此。可孟川的元神感知何等敏锐,那真诚底下,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幽水,水波不兴,却暗流潜藏。
“萧长老费心了。”孟川最终只吐出这几个字。
萧景瑜似未觉其冷淡,又对柳七月和晏烬点头致意,这才施施然离去,月白袍角在殿门外一闪而逝。
“他在积攒威望,收拢人心。”柳七月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今日之后,各派承他情者不会少。那几件核心重宝,他绝不会放手,甚至会以此为饵,织更大的网。”
晏烬咬牙,手背青筋微露:“为何不揭穿他?大战之时,他分明……”
“证据呢?”孟川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沙哑,“大战混乱,他行事周密,所有动作皆在‘合理’范畴之内。我们有的,只是怀疑。而今日,他给的,是实打实的‘好处’。你说,众人会信谁?”
晏烬哑口无言,愤懑地一拳捶在身旁玉柱上,闷响回荡。
“而且,”孟川的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那里,元初山乃至整个沧元界的重建才刚刚开始,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观望,“沧元界经此重创,再经不起内乱了。有些事,急不得。”
他像是在说服晏烬,也像是在说服自己。坚守本心,并不意味着鲁莽行事。有时候,忍耐比挥刀更需要勇气。
就在这时,一名元初山执事匆匆入内,面色凝重,递上一枚传讯玉符:“侯爷,东境急报!还有……山门外,有几位散修和小宗门的长老联名求见,说是……要为战时陨落的弟子门人,讨要应有的‘抚恤份额’,他们指责……指责分配不公,有人中饱私囊。”
玉符中的信息更不乐观:东境几处受损严重的灵脉节点附近,已发现有零散修士为争夺残存的灵物资源而发生械斗。凡俗王朝的官吏则趁机加征赋税,美其名曰“战后重建捐”。人心惶惶之下,谣言再起,竟有说域外大能未死,其宝物已被元初山私藏,准备独霸沧元界的……
孟川捏着玉符,指尖微微发白。
盛宴才刚开席,余羹已引得饿犬环伺。而分羹之人,碗沿的血迹未擦,便已想着下一餐的肥美。
柳七月握住他另一只手,温暖的凤凰真元缓缓渡入,抚平他翻腾的气血。她没说安慰的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与他一同面对这殿外的寒风与暗流。
晏烬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站直身体:“我去山门外看看。”
孟川点了点头,将玉符收起。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更深处,某种更加坚硬的东西正在凝结。他知道,真正的战斗,或许才刚刚开始。与妖魔斗,与域外敌斗,其力有尽时;与这无尽人心、滔滔私欲斗,其路漫漫无期。
他再次看向那长案上兀自生辉的核心重宝,尤其是那团“本源法则碎片”。萧景瑜想要,各派想要,那些暗中的眼睛也想要。
但这沧元界,不该是任何人的私产。他孟川手中的刀,斩得了妖,也护得住道。
只是这条护道之路,注定荆棘密布,孤独浸血。
殿外,夜风呼啸,卷起尘埃,仿佛呜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