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凌空那夜,沧元界的苍穹被撕开了一道伤口。
域外劫境大能的手掌从裂缝中探出时,孟川正被三把来自背后的剑抵住要害。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尊秦五在镜湖道院说过的那句话——
“真正的劫难从天而降时,往往伴随着来自背后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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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是从指缝间渗出来的,温热,黏稠,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孟川低头看着自己染红的掌心,那里刚刚捏碎了一道传讯符——是两界岛最后的求救信号。符箓破碎的灵光还在指尖跳跃,像垂死蝴蝶颤抖的翅膀。而三百里外,两界岛的护山大阵正在崩塌,灵光溃散的声音哪怕隔着重山叠嶂,依然尖锐得刺穿耳膜。
“孟师兄!”一名元初山弟子连滚爬爬冲进大殿,脸上全是烟灰和血污,“守不住了……两界岛的李观岛主,他、他带着核心弟子提前乘飞舟跑了!把普通弟子和百姓留在阵里当诱饵!”
殿内一片死寂。
几位长老的脸色在烛火下明暗不定。有人捻着胡须,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望着殿外血色渐浓的天空,仿佛在欣赏什么难得的景致。
孟川慢慢擦掉手上的血,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可他的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如蛰伏的龙蛇般隆起。
“所以,”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三天前各派盟会上,说好的‘同进同退’‘共抗外侮’——都是放屁,对吗?”
坐在左下首的是一位紫袍长老,元初山保守派如今的代表人物,赵无极。他慢悠悠放下茶盏,瓷盖与杯沿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孟川啊,话不能这么说。”赵无极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宽容,像在教训不懂事的晚辈,“李观岛主那是……审时度势。域外那位,可是真正的劫境大能,离永恒境只差半步。我们沧元界经连番大战,早已元气大伤,拿什么去硬拼?保存有生力量,才是明智之举。”
“明智?”孟川笑了,笑声短促,冰冷,“用三千弟子的命,用十七万百姓的命,去换你们‘有生力量’逃命的时间——这明智,是拿人血写的吧?”
“放肆!”另一位长老拍案而起,“孟川!注意你的身份!你虽是掌令者,但在座的都是你的长辈!沧元界大局,岂容你一人意气用事?”
“大局?”孟川环视殿内每一张脸。那些脸孔有些他很熟悉,曾一同在镜湖畔练剑,曾并肩在妖潮中厮杀;有些很陌生,是战后新晋的长老,身上还带着灵脉矿场的铜臭味。此刻,他们脸上的神情出奇地一致:一种混合着恐惧、算计、以及某种难以言说的冷漠的复杂表情。
他忽然觉得疲惫,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疲惫。
这感觉比当年独战天妖门主更甚,比在秘境中被泰山府君残魂侵蚀时更重。那时候敌人就在对面,刀剑所指,心念澄澈。可现在,敌人从天外来,刀子却从背后伸出,握刀的手,有些他曾紧握过,有些他曾拯救过。
“所以,”孟川缓缓道,“诸位的‘大局’,就是坐视两界岛覆灭,然后等着那位域外大能逐个击破?等他打到元初山门口时,是不是也该把我孟川绑了,连同斩妖刀一起献出去,换一个‘归顺’的机会?”
殿内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赵无极脸上的假笑终于挂不住了。他盯着孟川,眼神如毒蛇:“孟川,别忘了,你今日的地位、修为,乃至你手里那柄斩妖刀,都是元初山给的!是沧元界亿万生灵供养的!如今大难临头,你不思回报宗门,反而屡屡顶撞长辈,破坏团结——你真当元初山离了你就不行吗?”
话音未落,殿外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轰鸣!
整座元初山主峰剧烈摇晃,梁柱嘎吱作响,灰尘簌簌落下。众人骇然抬头,只见透过大殿穹顶的琉璃天窗,原本湛蓝的天空正在被一种污浊的暗红色浸染——不,不是浸染,是撕裂。
苍穹像一块被暴力扯开的绸布,裂开一道横贯东西的狰狞伤口。伤口深处并非星空,而是翻滚的、粘稠的、如同淤血般的混沌能量。从那裂缝中,一只覆盖着暗金色鳞片的巨手,缓缓探了出来。
手掌大如山脉,每一条掌纹都像深渊峡谷,指甲弯曲如钩,闪烁着冷硬的、不属于人间任何金属的寒光。它只是随意地向下按了按,远处一座浮空仙山便如沙堡般崩塌,山体碎裂的巨响延迟了数息才传来,沉闷得让人心头发慌。
域外劫境大能——他甚至连真身都未完全降临,只是一只手掌,便已让整个沧元界的天地法则开始哀鸣。
殿内死寂。
先前拍案而起的那位长老,此刻双腿一软,跌坐回椅中,面如土色。赵无极死死抓着扶手,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只有孟川站得笔直。
他望着天穹上那只遮天蔽日的巨手,感受着那浩瀚如星海、冰冷如虚无的恐怖威压,心底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
外敌已至,刀悬头顶。那些龌龊的算计、虚伪的言辞、肮脏的交易,在这只灭世之手面前,忽然变得无比可笑,也无比可悲。
他转身,朝殿外走去。
“你去哪?”赵无极尖声问。
“去赴约。”孟川没有回头,“三天前盟会上说的——同进同退,共抗外侮。你们可以当那是放屁,但我孟川说过的话,吐口唾沫是个钉。”
“你疯了!那是劫境大能!你出去就是送死!”另一位长老颤声道,“我们应该固守护山大阵,等待时机,或许可以谈判……”
“然后呢?”孟川在殿门口停下脚步,侧过半张脸。殿外血色的天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坚硬的轮廓,也照进他眼底深处那簇不曾熄灭的火,“等他把沧元界一块块拆碎,把所有不肯跪下的生灵碾成齑粉,最后施舍给你们一条当狗的机会?赵长老,你们想跪,是你们的事。但我孟川这把骨头,生来就是直的,跪不下去。”
他迈出大殿。
殿外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元初山弟子。人人仰望着血色天穹和那只巨手,脸上写满恐惧,但握剑的手并未松开。看到孟川出来,许多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迷航的船看见了灯塔——哪怕那灯塔正驶向暴风眼。
孟川的目光扫过这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他看到晏烬站在人群最前方,重剑拄地,背脊挺得笔直,只是脸色苍白得厉害——之前清除叛徒时受的伤还未痊愈。他看到更远处,柳七月正从侧峰疾飞而来,凤凰羽翼在血色天幕下划出炽烈的金红色轨迹,像一道劈开黑暗的火线。
还好。
他想。这污浊的世道,这崩坏的人心,到底还没有吞没一切光亮。
“元初山弟子听令!”孟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天地间的轰鸣与哀鸣,落在每个人耳中,“劫境外敌已破界而来,此乃沧元界存亡之秋。怕死的,现在可以放下兵器,退回内门,护山大阵还能撑上一时三刻。不怕死的——”
他顿了顿,斩妖刀自掌心浮现,古朴的刀身嗡鸣震颤,不是恐惧,而是渴望战斗的兴奋。
“——随我出阵,迎敌。”
短暂的寂静。
然后,第一个弟子拔出了剑。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金属出鞘的声音连成一片,并不整齐,有些颤抖,但终究是出鞘了。没有人后退。
晏烬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你的伤也没好全。”
“死不了。”孟川说。
“那边,”晏烬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大殿方向,压得更低的声音里带着讥讽和寒意,“刚才你进去时,赵无极和他那几个心腹,在用传音符和外面联络。我截了一段波动,是通往黑沙洞天残部方向的。”
孟川并不意外。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你早知道他们靠不住?”
“我早知道,人心靠不住。”孟川望着那只正在缓缓握拳,仿佛要将整个元初山主峰攥入掌心的巨手,轻声道,“但我总想着,大敌当前,至少该有些人,能记得自己还是个人。”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只遮天巨手忽然改变了目标,五指张开,并非抓向元初山主峰,而是朝着西北方向——沧元界如今最丰饶、也最脆弱的“新苍澜灵脉”核心区——狠狠拍下!
那里不仅有灵脉枢纽,更有数百万从各地迁移而来、尚未妥善安置的流民,以及正在那里修复灵脉、维持秩序的凡修联盟弟子!
“不——!”柳七月的惊呼从空中传来。
孟川瞳孔骤缩。来不及思考,甚至来不及愤怒,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动了。元神星辰疯狂运转,原初之石在丹田内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时空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缓慢。他看得见巨手下压时崩碎的空间碎片,看得见灵脉核心区那些凡人惊骇仰起的脸庞,看得见凡修联盟的修士们徒劳地撑起薄弱的法力屏障……
也看得见,自己身后,三道隐晦却凌厉无比的剑气,倏然爆发,直刺自己后心、后脑、丹田三处要害!
时机歹毒到了极点。正是他旧力已竭、新力未生,全部心神和力量都投向远方灵脉区的刹那。
出剑的是三个人。一位是守在殿门旁的执法弟子,平日里沉默寡言,孟川曾指点过他刀法。一位是刚从侧翼汇聚过来的内门女修,不久前在秘境中被孟川救过一命。最后一位,是赵无极身后那名始终低眉顺眼、如同影子般的灰衣老仆。
三把剑,一把淬着幽蓝的剧毒,一把燃烧着腐蚀元神的黑炎,最后那把灰仆仆毫不起眼的短剑,则直接撕裂了空间,剑尖已触到孟川的后心衣物。
原来这就是“背后的刀”。
不是比喻。
是真的刀,真的剑,真的想要他的命。
在这一刹那,时间慢得让孟川足以想起很多事。想起镜湖道院初春的桃花,想起秦五师尊演示刀法时严肃侧脸,想起他说“真正的劫难从天而降时,往往伴随着来自背后的刀”时,那意味深长却又似乎带着一丝悲哀的眼神。
原来师尊早就知道。知道人心鬼蜮,知道同室操戈,知道这世上最锋利的刀,往往铸于信任的炉火,淬以背叛的寒冰。
他甚至有闲暇自嘲地想:秦五师尊,你若看到今日这副景象,是会痛心疾首,还是会觉得,果然如此?
但孟川没有回头。
他甚至连格挡的动作都没有做。
因为远方灵脉核心区,那只巨掌之下,那些密密麻麻如蝼蚁般的身影里,有一个小女孩正吓得忘了哭,只呆呆仰着头,手里还紧紧抓着一只破烂的布偶。那是晏烬的幼弟在逃亡路上编了送给流民孩子们的,粗糙,但笑得灿烂。
孟川的刀,从来不是为了斩杀背后的叛徒而存在的。
“斩。”
他对着远方的巨手,对着那片即将化为炼狱的土地,轻轻吐出一个字。
体内,原初之石骤然燃烧!那不是比喻,是真正的燃烧——这块源自沧元祖师、蕴藏着鸿蒙界本源法则的奇石,此刻竟以自身崩解为代价,爆发出照耀诸天万界的璀璨光华!孟川的七窍,甚至每一个毛孔,都在迸射着这种纯粹到极致、也霸道到极致的光芒!
他的气息疯狂攀升,瞬间冲破八劫境的壁垒,踏入九劫,并且仍在向上飙升!代价是他的元神星辰出现无数裂痕,他的肉身在光芒中变得透明,仿佛下一瞬就要彻底分解,归于虚无。
斩妖刀发出一声响彻寰宇的清鸣,刀身之上,那些古老斑驳的纹路次第亮起,最后汇聚成一道朴实无华、却仿佛能开天辟地的刀光。
刀光离刃,无声无息。
没有浩大的声势,没有绚烂的光影。它只是划过空间,所过之处,血色天穹被剖开,混沌能量被蒸发,那只覆压万里的暗金巨手,与这道细细的刀光轻轻一触。
时间静止了一瞬。
然后,巨手从中指开始,出现一道细细的金线。金线迅速蔓延,扩张,所过之处,鳞片崩碎,血肉湮灭,骨骼化为飞灰。那只足以捏碎星辰的恐怖手掌,就这么在沧元界无数生灵的注视下,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寸寸瓦解,消散在血色苍穹之中。
苍穹裂缝深处,传来一声混合着痛楚与惊怒的沉闷吼声,震得无数人耳膜出血。那只手残余的部分猛地缩回了裂缝,紧接着,裂缝开始剧烈蠕动、收缩,仿佛另一边的存在正因受创而暴怒,又或是感到了某种忌惮。
而斩出这一刀的孟川,身上的光芒骤然熄灭。
像燃尽的薪柴,只剩余温,与灰烬。
他晃了一下,用斩妖刀支撑住身体,才没有倒下。脸色惨白如纸,气息萎靡到了极点,那强行燃烧原初之石、超越极限的一刀,几乎抽干了他的一切,也重创了他的本源。
直到这时,他才慢慢转过身。
那三把偷袭的剑,还停滞在半空。持剑的三人,表情凝固在惊愕、狠毒与难以置信的瞬间。不是孟川定住了他们,而是在孟川斩出那一刀、原初之石光芒爆发的刹那,一种凌驾于万物之上的法则波动掠过,让他们的思维和身体都出现了短暂的僵直。
孟川的目光落在那个他曾指点过的执法弟子脸上。年轻的脸庞还有些稚嫩,此刻却扭曲得狰狞。孟川记得他叫陈琅,出身寒微,但练剑极刻苦,曾说最大的愿望是成为像孟师叔一样顶天立地、守护弱小的人。
“为什么?”孟川问。声音很轻,带着透支后的沙哑,也带着一丝真正的困惑。
陈琅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挣扎,但很快被更深的怨毒覆盖:“为什么?孟师叔,你问我为什么?我入山门十二年,至今仍是个普通执法弟子!住最差的洞府,领最少的资源,干最脏最累的活!而你呢?你什么都有了!掌令者的位置,祖师的传承,原初之石,还有柳师叔那样的道侣!凭什么?!就凭你天赋好?就凭你运气好?赵长老说了,只要杀了你,我就能得到你的洞府,你的资源,还有……还有机会得到柳师叔的青睐!”
他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眼中满是疯狂的血丝:“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弱肉强食!你教我的!要变强,要不择手段!我没错!我只是在争取我应得的!”
孟川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陈琅吼完,喘着粗气瞪着他,他才很轻、很慢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斩妖刀抬起,刀尖掠过陈琅的咽喉。
没有鲜血喷溅。刀气太快,太利,只留下一道细细的红线。陈琅眼中的疯狂瞬间凝固,然后迅速涣散,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仰天倒下。
孟川的目光转向那名内门女修。她脸色煞白,持剑的手抖得厉害。
“我、我是被逼的……”她眼泪涌了出来,“孟师叔,你救过我,我记得!是赵长老,他给我下了蛊,说我不听他的,就让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啊师叔!”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手中的剑却依旧稳稳指着孟川的丹田,剑气引而不发。
孟川看着她,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修一愣,眼泪都忘了流:“我、我叫林婉……”
“林婉。”孟川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我救你那次,在冥土秘境,你被三头心魔妖围攻。我赶到时,你正在用同门的尸体当盾牌,给自己争取逃命的时间。那个同门,是和你一起入门、情同姐妹的师妹,对吗?”
林婉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我那时就在想,”孟川的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寒,“有些人,或许从来就不值得救。”
刀光再闪。
林婉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漂亮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还残留着泪水、恐惧,以及一丝来不及收敛的算计。她缓缓软倒,手里的毒剑“当啷”落地。
最后,是那个灰衣老仆。他始终低着头,此刻才缓缓抬起。那是一张普通得扔进人堆就找不到的脸,只有一双眼睛,浑浊,沧桑,却又深不见底。
“你不是元初山的人。”孟川说。
“老奴是黑沙洞天,‘无面阁’的影子。”老仆的声音嘶哑难听,像砂纸摩擦,“奉洞天残部与赵无极长老之命,取你性命,夺原初之石残片。没想到,你竟能斩出那样一刀……更没想到,你会不惜崩解原初之石。”
“原初之石碎了,”孟川咳了一声,嘴角渗出血丝,“你们想要,也没了。”
“碎了,也是至宝。”老仆缓缓道,“更何况,你还没死透。你的人头,你的刀,依然是了不得的筹码,足以向那位域外大能,换取一座洞天的苟延残喘。”
他手中的短剑再次泛起撕裂空间的波动。“孟川,你很强,心志之坚,老夫平生仅见。但你现在,还剩几成力?一成都不到吧?为了救那些与你无关的蝼蚁,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值得吗?”
孟川擦掉嘴角的血,笑了笑。笑容很淡,却有种难以言喻的洒脱与睥睨。
“我练刀,是为了斩妖。”
“我变强,是为了守护。”
“若眼睁睁看着无辜者死在眼前,却为了保存实力、算计利弊而袖手旁观……那这刀,不如断了。这道,不修也罢。”
他握紧了斩妖刀。刀身嗡鸣,似乎在回应主人心意,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刀身上的光芒已经暗淡,裂痕遍布,仿佛随时会碎掉。
“至于值不值得——”孟川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味,挺直了脊梁。尽管那脊梁似乎下一刻就会折断,但此刻,它依旧笔直,如孤峰,如长枪。
“我的道,从来不用别人的尺子来量。”
灰衣老仆不再言语。他身形一晃,如同融入了阴影,瞬间消失。下一刹那,他已出现在孟川身后,短剑无声无息,刺向孟川后颈——那里是元神与肉身的衔接要害,一旦刺中,纵是孟川有通天之能,也必死无疑。
孟川确实已无力躲闪。那一刀抽干了他,偷袭的三剑虽被他以雷霆手段斩杀两人,但气机牵动之下,体内伤势已然压制不住,五脏六腑如同火烧油煎,元神星辰上的裂痕不断扩大,意识都开始模糊。
但他没躲。
他甚至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是在等待。
等待那一声清越的、穿透所有阴霾与背叛的凤鸣。
“啾——!”
炽烈的、金色的火焰,如同太阳内核爆发,轰然席卷了整个殿前广场!火焰所过之处,阴影无所遁形,空间被烧灼得扭曲、模糊。那灰衣老仆闷哼一声,从虚空中被硬生生逼出,身上缭绕的灰雾在凤凰真火中滋滋作响,迅速消融。
他骇然抬头,只见半空中,柳七月悬浮在那里。她的凤凰羽翼已经完全展开,每一根翎羽都燃烧着实质般的金色火焰,长发在热浪中狂舞,双眸彻底化为璀璨的金色,里面没有眼泪,没有悲伤,只有焚尽一切邪祟的冰冷怒焰。
她的气息,赫然已冲破八劫境的界限,稳稳踏入了九劫!而且并非初入,其凝实浩大之处,竟隐隐与方才燃烧原初之石的孟川不相上下!
“你们……”柳七月开口,声音不再是往日的温婉清越,而是带着金属般的铿锵与无尽威严,每个字都像是在火焰中煅烧过,“是不是忘了……”
她缓缓抬手,掌心向上,一团凝练到极致、光芒刺目让人无法直视的金色火球,在缓缓旋转,压缩。火球周围,空间不断塌陷、修复,循环往复,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我柳七月,还没死。”
话音落,火球爆。
没有扩散,而是化作亿万道细如牛毛的金色火针,瞬间笼罩了灰衣老仆,笼罩了殿内脸色惨白的赵无极及其党羽,笼罩了所有在刚才那一刻,眼神闪烁、气息异动、或袖手旁观、或心怀鬼胎的人。
“不!柳长老饶命!”赵无极发出杀猪般的惨叫,拼命撑起护体灵光。
但无用。
凤凰真火,焚邪祟,锻神魂,对心怀恶念、身负罪孽者,有着天然的克制与倍增的伤害。那些金色火针无视了大部分防御,直接钻入他们的身体,灼烧他们的经脉,炙烤他们的元神!
灰衣老仆首当其冲,惨叫都未发出,整个人便由内而外燃起金色火焰,眨眼间化为飞灰,只剩那柄短剑“叮当”落地,随即也被火焰熔成一滩铁水。
赵无极等人修为较高,勉强抵挡,但也是满地打滚,哀嚎不止,身上冒出缕缕黑烟,那是被焚毁的罪孽与恶念。他们的修为在火焰中飞速跌落,容颜迅速苍老,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生机。
柳七月看也未看他们一眼。她从天而降,落在孟川身边,展开羽翼,将他轻轻护在身后。动作轻柔,但面向大殿和远处那些惊疑不定、蠢蠢欲动的其他势力修士时,她的眼神锐利如刀,凤凰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压得许多人呼吸困难,心神震颤。
“还有谁?”
她只说了三个字。
目光所及,无人敢对视。那些原本或许有些想法的人,此刻都冷汗涔涔地低下头,熄了所有心思。开什么玩笑,一个燃烧原初之石、能斩伤劫境大能手掌的孟川还没死透,又冒出来一个气息更恐怖、仿佛完全觉醒的凤凰圣女柳七月!这时候跳出来,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孟川靠在她羽翼上,疲惫地笑了笑,低声道:“吓到你了?”
柳七月没有回头,依旧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但护着他的羽翼更收紧了些,声音也压低下来,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后怕:“下次再敢这样不要命……我就先烧了你。”
孟川想笑,却引动伤势,又咳出一口血。血是金色的,里面掺杂着原初之石破碎后的细微晶尘。
柳七月身体一僵。
“没事,”孟川喘息着,“暂时还死不了。原初之石碎了,但还有一点核心本源融进了元神,吊着命呢。倒是你……”他看着她周身流淌的、仿佛永不熄灭的凤凰真火,感受着那浩瀚磅礴却又有些陌生的气息,“你的血脉……”
“彻底醒了。”柳七月简短道,声音里有一种斩断过去的决绝,“看着晏烬死,看着你差点死,看着这些人……我突然就明白了。善良要有爪牙,仁慈须披甲胄。这个世界,从来只尊重力量,听不懂哀求。”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加坚定:“以后,你的背后,交给我。”
孟川望着她侧脸坚毅的线条,望着那金色眼眸中燃烧的、足以照亮黑暗的光芒,心头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忽然松动了。冰冷的血似乎重新有了温度。
“好。”他说,然后勉强抬起手,指了指天上。
那只巨手虽然被斩退,但苍穹的裂痕并未完全闭合,反而在缓缓蠕动、扩大。暗红色的混沌能量如瀑布般从中倾泻而下,腐蚀着沧元界的天地灵气,更远处,隐隐有更多扭曲、诡异的影子在裂缝另一边聚集,窥伺。
“那家伙……还没走。”孟川说,“他在调息,也在呼唤……更麻烦的东西。下一波攻击,不会太久。”
“那就让他来。”柳七月冷冷道,羽翼上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沧元界是我们的家。谁想拆了它,我就烧了谁。”
她扶着孟川,让他靠坐在殿前一根断裂的石柱旁。然后转身,面对逐渐重新围拢过来的、神色各异的各势力修士。这些人里有元初山其他派系的长老弟子,有惊魂未定的凡修联盟代表,有从两界岛等其他地方逃难而来的残兵败将。
人人脸上都写着恐惧、茫然,以及一丝绝境中求生的渴望。
柳七月目光扫过他们,清了清嗓子。她的声音不再高昂,却清晰地传遍山巅,压过了风声、哀嚎声,以及天穹裂缝传来的低沉嗡鸣。
“我知道你们怕。”
“我也怕过。怕失去,怕死亡,怕这世道变得面目全非,怕曾经信任的人把刀捅进自己心里。”
“但怕有用吗?”
她指向天穹裂缝,指向那污浊倾泻的混沌,指向隐约可见的、更加庞大恐怖的阴影。
“跪下来,摇尾乞怜,说‘我把世界献给您,请饶我一条狗命’——你们觉得,那位域外的大能,会答应吗?”
众人沉默。答案显而易见。在那等存在眼中,他们与蝼蚁何异?蝼蚁的哀求,何曾动摇过孩童踩下的脚掌?
“他不会。”柳七月自问自答,声音斩钉截铁,“他只会碾碎我们,把沧元界变成他的猎场、矿场,或者干脆是垃圾场。我们的子孙,将世世代代为奴为仆,或者干脆变成怪物巢穴里孵化的饲料。”
“所以——”
她深吸一口气,背后的凤凰羽翼猛地完全展开,无尽光热迸发,将她映照得如同降世的神祇。那光芒并不温暖,反而带着灼人的锐气,刺得人眼睛生疼,却也奇异地驱散了部分心头的阴霾和寒意。
“怕,就拿起兵器!”
“恨,就把力气用在敌人身上!”
“想活着,想让我们在乎的人活着,想让脚下的土地还是人住的地方——”
她停顿,目光如电,掠过每一张脸。
“那就只有一条路。”
“战。”
死寂。
然后是粗重的喘息声,是兵器磕碰地面的声音,是牙齿咬得咯咯响的声音。
一个凡修联盟的年轻修士,断了一条胳膊,用剩下的手死死攥着一把卷刃的刀,眼睛通红,嘶声喊了出来:“战!”
像是火星溅入了油锅。
“战!”
“战!!”
“跟这群狗娘养的域外杂种拼了!!”
怒吼声起初杂乱,继而汇聚,最后变成滚雷般的声浪,冲上血色天穹,连那裂缝中倾泻的混沌能量似乎都滞涩了一瞬。
柳七月看着这些重新燃起斗志、哪怕这斗志源于绝望和愤怒的面孔,眼底深处,那冰冷的金色焰芒稍稍柔和了半分。
她知道,这些人里,或许还有心怀鬼胎者,或许下一刻就会有人逃跑、背叛。但此刻,至少此刻,他们握剑的手,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那就够了。
她转身,看向靠坐在石柱旁的孟川。他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很亮,正静静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她熟悉又安心的笑意。
柳七月走到他身边,蹲下,握住他冰凉的手,将温和的凤凰真元缓缓渡过去,滋养他千疮百孔的经脉和元神。
“下一波,”她低声说,像在说着最平常的家常,“我们一起。”
孟川反手握紧她的手,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望向遥远的天穹裂缝,望向那之后无穷深邃、无穷危险的黑暗。
斩妖刀静静躺在他手边,刀身布满裂痕,却依旧固执地散发着微光。
他知道,真正的劫难,才刚刚开始。
背后或许还会有刀。
身前必然是尸山血海。
但——
他的手与她交握,温度从彼此掌心传来。
但这一次,不再是一个人了。

