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席卷了整个元初山的血战终于落下了帷幕。
慕容游被我的斩妖刀钉死在山门断碑之上,那双曾充满疯狂与野心的眼睛空洞地望着灰败的天空。黑沙洞天与妖族余孽组成的联军溃散如蚁,逃的逃,死的死。苏墨的画狱在柳七月的凤凰真火中化为灰烬,那些被困在欲望幻境中的同门,有的被救了出来,眼神呆滞,有的则永远成了画中一抹褪色的墨。
我站在主峰的废墟上,手里还握着刀。刀身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分不清是妖族的,还是……曾经同族的。
斩妖刀在微微震颤。它不是因兴奋而鸣,倒像是疲惫的喘息。
“川儿。”
柳七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凤凰真火净化后的微暖。她走到我身侧,脸色仍有些苍白,但那双眸子却比战前更加锐利,像是淬过火的琉璃。她顺着我的目光望去——那是堆积如山的尸体,有敌人的,也有我们自己人的。革新派的,保守派的,年轻的,年长的……他们在几个时辰前或许还在为立场争吵,为资源厮杀,现在却安静地躺在一起,被同样的尘土覆盖。
“结束了。”我说。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喉咙。
她轻轻握住我握刀的手,指尖冰凉。“心,还没结束。”
她说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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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利的烟火还没来得及在元初山上空完全绽开,另一种硝烟便已悄然弥漫。
最初是微弱的骚动,来自山门之外的废墟。几个侥幸在慕容游幻术中存活下来的散修,正红着眼,争夺一具妖族将领尸身旁跌落的一件残破甲胄。那甲胄泛着幽蓝的光,显然不是凡品。
“我先看到的!”
“放屁!是老子砍了这畜生最后一刀!”
推搡。咒骂。然后,是刀剑入肉的闷响。
我闭上眼,神识却无法屏蔽那贪婪的嘶吼与濒死的哀鸣。就在这片刚刚被同族鲜血浸透的土地上,为了第一口“战利品”,新的杀戮已然开始。
柳七月的手紧了紧。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那簇在她指尖跳跃的微弱火苗,骤然炽烈了一瞬。
“孟师兄!柳师姐!”一名浑身是伤的革新派弟子踉跄着奔来,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惶急,“不好了!大夏王朝国师的人马……他们趁乱越过了两界岛原先划定的边境线,占了我们东边三座灵矿!”
我猛地睁开眼:“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们打着‘清理妖族残余,协防元初山’的旗号,等我们留守矿脉的师弟们察觉不对,已经被围了!国师传话说……说那三座矿脉靠近大夏国境,理应由大夏‘代为保管’,以免再落妖族之手!”
好一个“代为保管”。我几乎要冷笑出声。慕容游的刀还悬在我们头顶时,这位国师大人和他的精锐想必就已在边境“关切观望”了吧?如今尘埃甫定,他便第一个伸出手,要攫取最大的那块肥肉。
“还有……”弟子喘了口气,脸上愤恨与恐惧交织,“西边……靖安侯的人,偷偷运走了十七车从后山废墟里挖出来的高阶灵矿石!守库的秦师叔带人阻拦,被……被他们打成了重伤!靖安侯府的人说,那是战乱中‘散落’的无主之物,见者有份!”
秦师叔,是秦五长老那一派系中,少数几个在最后关头幡然醒悟,倒戈对抗慕容游的人。他身上的伤,大半是为了护住灵脉核心而留下的。
“无主之物?”柳七月的声音冷得像冰,“元初山还没死绝呢。”
她周身气息微动,便要化作火光掠去。
“七月。”我叫住了她,声音里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你先去救治伤者,稳住山内局面。这些事……我来处理。”
她转头看我,眼中映着我染血的身影和身后那片修罗场。“你元神之伤未愈。”
“我知道。”我调息着体内几乎要溃散的星辰之力,强行压下那股翻涌的血腥气,“但有些人,必须亲眼看到我还没倒下。”
我提刀,一步步走下主峰的残阶。脚步有些虚浮,踩在碎石和凝固的血块上,发出咯吱的声响。沿途,到处都是忙碌或争执的身影。有人在搬运同门的遗体,低声啜泣;有人在废墟中翻找着可能残存的丹药、典籍;更多的人,则三五成群,目光闪烁地逡巡在那些妖族将领、或是此前被慕容游蛊惑而死的“富有”同门的尸身旁,寻找着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看!那是血妖统领的妖丹!至少是五品!”
“滚开!那是我先发现的!”
又是一处小小的冲突爆发,很快演变成拳脚相加。没有人劝阻,附近的人只是冷眼旁观,甚至悄悄挪动脚步,试图捡个便宜。
我的脚步停在那群争夺者旁边。
他们感受到了我的目光和那柄虽未出鞘却煞气萦绕的斩妖刀,动作僵住了,脸上混杂着敬畏、尴尬和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贪婪。
“孟……孟师兄。”
我没看他们,目光落在那颗滚落在地、沾满尘土的暗红色妖丹上。它散发着不祥的气息,里面还残留着原主的一缕残魂,发出无声的尖啸。
“慕容游已伏诛,”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这片小小的区域,“但人心里的妖魔,是不是也该清一清了?”
没人敢接话。那几个争夺者讪讪地退开。
我弯腰,捡起那颗妖丹。指尖传来的阴冷与怨毒,让我本就受创的元神一阵刺痛。我握紧它,星辰之力缓缓吞吐,将其中的残魂与杂质一点点碾磨、净化。暗红色褪去,逐渐变成一种温润的赤色,那股暴戾的气息也消散了。
我将净化后的妖丹抛给旁边一个正在默默搬运伤员的小弟子。“拿去丹房,化入药中,可治煞气侵体之伤。”
小弟子愣住了,捧着妖丹,不知所措。
那几个争夺者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我没再理会他们,继续向前走。胸口的窒闷感却越来越重。斩妖刀斩得了看得见的妖魔,斩得了慕容游那样的狂徒,可斩得尽这四下里弥漫的、无声的贪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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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门外,景象更加“热闹”。
各色旗帜杂乱地插在焦土上,代表着不同的势力:大周王朝的蟠龙旗、大夏王朝的玄鸟旗、两界岛的浪纹旗,甚至还有一些平日隐居不出的散修家族徽记。他们各自划定了地盘,指挥着手下人如同蝗虫过境般,在战场的每一寸土地上搜刮。
一队大夏王朝的甲士,正粗暴地将几具穿着元初山服饰的遗体从一堆宝物旁踢开,然后将那些闪烁的法宝、纳戒收入囊中。一个甲士头领还啐了一口:“晦气!死都死了,还占着好地方。”
远处,两界岛的一位长老,正笑眯眯地和靖安侯府的一名管事“洽谈”。他们脚下,是刚刚清点出来的、原本属于元初山外库的一批珍稀材料。
“李长老,此次我靖安侯府也为剿灭慕容游那魔头出了力,折损了不少好手。这批‘乌光玄铁’,于情于理,也该分润一些吧?”
“侯爷所言极是,只是我两界岛防线亦损失惨重,你看这‘深海寒晶’……”
他们讨价还价,语气熟稔,仿佛在菜市口买卖青菜萝卜,而不是在分食我元初山同门用性命守护下来的遗产。而那些战死的同门,他们的牺牲,仿佛只是为这场“分赃盛宴”提供了一个合理的由头和场地。
我的到来,让这片“热闹”区域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复杂难辨。有忌惮,有审视,有算计,也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大夏国师排众而出。他一身紫金道袍纤尘不染,面如冠玉,手持拂尘,仙风道骨,与周围的断壁残垣格格不入。
“孟川小友,”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悲悯,“看到你无恙,老夫甚慰。元初山此番遭劫,实乃沧元界之大不幸。老夫已奏明陛下,大夏愿倾力相助,助元初山重建山门。”他话锋一转,目光似无意般扫过东边,“至于东境那几处灵矿,匪患妖族时常出没,贵派如今元气大伤,恐难兼顾。不如暂由我大夏边军代管,一应产出,仍可划归元初山名下,如何?”
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若非我早知道他与妖族余孽有过交易,觊觎边境三城,此刻恐怕也要被他这副“古道热肠”打动几分。
靖安侯也凑了过来,他盔甲上还沾着血(不知是谁的),脸上却堆着笑:“孟川啊,此次多亏了你力挽狂澜!本侯麾下儿郎也奋勇杀敌,折损颇多。你看这些战利品……”他指了指身后正在装车的矿石,“权当是给儿郎们一点抚恤,你不会介意吧?元初山家大业大,想必也不缺这点。”
我看着他们,看着周围那些或明或暗投射过来的目光。胸腔里那股血腥气又翻涌上来,带着铁锈的味道,和昨夜庆功宴上那杯酒的味道,一模一样。
三百年前,我们在此地共饮庆功酒,誓言守护这太平人间。
三百年后,还是此地,酒未冷,血未干,盛宴已散,只余下分食血肉的鬣狗。
我缓缓抬起手,不是握向刀柄,而是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心口。那里,元神星辰黯淡,裂纹遍布,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但比这痛楚更冷的,是心底漫上来的寒意。
“诸位,”我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慕容游伏诛,元初山感谢诸位此前……或真或假的援手。”
国师和靖安侯的脸色微微一变。
“战利品,自然要分。”我继续说道,目光扫过那一车车矿石,一件件法宝,“按功论赏,天经地义。”
一些人脸上露出喜色。
“但是,”我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如刀,刺向国师和靖安侯,“元初山的东西,该怎么分,分给谁,得由我元初山说了算。占了矿脉的,请三个时辰内原样退出,损伤一草一木,照价十倍赔偿。私自运走物资的,原物奉还,涉事之人,自缚于山门前,听候发落。”
场中一片死寂。靖安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国师拂尘下的手也微微收紧。
“孟川,”靖安侯声音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要过河拆桥,独吞战果吗?”
“独吞?”我扯了扯嘴角,却感觉不到丝毫笑意,“靖安侯,昨夜你麾下‘奋勇杀敌’的三千甲士,有一半始终在战场外围‘警戒’,真正接敌伤亡不足百人。你运走的‘战利品’,价值足以武装你全军三次。这‘桥’,到底是谁在拆?”
靖安侯脸色涨红:“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你我心知肚明。”我不再看他,转向脸色阴晴不定的国师,“国师大人,你要协防的东境三矿,守矿弟子传回的最后一则讯息是——围困他们的,除了妖族残兵,还有打着大夏边军旗号的人。是否需要我请那几位拼死突围出来的弟子,与国师当面核对一下军服制式?”
国师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脸上依然保持着镇定:“小友怕是误会了,或是妖族伪装,亦未可知。”
“或许吧。”我不置可否,疲惫感再次汹涌袭来,但我强撑着,脊背挺得笔直,“是不是误会,时间会证明。但我的要求,不会变。三个时辰。”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们精彩纷呈的脸色,朝着山门内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元神传来的痛楚几乎让我晕厥。但我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身后传来压抑的议论和不满的冷哼,但暂时,没有人敢真的动手。斩妖刀的凶威,慕容游的下场,还有我此刻强行撑起的、摇摇欲坠的强势,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这平衡能维持多久?我不知道。
刚踏入山门残破的结界,一口逆血终于压制不住,涌上喉头。我侧头,将它吐在焦黑的断墙上,暗红刺目。
“孟师兄!”有人惊呼。
我摆摆手,示意无妨。抬起头,看见柳七月站在不远处的断柱旁,静静地看着我。她手里端着一碗刚刚煎好的药,热气袅袅。
“值得吗?”她走过来,将药碗递到我嘴边,声音很轻,“跟这些人……虚与委蛇,强撑场面。”
我接过药碗,温热的药汁入喉,稍稍缓解了胸口的灼痛。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
“不值得。”我哑声说,“但必须做。”
她沉默了一下,望向山门外那片依然暗流涌动的区域:“他们不会罢休的。吃了肉的鬣狗,不会轻易吐出到嘴的东西。”
“我知道。”我看着碗底残留的药渣,“所以,这口气我不能松。元初山流的血已经够多了,不能再被当成肥肉分食。”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师尊还在时,曾摸着我的头说:“川儿,这世道,有时候比妖域更险恶。妖吃人,看得见獠牙;人吃人,却往往藏在笑脸和道理后面。”
当时不懂。现在懂了,却宁愿永远不懂。
“先回去疗伤吧。”柳七月扶住我的手臂,她的手指稳定而有力,“晏烬带人稳住了核心灵脉,暂时无碍。其他的……等你恢复了再说。”
我点点头,任由她搀扶着,走向暂时清理出来的居所。身后,夕阳正沉沉落下,将元初山的废墟和山门外那些影影绰绰的身影,都拉成长长扭曲的影子,像是匍匐在地、等待时机的巨兽。
这场仗,打完了慕容游,打完了外显的妖魔。
可另一场没有硝烟、却更加龌龊肮脏的战争,似乎才刚刚开始。
而我手中的刀,在斩过妖族,斩过叛徒之后,下一次,又该指向何方?
心底,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回响,不知是嘲讽,还是自问:
「斩妖刀易握,人心刀难防。你看这劫后盛宴,杯盏交错间,映出的究竟是太平气象,还是另一张血盆大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